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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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成都,寒意深重。

我的病已經好得挺利索,心情愉快對身體總是有好處。

趙統也早已經活蹦亂跳,他第一次偷溜出來雖然沒被發現,第二次還是被捉到了,可能趙雲覺得他兒子能這樣跑出來,說明恢覆得不錯了,竟然也就隨了他,把守衛撤了。

不過我覺得,趙廣可能已經把事情告訴了他爹,趙雲此舉,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意味在裏面。

十二月的成都,亦有捷報傳來。

我爹南征終於回師,大軍回到成都,民眾夾道歡迎,劉禪親自出城三十裏迎接,並設太平筵,重賞三軍,參加南征各級官員皆有封賞,包括趙統。

表面功夫,劉禪還是會做的。

半年多不見我爹,他明顯瘦了,也黑了許多,只是因為勝利而歸,精神很不錯。他和劉禪並車入城,看到蜀中人民如此熱烈地歡迎他歸來,感動得熱淚盈眶。

孟獲此次也和我爹一起到成都接受皇帝進爵賞賜,官拜禦史中丞。他回南中之前來過丞相府,我好奇心驅使,扮成男裝去偷看,深深折服於這家夥的身佩。都說蠻人身高體壯,但能壯成那樣的,也真是天地造化。他一個幾乎能我爹兩三個了,怪不得他曾經老是不服。

不過在氣勢上,我爹可絕不在他之下。

南征之後,生活變得平靜很多。我最終還是沒有把最近的一些插曲告訴我爹。他需要擔心得太多了,他需要操勞的太多了,再說我和趙統已經有了計劃,也就沒有必要再去煩擾他了。

我哥的兒子諸葛攀已經一歲半了,說不清楚幾個完整的詞,卻還老是喜歡在那裏咿咿呀呀說個不停。小家夥見到爺爺的時候一點都不怕生,只是睜大眼睛看了我爹一會兒,就張開手臂噔噔噔地撲過去了,可把我爹樂壞了。

我看著我爹滿面笑容地逗著攀兒,心裏就覺得感慨起來,要是他就此閑時弄孫,享受天倫,也許他會幸福很多,也許他還會多活很多年,也許……

可是,那就不是被後世傳頌千年的諸葛孔明了。

我爹在成都呆了沒多久,就前去成都西北部玉壘山附近的“湔堋”考察,回來之後,下令在那片地區設置都安縣,並改名“湔堋”為“都安堰”(即為後世“都江堰”),設立專職“堰官”,負責都安堰的維護和管理工作。

雖然說我爹還是非常繁忙,但和大戰在即時候相比,還是好了很多,所以有時候我還可以看到我爹娘在後花園散步,或者有時候在觀景亭當中喝茶下棋。

有一次他們正在下棋的時候,正好趙統來找我,他看見後,對我說:“看看你爹娘,那麽多年,還那麽恩愛,你爹身居高位,一個偏房都沒有,真是專情。”

我黑著臉說:“趙小將軍是不是想討個三妻四妾啊?”

趙統“嘖”了一下,一把攬過我的腰,“你怎麽聽話不聽重點,瞎吃醋呢,我可是一夫一妻制的堅定倡導者,我是感嘆你父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忠貞,我們以後要是年紀大了也能這樣閑時下下棋,多美妙一件事啊。”

“哦……”我一臉不削的表情,“那趙大人要下五子棋呢還是飛行棋呢,小女子就會這兩種。”

趙統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我說你書畫彈琴,文辭歌舞都行……原來……你也有不會的東西。”

“我不會的多了,我還不會下廚呢。”我撅著嘴說。

“沒關系。”他雙臂圈住我,“我會就可以了,一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我說了,白白胖胖的是豬……”我依舊嘴硬,心裏覺得甜甜的。

於是日子就這樣看似平靜地繼續下去,有時候我有一種錯覺,感覺一切就會一直都這樣平靜下去,那越來越近的烽煙似乎還非常遙遠,遠到讓人感覺永遠不會道來。但我知道,那僅僅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其實真正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我爹南征回來後,僅過了五個多月,曹魏那邊傳來消息,曹丕病重殯天,兒子曹睿繼位。

新帝登基,朝中權利交替,勢必不穩,我知道,我爹的北伐心思已經在萌動了。

但他並沒有立刻采取行動。曹丕雖亡,但他臨終前托孤於曹真、司馬懿、陳群、曹休等人,皆非等閑之輩,此時貿然行動,這些人必當盡心合力,維護幼主,以表其忠心。倒不如讓這些托孤重臣閑散一時,彼此爭權奪勢,互相爭鬥,殺伐殆盡元氣未覆時進行討伐,勝算更大。

更何況蜀漢國內也剛歷南征,百業待興,北伐還需要充足糧草供給,以蜀國如今的國力,並無太大把握,因此,我爹雖然心思已動,但仍然未有大動作。

不過他的心思並不是沒有人看出來,馬謖就看出來了。

他如今已經是相府的常客,非常受我爹的器重。

有時候他到我家來,和我爹討論政事,兩個人促膝而談,一談就到深更半夜。我看得出我爹非常欣賞他,尤其在南征之前他提出“攻心為上”的建議之後,我爹更是覺得此人有治世之才,想把他當作接班人來培養。

可是,我並不喜歡這個人。當然,那可能是因為我知道之後會發生的事情,用趙統的話來說,錯用馬謖而造成街亭之失是諸葛亮一生中最嚴重的失誤和最大的汙點。以至於後世有人捉著這一點不放,而否決了他其他所有的成就。

造成我對馬謖的壞印象,也因為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把我當下人使喚。倒不是我有多大的架子,只是他的架子太大,一副鼻孔朝天的樣子。所以我只是好笑地看著他,也不動,看他似乎越來越生氣,我就覺得越來越好笑。

後來要不是我爹走出來叫了我一聲“兮兒”,估計他還沒意識到他使喚的是相府千金。

不過那毫不影響,他第二次看到我的時候,仍然沒有認出我來,可能他覺得,根本沒有必要記住我這樣一個人,所以自然也不會認出來。

當然,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我穿著男裝的關系。我爹開府之後,相府自設長史參軍等職,來來往往的官員更多,因此我在相府裏面穿男裝的頻率要高很多,那樣更加方便。

馬謖熟門熟路地跑到書房找我爹,正巧碰上我爹外出,我在書房裏面找書。他看我如此自由大膽,估計我和丞相非親即故,所以還是虛虛行了一禮,道:“不知丞相何在?”

我看他的樣子就是沒認出我是誰,一時玩心起,回禮道:“丞相大人外出督導公務了,不知馬大人到府何事?”

聽到我叫出他名字,馬謖有些驚訝,“閣下認識在下?”

我笑了笑,“馬大人青年才俊,名揚天下,丞相多有賞識,在下怎會不知呢。”

一副得意的表情立刻就漫上了馬謖的臉,他故作謙虛道:“不敢不敢,請教尊姓大名?”

“大名不敢,小弟……姓杜名甫字子美。”我自己這麽說的時候差點笑出來,心想,杜詩聖啊杜詩聖,你不是很推崇我爹嘛,應該不介意我拿名號來用一下的對吧?

“原來是子美兄。”他拱手揖道。

我覺得好笑,我比你小了那麽多歲,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客氣也有個度,捧捧你就這樣,難怪後來街亭之役會不聽將王平的再三勸誡而一意孤行,原來是只聽得好話聽不得壞話的人。

但面上我不動聲色,回揖道,“不敢不敢,幼常兄。”

我請他入座,讓下人上茶,我說,“常聞丞相言幼常兄才識過人,可堪大任,今日前來,定又有治國治軍之妙計與丞相相議。”

“哪裏哪裏,”馬謖道,“丞相遠見,早有有討曹之意,如今曹魏朝內動蕩,謖不才,覺得正是討伐好時機,不知丞相高見,故特來討教。”

他目光如鏡,捕捉著我臉上細微的表情,似乎想要看到我心裏去。

我心中微嘆,馬謖其實並不是完全無才,他對我爹的心理拿捏得很準,怪不得我爹那麽喜歡他。可惜,他選錯了行,或者,生錯了時代。如果他身在一千八百年後那個對情商要求很高的時代,他這樣能把握他人內心的人,應該會很吃得開。即使是現在,他如果從商,也可能會腰纏萬貫。但他偏偏要從政,還喜歡議論軍機,這就有些自不量力了。

我微微一笑,“丞相又怎會不知曹魏朝內動蕩,此乃討伐好時機呢。”我喝了一口茶,“但馬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睿剛登皇位,各托孤重臣尚未在新帝面前立功,若此時討伐,各人必使出渾身解數,盡力反抗,對我軍並無益處,丞相緩兵不動,一來積蓄國內實力,一來是讓曹魏重臣為□□勢相互纏鬥,到時候……”我沒有再說下去,但我知道馬謖肯定明白。

馬謖聽了,眼睛一轉,立刻起身,對我一揖,“子美兄真知灼見,小弟受教。”

我趕忙回禮,把他請回座位。

他再次坐定之後,問我:“敢問子美兄年庚幾何啊?”

我根本沒想過我現在扮演的這個“杜甫”幾歲,隨口報了趙統的年齡:“小弟今年二十有二。”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原來和趙將軍同歲。”接著輕嘆了一聲。

我覺得奇怪,他沒事嘆什麽氣啊,便問了一句:“馬大人為何而嘆啊?”

他稍露懊惱之色,說:“在下有一妹妹,今年剛過十八,若與子美兄早些相識,必許配予閣下,永結秦晉之好,只可惜如今陛下不日就要下旨賜婚予趙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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