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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將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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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統手裏松松地拿著那個錦盒,驚愕不已地看著我。

“為什麽?”半晌他才憋出這個問題來。

“你知道為什麽,不是嗎。”我語氣淡然,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難道你……”他反而有些激動。

“你知道我願意的。”我打斷他,同時我也很清楚他想講什麽。

“那為什麽?為了劉禪?”他的語氣帶上了一點氣憤。

我握住他的手,“是,也不是。”

看他臉上顯出幾分迷惑,我繼續說,“以劉禪的性格,無論以後我們怎麽樣,要留在蜀漢地界內肯定是不行了,但一旦離開這裏,你就不是趙子龍的兒子,我也不是諸葛亮的女兒,這個是趙家的傳家之物,你讓我怎麽能心安理得得收下?”

他這才釋然,握了握手裏的錦盒,神色有些無奈。

“這個,應該給你弟媳,而不應該給我。”我輕嘆一聲,“我知道你爹是一片好意,我本也不想辜負他的心意,但是……這有關趙家宗承……對不起,你還是把這個轉交給你弟弟和弟媳吧。”

他點點頭,反握住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還是說:“委屈你了。”

“傻瓜,”我擡手摸摸他的鬢角,“有你就可以了,我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他剛伸出手臂想把我攬過去,車卻停了,外面車夫報來說,相府到了。他只能略略地吻了吻我的額頭,說:“回去好好休養,不要太操心了。”

我“嗯”了一聲,“你也當心身體。”說完便鉆出車去。

可僅僅兩天後,我又到趙府去探望趙雲,他依舊沒醒,趙廣看到我,對我深深一揖,我趕忙把他扶起來,感慨地說:“何必這麽見外呢。”

至此之後,我幾乎成為趙府的常客,只是趙雲自那一次和我單獨交談之後,一直神志不清昏迷不醒,偶爾醒過來,會認為自己是在戰場上,以為劉備還沒有駕崩,但那狀態持續不了多久,就又昏迷過去。

趙統在一個月裏面瘦了一圈,顯露出憔悴之色。雖然說起來他不完全算趙雲的兒子,但是十多年的感情,不是可以輕易抹滅的。他就和普通的人子一樣,盡心盡力地服侍在趙雲床榻邊,而且,因為他知道最後的結局,我感覺他的心事反而比趙廣更加沈重。趙廣還有存有一些希望,而趙統卻只剩一種掙紮,帶著濃重的悲劇意味。

不過讓我有些慶幸的是,這次我頻繁出入趙府,倒沒有引來劉禪的興師問罪,不知道他究竟是因為覺悟到自己要攔也攔不住我,最後還會弄得彼此心生怨念;還是因為趙雲曾經兩度救他於絕境之中,他覺得有所虧欠,才會不反對我去。

有幾次他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趙府,他會獨自站在後院等我回來,好像怕我一去就會缺胳膊短腿一樣。看到我的時候,他會面色沈靜地說:“回來了?”語氣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讓我聽得好像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似的。我承認,在讓我動容心軟方面,這一次他絕對是贏了。

九月初的時候,我爹從漢中回成都,一回來就去趙府探望趙雲,回來以後眉頭緊鎖。我知道他第二次北伐在即,可這一次北伐之前,趙雲這一代名將就將隕落。

那天夜裏子時已過,我看到我爹獨自站在院中,雙手背於身後,舉首仰望夜空,身形寂寞而蕭索。

“爹。”我忍不住叫他。

我爹回過頭來看見我,眉頭微蹙,“怎麽還不去睡,不知道自己身子需要休養麽。”

“難道就我需要休養,您不需要麽。”我抖開手裏拿著的披風,給我爹披上,“夜寒露重,您這樣會搞壞身子的。”

我爹低低地“嗯”了一聲,依舊面帶愁容。

“爹剛才仰望夜空,是在觀星相麽?”我問。

我爹一聲嘆息,“將星黯淡,子龍恐怕……”

“人各有命,爹您不要太難過。”我安慰道。

“當初隨先帝爭得三分天下之臣所剩無幾,未料子龍如今也要隨先帝而去,要興覆漢室,還於舊都,是難上加難啊。”我爹拉了一下披風,面上愁容不減。

我看到他那樣子,突然感到心疼:“爹,您既然精通天文星相,難道看不出漢室氣數……”我本想說“氣數已盡”,但我爹霎那間眼中射出兩道精光,銳利如鋒,讓我生生把後面兩個字吞了下去。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語氣有些生硬。

“可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又何必如此執著呢?”我對他的執著實在看不過去,他根本就是在折磨自己。所謂三顧之恩,托孤之重,我爹這幾年兢兢業業,鞠躬盡瘁,要說還也還清了,甚至加倍還清了,我爹這又是何必,難道真要死而後已才甘心嗎。

“夜深了。”我爹重新轉過身,雙手反翦,背對了我,“去睡吧。你這樣太傷身了。”

我想再勸幾句,但也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都沒用。“那,爹也早點睡。”

他嗯了一聲,卻沒有動。我離開院落,卻三步一回頭,只見他始終保持著那樣的姿勢,猶如一尊白玉塑像,飄逸靈動,卻帶著刻骨的寂寞清冷。

農歷九月的成都,早晚都有點寒意。

我爹依舊起早睡晚,最近他又忙得不可開交,在調集糧草人馬,準備再度北伐。就連瞻兒和我娘要見他,都很難。

他第一天回來的時候,抱著瞻兒逗弄了一會兒。瞻兒根本不記得他,一開始還不要他抱,眼睛骨溜溜地對他看。

雖然他嘴角還是保持著一個微笑,但我看到他眼中深深的失落,自己的兒子把自己當作陌生人,他為這個漢室基業實在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並不是不愛我母親,並不是不愛瞻兒,他為國家而放棄的一切,而生出的無奈,又有多少人能看見。

我現在的身體至少能讓我勉強抱起瞻兒坐在自己身上,我教瞻兒叫“爹”,然後教他“瞻兒乖,爹爹抱。”

瞻兒一直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沒過多久就對我爹沒有那麽陌生了,最後他張開手願意讓他抱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了我爹眼裏藏著的晶瑩淚色。

可那次之後,雖然我爹盡力勻出時間來看看瞻兒,可父子倆能接觸的時間,平均一天半個時辰都不到。隨著軍事各方面的準備趨於完備,他愈發忙碌起來。

那天早上他正和幾個武將在議事堂中討論出兵的事宜,突然一陣風從東北角刮過來,說來也奇怪,僅是一陣風而已,竟然把庭前的一棵松樹吹折倒地。

我聽到外面聲響的時候覺得不妙,沒有多想便感到前堂,只見我爹臉色發白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松樹,說:“這……這陣風,定要折損一名大將……”

他話出口,旁邊幾個武將,尤其是魏延,看上去並不相信我爹所說。我爹沒有理他們,神色悲戚地閉上眼,口中喃喃道:“子龍……”

他話音未落,外面就來報,說趙統和趙廣披麻戴孝,求見丞相。

我爹兀自無奈地搖搖頭,手執羽扇招了一下,意為讓他們進來。

趙統和趙廣身著白衣布裳,都哭著進了前堂,見到我爹,雙雙跪了下來。趙統說:“家父昨夜三更,病重不治,殯天而去。”

雖然已經料到,但聽到確實消息的時候,我爹還是難抑心中悲痛,往後退了兩步,幸好及時被姜維扶住。

“子龍身故,國家至此失去一棟梁,我失去了一條臂膀啊。”兩行眼淚從他眼角滑落,他腳步有些踉蹌地重新回到桌案邊坐下,手抵著太陽穴,神色疲憊,對兄弟兩人說:“你們兩人先去宮中向陛下報喪吧。”

兄弟兩人應聲告退。就在兩人要出丞相府的時候,被我叫住了。

“趙統。”我走過去,“小廣,你們,要節哀順變。”

趙廣點點頭,道了句謝,然後看看他哥,說:“我到外面等你吧。”說著便往外走去。

“阿承,你……不要太難過。”我拉起他的手,僅僅握住。

“我沒什麽大事。你放心。”他的眼眶有些紅,明顯是哭過的樣子。

“別忍著,我知道你難過。”我加重了語氣,“我真的知道。”我哥死的時候,我的那種傷痛,到現在還很清晰,所以我能體會他現在的感受。

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對周圍的人和事保持距離,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旁觀者,一直以為,我在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麽太大的留戀。現在我才知道,我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的眼淚似乎又在湧上來。

“當時你哥去世的時候,我看到你的悲傷。我告誡自己,我一定不可以這樣,我一定不會這樣,可是如今我才明白……”

我什麽都說不出,上前一步,雙臂環上他的腰,緊緊地抱住他。我顧不得是不是會有武將正好從議事廳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也顧不得是不是會被下人看到而嚼舌根,我和他之間,只能相互安慰,相互取暖。

僅此而已,僅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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