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燭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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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只是淡淡地看著我,可就是那種淡然,也讓我覺得壓力巨大。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現編謊話必定錯漏百出,那只能之前吹的牛再說一遍,可是這次我吹牛的對象是諸葛亮,不像諸葛喬和趙統那麽好騙,於是沈默著半晌沒出聲,看上去好像猶豫的樣子,其實是在理通思路,編謊話也要能自圓其說。

打完了腹稿,我開口道:“其實那些話不完全是女兒的話,其實有些也是,爹您的話。”說著擡頭瞄了一眼孔明,他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聽了這話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我硬著頭皮講下去:“哥哥有時會和我說江東的人和事,可能他說者無心,我聽者有意,有些事情便記下了,再加上最近趙大公子和哥哥往來頻繁,談話之間總時不時地會提到趙將軍和爹您,這家國之論,也不過是女兒聽多家之言後的小思而已。”

我說的沒什麽底氣,低著頭不太敢看他。我覺得自己這番話算是把球又替回給了諸葛喬,言下之意是爹你有什麽話問你兒子去,別問我。

“哦?真是這樣麽?”孔明依舊那種淡淡的語氣。

不知道是不是我做賊心虛,總覺得孔明看出了破綻,人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覺得腿肚子都有點發抖。但還是秉著吹牛吹到底的原則,我十分肯定地“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沈默,我覺得背後冷汗都在往外冒,過了半晌,才又聽到他的聲音,這一次他似乎語氣柔和很多,說道:“兮兒,我聽你娘說,你四書五經學得很快,以後要是有時間,只要我不在這個書房裏面議事,你就可以進來,這個書房裏的藏書,比喬兒的‘靜遠閣’來的多。”

“靜遠閣”就是丞相府裏俗稱的偏書房,因為我爹常在自己的書房裏面辦公事,所以我娘我哥要讀書什麽的就需要另一個地方,所以就另辟了一個靜遠閣,不過無論是從大小還是內涵,靜遠閣和我現在所在的這個書房都不能比。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是給我通行許可麽?要知道,府裏能進這個書房的只有我爹我娘兩個人,我哥要進都要征求我爹娘同意,我更不要提了,除了要許可還一定要有人陪同,曾讓我大嘆孔明的書房怎麽也有“未成年人不得入內”的規定。

我驚訝地擡頭,眨巴著眼睛看我爹,他又恢覆到我習慣的和顏悅色的樣子,對我柔和地笑著。我渾身松懈下來,沒大沒小地走過去往他大腿上一坐,輕扯著他的胡須道:“爹說的是真的麽,以後兮兒真的可以自己來麽?”

“當然是真的,只是……”他摸了摸我的頭,“小心不要把這裏的書冊弄壞了,有些可是孤本,弄壞了就找不到了。”

“爹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愛護書冊的!”我拍著胸脯道。

正當這時,底下人來傳話,說是紅綢錦緞都送到了,我爹點了點頭,讓他退了下去。我聽到那紅綢的數量不少,好奇地問:“要那麽多紅綢錦緞幹什麽?”

我爹呵呵呵笑起來,眼中有一種柔情滿滿的喜悅,他摸著我的頭說:“兮兒怎麽有些地方聰明卻有些地方愚鈍呢?喬兒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兮兒很快就要有個嫂子了。”

我哥……諸葛喬……要成親了?!

一把推開偏書房門的時候,我哥正在練字,他看我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有點弄不清楚狀況。

看著他惴惴不安的樣子,我特別有成就感,這年代好玩的東西不多,耍弄諸葛喬算是我的樂趣之一。

我壓制住自己想要笑出來的沖動,興師問罪地道:“好你個諸葛喬,竟然出賣我!”

諸葛喬顯露出惶恐之色,“兮兒,此話從何說起啊?”

“你竟然把我和你說的話告訴爹!他把我罵了一頓你知不知道,還說女子擅論軍政,若在禁宮之內,其罪當諸。說我口不擇言,言辭可亂軍心,用心險惡。”我裝作氣鼓鼓的樣子看著諸葛喬的反應。

果然諸葛喬白了臉,“怎麽會?”他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女子擅論軍政?我以為父親一向虛懷納諫,有怎麽會……兮兒,我……我以為……”

我實在沒忍住,猛地笑了出來,他開始一楞,接著就反應過來,搖著頭一副好氣又好笑的樣子道:“你這丫頭,又把你哥哥我給騙了,到底爹說了什麽?”

我收住笑,慢慢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沒想到他聽完竟然不抓重點,問道:“兮兒你會跳舞?”他笑著理了理我額前的碎發,“兮兒真是讓人驚訝呢。”

我滿頭黑線,拉下他的手,說:“喬兄,你才讓人驚訝吧,要成親了也不和我說一聲,把我當妹妹不?”

“哦,那事。”他看起來並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喬並未多加過問,還以為這事情妹妹你小小年紀必定不會有興趣。”

我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也不知道這就是他一個人還是這個時代的男男女女都這樣,父母安排了結婚就結了,雖然也有我爹娘這樣的模範夫妻案例,但是也一定有很多人並不幸福。

本來準備多打聽一點我未來嫂子的事情的,結果發現他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那女子也姓劉,算得上是宗親,但是遠了點,算是土生土長的蜀中人士。當時劉璋做主的時候封了她華陽君,而這門親事,據說還是劉備親自定下來的。

我突然有些唏噓,像我爹這樣身居高位的人,有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清楚這件事我爹到底支不支持,但我曾聽說劉備入蜀之後,蜀中人也並不是“簞食壺漿以迎”。原來蜀中的勢力派系和劉璋的舊部,還有新入蜀的劉備派系,都有難以調和的矛盾,我不知道這門親事算不算調和的手段之一。

“喬兄,你難道自己不在意麽?”雖然看諸葛喬的態度就能知道個大概,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在意什麽?”他反而有些疑惑,“對我來說,只是一門親事而已,我只要做好本分,並不求攀龍附鳳以身居高位手握大權,所以,我沒有必要在意什麽。”

看來我爹說諸葛喬心思單純真是沒錯,也許這是因為他過繼過來無奈而為之,但這樣簡單的生活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壞事,身處權力中心,要是真能一直這樣清心寡欲,也是極不容易的一件事。

我很好奇古時候嫁娶到底有多少事情,本來還想學一下的,結果發現實在太繁瑣了,就半途而廢,最多我娘讓我做什麽的時候辦好。

丞相府裏開始張燈結彩起來,我爹的心情這段時間裏面都非常好,所以我常常可以看到他淡然而笑的樣子。前線的戰事捷報頻傳,朝內朝外一片愉悅,加上丞相之子娶親,一時之間成都城內喜氣洋洋。

終於到了迎親那天,我看我哥穿上黑綢紅邊禮服,騎在一匹褐紅色高頭大馬上,只覺得他英姿颯爽,雖說是不在意,但畢竟是人生大事,他也喜上眉梢,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的樣子。

當時我腦子裏面出現的不是我哥終於娶妻了,而是我哥終於出閣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種可笑的想法是哪裏來的,只知道自己感動得想要掉眼淚。

其實還有件事我哥不知道,就是我在新娘過門之前去偷看過她,發現她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女子,算不上特別漂亮,但有種人淡如菊的感覺,讓人覺得挺舒服的。我覺得那應該是我哥會喜歡的女子吧,而且我知道歷史上諸葛喬是有子嗣的,後來他在東吳的大哥諸葛恪被滅三族之後,他的子嗣還重新返回到了諸葛瑾一宗。

為夫謙謙君子,為妻溫柔賢淑,我覺得,他們應該會相敬如賓,是非常般配的一對。

酒席宴上我第一次看到我爹醉了的樣子,雖然只是微醉,但還是可以看出他非常高興,作為長輩,最高興的事情之一,應該就是看到子女成家立業,可以看到他這樣情緒的,實在是很難得,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人群當中我又見到了趙子龍一家,只是趙統看上去好像有點精神不濟,雖然作為新郎官的摯友,他也幫著招待賓客,還替我哥擋了一些酒,可那樣子似乎是有點心不在焉。我頓時突發奇想,以他那樣的深沈心思,該不會之前和我嫂子有什麽事不為人知吧?

可想想又覺得似乎不他可能,我嫂子可要比他大幾歲,而且我感覺他應該不會像我哥那樣不慕功名,和我嫂子那樣的女子在一起,是沒有辦法實現他的政治抱負的。

那到底是什麽事呢?

我稍微動了動腦子,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也懶得多去管其他人的事情,便把這事拋到腦後。

一直到半夜三更,我哥才被眾人“允許”進新房,我其實對那樣的嘈雜有點厭惡,不過想想可能這是我能目睹的唯一一次婚禮,便堅持著看了下來。

賓客終於散去之後,我也取道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走到花園邊的時候,發現一邊的望月亭裏站著一個人,靠在一根亭柱上,怔怔地看著天空,天上彎彎一輪上弦月,襯得那人身形格外孤寂。

我心道誰這麽好興致,這個時候還在這裏賞月?走近了一看,發現竟然是趙統。

可能是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到是我,擡手對我示意了一下,醉醺醺地說:“原來是諸葛小姐啊。”

我看到他手裏竟然還拿著個酒瓶,驚訝道:“你到現在還在喝?”

他淒然笑了笑,說:“借酒澆愁而已。”

“你小小年紀有什麽事那麽愁啊?”

“小小年紀?”他嗤笑道,“諸葛小姐年紀更加小,難道毫無憂愁麽?”

我無言以對,也不想多理他,心想喝吧喝吧,喝死也和我沒關系,於是轉身就準備離開。

突然他低聲說了兩句話,雖然因為醉得太厲害,不是很清楚,但即使是那樣,也足以讓我呆立當場,再也無法多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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