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舉杯消愁愁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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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難描述那一刻的感覺,如果真要說,我覺得是,五雷轟頂。

趙統在我身後醉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打嗝。我絲毫不能移動,一陣難以言喻的暈眩感襲來,讓我甚至覺得難以站穩。我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情緒,深呼吸了幾口,才勉強僵著身體轉過去。

他已經順著柱子滑了下去,癱坐在地上。

我覺得我的腿在發抖,寒意深入骨髓,我很困難的才移動到趙統旁邊,一股酒氣頓時撲面而來,我顧不得那麽許多,蹲下去搖著他問:“你剛才說什麽?你剛才到底說什麽?”

他目光渙散地看著我,只是傻笑,我心中火燎一般,搶過他手裏的酒壺,把剩餘的酒從他頭頂澆了下去,誰知道他僅是一楞,稍稍抖了一下,便開始哈哈大笑起來。還大叫:“灑得好,灑得好!”

我看他那樣子,實在不可能盤問得出什麽,只能叫來底下人,把他弄到客房裏面去睡覺,他剛被扶起來就吐了,還好沒吐在人身上,即使是那樣,酸臭的味道也足以讓人作嘔。

醉成這樣,沒有一晚上絕對醒不過來,我只好先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可是一晚上輾轉反側卻怎麽都睡不著,早上天剛亮,就有丫頭來叫,說是讓我去前堂,我心裏著急,卻沒有辦法。今天是我嫂子過門第一天,依照習俗需要拜見我爹娘,還要去祠堂祭祖,這種場合我必須到場。

我到趙統的房間外面踱了幾圈,裏面傳來的輕微的大呼聲,氣息平穩。我心裏焦急,又不能多拖時間,無奈之下只能叫來小蘭,讓她看到趙統一起身就來通知我,而且一定一定不能讓他走了。小蘭第一次看到我如此認真地吩咐她做事,一臉嚴肅地答應下來。

我到前堂的時候,其他人幾乎都到了。我偷偷溜到我娘身邊站好,我娘低頭等了我一眼,似乎在批評我不該這個時候才到。

本來我以為就簡單地敬個茶,敬個酒然後去祠堂裏面上香,誰知道我哥嫂行完禮敬完茶後,我作為晚輩還要向我哥嫂和長輩行禮。接著去上香,要讀禱詞,兩人跪在祖宗面前長篇大論,嘰裏呱啦的我一句話都沒去聽。心裏火急火燎,就在想趙統這家夥起床了沒有,既想看到小蘭一路小跑過來找我,又害怕太來通知我,而我卻脫不開身,一時間幾乎魂不守舍。

一直到近午時,儀式才全部完畢,本來還要去闔家宴,我借口肚子疼,匆匆離開。往客房趕的時候碰上步行匆匆的小蘭,她見我就說:“小姐,快點,趙公子要走了!”

我跟隨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完全沒有個相府千金的樣子,到客房外院的時候發現趙統已經離開,立刻又往門口追去。小蘭可能覺得自己工作不到位,一路上和我解釋,她上氣不接下氣,說了半天我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其實趙統醒過來才不多久,起來後發現自己是在丞相府,然後又知道新人在祠堂,他可能覺得之前一晚很失態,有點不好意思,說什麽都不肯久留,洗了把臉就要離開。

就在快要到相府門的時候,我看到了他,還好及時,再晚半分鐘,他就離開了。

“趙大人!”我高聲叫道。

門官看了我一眼,可能覺得我這樣很不符合身份,我也顧不了那麽多,不過我這一聲,趙統倒是停下來轉過了身。

“諸葛小姐。”他用手遮了下陽光,其實陽光並不算怎麽耀眼,看來一夜宿醉,現在就算酒醒了,也頭疼得厲害。

我也慢了下來,用手按了按胸口,稍微平覆一下氣息,一邊向他走過去一邊道:“怎麽,你要不辭而別麽?”

“不敢不敢。”他拱手一揖,“之前在下失態了,如今只是想回府更衣洗漱,改日再登門道謝。”

我心裏冷笑一聲,想,讓我一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就這麽便宜你讓你走嗎?

“趙大人這樣從相府出去,怕是不好吧?”我打量了他一下。

他渾身的衣服都皺巴巴的,頭發雖然草草梳了下,但是仍然略顯淩亂,眼睛紅腫著和哭過似的,樣子的確狼狽。

“還是先收拾一下再回府吧。”我偏身讓出一條路,示意讓他往回走。

他依舊沒動,看上去有些猶豫。

“趙大人可能不記得了,”我看一定要給他點刺激才行,“昨晚閣下在酒醉之時說了點……醉語,但都說酒後真言,今日靈兮要向大人請教一下。”

趙統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本來他酒醒之後臉色就不好,這下是完全沒了血色。他面帶尷尬地說:“既然是醉語,又怎麽能信呢。”

我低聲笑了一下,語氣更加堅決:“靈兮還是要請教。”

他應該作了一番心理鬥爭,最後可能決定先了解一下自己到底說了什麽胡話再作對策,才開始往府內走:“請教不敢,切磋而已。”

我讓他先在客房裏面把自己收拾好,然後在後院觀景亭裏面擺了菜。他此刻顯然也開始心急,所以動作很快,菜才剛上,就看到他從小徑踱了過來。

他撩袍坐下,看看桌上放著的杯子,笑得有些無奈:“不用再喝酒了吧。”

“是茶,喝了,思路清楚一點。”我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他停了仰頭一口,放下杯子,單刀直入道:“昨天不知在下說了什麽冒犯的話。”

“哦,那個。”我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如今他已經在我掌握之中,我越是氣定神閑,就越是能掌握對話。這種方法還是得益於我多年做記者的經驗。

“趙大人對月高吟,靈兮覺得那詩句甚是精妙,只可惜閣下醉意沈沈,未能聽清,所以請教。”我說。

聽到自己沒有洩露天機,他似乎是松了口氣,吃了口菜,說:“哦?在下說了什麽?不記得了。”

我擡眼看他,說:“閣下似乎說的是‘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靈兮請教下文。”

他的筷子停了停,看了我一眼,笑道:“只是醉後亂語而已,不成文的。”

我又低聲笑了一下,心想,我一定要把他的話逼出來,於是編了點他沒說的出來:“那還有一句,‘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覆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願請教全詩。”

他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哈哈大笑地說:“這只是在下醉後感言而已,何來全詩?”

我心裏的激動無以覆加,已經確定了我之前的猜測,但臉上盡量不露聲色,說:“沒想到趙大人才高八鬥學富五車,這些詩句意境甚好,應該記錄下來才是,流傳於後世。”說著立刻拿過之前旁邊已經準備好的筆墨。

這下他慌了神,連連推脫:“不可不可,這樣的詩句難登大雅之堂,怎麽可以……”

“趙大人過於自謙了。”說著我已經開始寫“棄我去者”那一句,但我寫的是簡體字。

他並沒有發現,看攔我不住,嘴裏“嘖”了一聲,直起身來拱手一禮,語氣有些生硬地道:“這些詩詞只是醉語,並未有全詩,讓諸葛小姐失望了。”說著就往外走去。

我也不攔他,自顧自地把這兩首李白的詩都給默了下來,擱了筆,把兩張紙折了下放在旁邊,繼續吃。

果然沒多久他折返了回來,臉色似乎又白了一點,但眼裏的激動似乎就要溢出來。他走過來,也不像以前一見面就行禮,他看到我旁邊放的兩張紙,招呼也不打就拿起來看,一展開就倒吸了口冷氣,我看到他的手都在發抖。

“你到底是誰?”他放下紙,目光灼灼。

“坐。”我仍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看著他有些機械地坐到位置上。

“你在丞相府喝了一晚住了一晚,今天早上我又讓人幫你打理,現在還請客你午飯,你不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是我來問麽?”我已經完全用現代語言,再不遮掩,“你是誰?”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樣子也是壓下了一些情緒,低頭想了想,道:“我叫肖承卿。”

這一點我沒料到,驚訝但看著他:“是你?”隨即我想起來之前碰到他的片段,“也難怪。”

他顯得莫名其妙,“我們認識嗎?”

“我是葛異敏。”我平靜地說。

他仍然是一臉疑惑的表情,應該是沒想起我來。我嘆了一口氣,難道我這個人的存在感就那麽弱麽?

“‘藝名’‘真名’的那個?”我看他還是沒反應,“就是大巴摔下山時坐在你前面那個?”

這下他終於恍然大悟,“對不起,隔了太久了,記不清楚了。”

“隔了很久?”我覺得奇怪,“你來了多久了?”

“快六年了,你呢?”他問。

我一驚,對他頓生同情之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來了十個月沒到。”

他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但立刻就轉為懊惱的表情:“這也太不公平了!”

“哇,老大,你有沒有搞錯,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還是趙子龍的嫡長子呢。”我從未覺得現代漢語說起來有那麽暢快。

“你還是諸葛亮的女兒呢!我還想做他兒子呢!”他不服氣的爭辯道。

“你想得美!他親生兒子還有幾年才生出來,你要是諸葛喬的話,還能看到孫權周瑜,還看到過關羽張飛,要不要那麽貪心啊?”

這下他哈哈笑了,整張臉都舒展開來,“這說得是,我倒的確見過關公和張飛,其實紅臉也不那麽紅,黑臉也只不過是曬得比較黑的那種程度而已。不過……”他得意地瞟著我,“這種機會你是想都想不來了。”

“那你扯過諸葛亮的胡子沒?”我雖然心裏有點羨慕他之前的見聞,但仍然裝作不削。

他一楞,接著,幾乎同時,我們兩個相視大笑起來。

可是笑著笑著就漸漸沈默,一時之間只聞風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時不時傳來的鳥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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