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戒怒戒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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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時候,我不知道該不該謝謝劉禪。

我一向是個會自欺欺人的人,就好像鴕鳥,危險中把頭插在沙中,看不見,便以為沒有危險。

我一直以為,我對趙統的確只是朋友之誼,知己之交。即使我答應嫁給他,也是因為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如果人類要繁衍下去,那這兩個人就沒有其他的選擇。

沒有選擇的時候,反而容易了很多,我覺得我和趙統,其實就是這個樣子。也許我們根本不會有夫妻之實。

一直到劉禪站在我面前對我說,“如果趙家上門來提親,朕也會讓他們,清心寡欲一下。”時,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希望嫁給趙統的。不是將就,不是因為沒有選擇,是希望,是願意。

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直到選擇被奪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我的病比我想象的要拖延得久,我本來以為這樣的病,最多一周就活蹦亂跳了。結果二十天出頭了,我還只是能在後院走走,臉色蒼白得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我早就該知道,戒怒戒悲,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劉禪來過兩次,第一次我正在休息,是小蘭在我醒來後告訴我,我才知道,剛才我覺得有人在輕撫我的臉頰不是幻覺。

第二次我正在後院亭中寫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開始還以為是小蘭,所以沒有回頭,然後就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的字和相父的越來越像了。”

我聽到放下筆趕忙起身:“陛下。”

劉禪想扶我,被我讓開了。

他有些尷尬地收手,問:“你好點了麽?”

“是,”我簡單地說,“多謝陛下關心。”

他低聲笑了笑,“朕以為你會連名帶姓地叫朕。”

我定了定,回答:“如果陛下喜歡,我也可以就叫陛下劉禪。”

他楞了一下,臉上說不清是喜是憂,苦笑道,“整個天下,也只有你,會這樣和朕說話,就連相父……”他頓了頓,“對朕也是恭敬非常。”

“那是家父謹守君臣之禮。”我答。

“那你呢,不拘於君臣之禮,是把朕當作誰呢。”他的語氣略帶憂傷,讓我一怔,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以後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

“什麽話?”

“說什麽和朕見面,非病即傷,遲早有一天會……會……”他有點說不下去。

“會死在陛下手裏麽?”我接了下去。

我能感覺到他對這句話非常介懷,臉色變得不怎麽好看,“對,那樣的話,不許再說了。”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我平靜地說。我很明白,對付劉禪這樣的人,是不能退的。他從小被眾人寵大,劉備又不太管教他,只有步步緊逼,逼到他無路可退,才有一線生機。就像幾十年後,鄧艾進軍成都,兵臨城下,他退無可退,就會放棄抵抗拱手稱臣。

性格決定命運,像劉禪這樣的君王,性格不但決定了他自己的命運的,還有千千萬萬其他人的命運。

不過,這樣逼迫的過程,也是在玩火,就看先燒死的是他,還是我自己。

而現在,劉禪顯然還沒被逼到墻角。

他眼中冒火地看著我,語氣又強硬起來,“不管你怎麽說,朕說過的不會改變,趙統大可以試試看。”

我很想說些什麽,可是我什麽都說不出,只覺得胸口氣息翻湧,又是一陣陣暈眩感襲來。

“臣女告退,陛下請自便。”我不等劉禪回答,就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只覺得腳下打飄,我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倒,一定要撐下去,就這樣一直堅持到踏進自己的房間,我覺得人一下沒了力氣,貼著墻就滑到了地上。

我早知道,戒怒戒悲,我根本做不到。

其實我很討厭自己這樣的狀態,總讓我想到林黛玉,那帶著太沈重的悲劇感的女子。

我希望自己快點好起來,我爹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回來了,我不想自己這副人模鬼樣地去見他。他從南中那種邊遠山區回來都精神矍鑠,我在這裏養尊處優倒成了這個樣子,有夠丟臉的。

還好我還有點時間,還好最近丞相府也夠清凈。

但清凈也有清凈的不好,就是我老是會胡思亂想,時不時地就會想到,趙統現在傷怎麽樣了,外傷有沒有愈合,中毒後會不會留下後遺癥。

趙廣時不時地會來,說他哥的確如我所料,一能下床就要偷溜,結果被他爹抓住,還特地動用了趙家軍來看管他,搞得趙統非常無奈,但也因此恢覆得很好。

想到他被軍隊看著的郁悶樣,我就想笑,我想他也應該明白,那是為他好。

“笑什麽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

我嚇了一跳,都說夜晚不說鬼,白天不說人,我才剛剛念到趙統,怎麽就有他的聲音?還是我幻聽了?

我朝聲音傳過來的方向看過去,只看見一個穿灰色衣服戴灰色氈帽的人,可那衣服不是……下人的衣服麽?

那人步履疾勁,一會兒已經到了我面前。

“你……你你……你怎麽……你還沒好怎麽就亂跑!”我一看果然是趙統,想要跳起來對他叫,不過我沒那個力氣,其實說起話來也沒什麽中氣,“上次董醫官不是說要一個月才會好,你怎麽二十天剛出頭就亂跑!”

他沒回答,定定地看著我,半晌憋出來一句:“趙廣那小子,我要殺了他。”

“做你弟弟真倒黴,他又怎麽你了。”我無奈道。

“你病成這樣他都和我只字不提,我不該好好教訓他麽。”我聽的出來,他的確很不高興。

“別這樣,”我把他拉到身旁坐下,“是我讓小廣不要說的,不說你都穿成這樣溜出來了,要說了你這些日子還能安分得下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裝扮,忍不住笑出來,“你也真想得出來,穿成這樣。”

“不這樣不行,最近我爹的警覺性提高了許多,搞了他的近衛隊來看著我,我還演習了很久才成功脫身的……”他看我在旁邊偷笑,突然反應過來,“好啊,我說他們兩個怎麽一下子料事如神了,還那麽果斷調來了趙家軍,原來是你這狗頭軍師在背後教唆的。”

“別說那麽難聽好不,為你好懂不懂。”我故作老成。

“為我好就要好好保重自己,你看看你……”

“我本來是想,一個月的話你能好了,我也能好了,誰想到你那樣還能……”我看到趙統的臉色變了,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你已經病了那麽久了?那上次趙廣說什麽劉禪禁足你一個月是……”

“我讓他那麽說的。”我趕忙接下去。省得他再遷怒到他弟弟身上,我覺得自己挺對不起趙廣的,老是讓他背黑鍋。

“唉,你啊,真是拿你沒辦法。”他擡手撫撫我的頭發,“那要是這麽說的話,劉禪上次沒有罰你?”

我苦笑了一聲:“他沒罰我已經把我氣成這樣了,他要罰我你現在該來幫我捧骨灰了。”

“呸呸呸,瞎說什麽。”他皺眉道,“到底怎麽回事?”

我嘆了一口氣,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所以,以後這件事不要提了,知道了麽?”

他的神色有些憂傷,坐近了一點,攏著我的肩,讓我順勢靠到他身上,“都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他柔聲說。

“和你沒關系,誰知道劉禪那家夥那麽霸道。”我有些怨懟。

“那這麽說來……你是想嫁給我的咯?”他突然語氣一轉。

“去去去,誰要嫁你了。”我狡辯,“我說了,我要18克拉的大鉆戒做聘禮!”

“那看來你也只能嫁給劉禪了。”他逗趣道。

“你故意讓我生氣是不是!”我佯嗔道,“醫官說了我氣不起的!”

“好好好,姑奶奶,”他故作討饒狀,“那你教教我,我該怎麽回答啊?”

我眼睛一轉,“你該說,好啊,但是這裏的切割工藝不好,到了21世紀再買給我。”

“對哦,我怎麽沒想到呢,開空頭支票啊,這招還是你比較厲害。”

“餵餵,瞎說什麽呢。”我用手肘順手捅了捅他。

沒想到他悶哼了一聲,我一嚇,一下子坐起來,輕按上他肩胛就問,“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你怎麽樣,疼不疼的?”

他一下抓住我的手:“這麽緊張,不嫁給我嫁給誰啊。”

“別開玩笑!到底傷著沒?”我想要把手抽出來,卻被他抓得緊緊的。

“沒事的,新肉碰到總會有點疼的,”他一臉狡黠的表情,“換到你這樣,值得的。”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裏覺得暖暖的。

他再次把我攏到懷裏,柔聲說:“我們先忍一段時間,以後有機會,我們溜到其他地方去,隱姓埋名,也過過隱居生活,怎麽樣?”

“可是歷史上你不是官至虎賁中郎都督的麽?”我靠在他身上低聲說。

“又沒說做多久,說不定明天我就升官了呢。”

“那我還要先和我爹去北伐!”我說,“別告訴我你不想去啊,我可不信。”

他摸摸我頭發,“那我們就在那之後走,好不好?”

我點點頭。我曾經想過這件事,總是覺得我爹北伐帶著太濃重的英雄暮年而壯志未酬的悲傷,可現在,因為這樣一個承諾,卻在憂冗的悲色中生生撕裂出一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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