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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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校長指派的高材生這兩天陸續抵達凈水庵。

二毛子負責接待,將人拉到附近的商務酒店,又是訂餐又是送水果,忙得腳不沾地,他似乎從中找到人生的意義,做的充實又快樂。

反之,有個人就十分的空虛和不開心。

蘇東東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任由蘇老頭在外面不斷地敲玻璃,小雪不停地在上面蕩秋千,就是不起床,不起床,不起床。

臉都要丟到姥姥家了,她還起來做什麽?

那天晚上問顧西打啵不打啵,說完就後悔,那真的是鬼使神差,靈魂出竅,情不自禁的肺腑之言,呸,是渾話,玩笑話。

當時顧西背對著她,她暗自以為顧西沒聽見,沒聽見就好,正要當此事沒發生厚著臉皮走開,顧西突然轉過身來。

那夜色是真美呀!

幽靜的小道,昏黃的燈光,俊美的佳人,微風徐徐,吹拂著她的長發,真的是上演佳品的好地段,顧西也給力。

“你認真的?”

蘇東東只聽見自己的心臟哐哐直跳,仿佛要從胸腔裏跳出來,碎成一朵燦爛的煙花。

她矜持地點點頭。

心想一會兒是她主動走過去,還是等顧西走過來,是閉著眼睛,還是睜開,是摟著顧西的脖子,還是腰,心中的思緒正紛來沓至,還能分出一根細絲微弱地想,顧西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

就聽見,“你刷過牙嗎?”

“我車上有套牙具,要不要借給你先用一下?”

蘇東東頓時漲紅臉,睜眼一看,顧西那張千年不變的冰山臉上露出一抹古怪至極的表情,蘇東東哪兒顧得上那麽多,一開口就劈音了,“顧西,你好討厭!”

絕塵而去,帶著擦淚的動作。

蘇東東抱著枕頭恨恨地想,最後那麽一哭,那麽一跑,真的是太小家子氣了,實在有違師太的風範,如果是她祖姨奶奶,絕對不會這麽丟臉,肯定會十分威嚴地經過顧西,中氣十足地說一聲,“你要是不會,我可以教你,不要不懂裝懂。”

蘇東東又想,要是陳佳茹也不會如此丟臉,肯定慢悠悠地走過去,吹一吹指甲,“小樣兒,玩不起就不要玩,衰樣兒。”

啊……丟臉丟大發了!!!

……

張小藝看著油表一點點低下去,很著急,“大哥,你到底上不上班,你不上班可以,小巴快餓死了,我要帶它去吃飯。”

一大早就將車停在凈水庵附近,又不下車,又不讓他關空調,這是要幹什麽,老板又不是第一次去凈水庵了,幹嘛跟個大姑娘上轎似的,磨磨蹭蹭。

顧西仿佛聽不見張小藝的催促,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窗外買菜的人絡繹不絕,中途消停了一陣,這會兒人又多了起來,但是他什麽都看不見,從今天起床後,似乎得了白內障,外面的一切仿佛都化作道道虛影從眼前飄過。

他覺得自己不僅得了白內障,還得了多動癥,手指頭從坐進車內起就沒消停過,一直扣著門鎖位置的一處縫合處,現在那處貴的要死的真皮都起了毛邊,還是停不下來。

終於十二點過十五分的樣子,張小藝成功將金主轟下車,帶著小巴去吃自助餐,一路琢磨金主的失態,這是怎麽呢?從昨晚上車就不對勁,起先張小藝也沒發現他家金主不對勁,那是下車的時候,一向穩如泰山的顧西,似乎在踏上別墅臺階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以為是不小心,也沒當回事。

“蘇東東,你再不出來,我就撞門了。”蘇老頭聲如洪鐘,眼看那些高材生就要來了,蘇東東作為未來掌門師太竟然不出來見客,實在是失禮,失禮是小,重要的是,以後蘇東東要在行內行走,那就艱難了。

門轟的一聲打開,蘇老頭以為會看見披頭散發的孫女,哪曉得,蘇東東打扮得十分清爽,挽著丸子頭,穿件海青色的棉質長衫,手裏拿著一串珠子,倒有幾分居士的氣質。

她冷冷地瞄了蘇老頭一眼,“爺,肚子餓。”

正常了就好,正常了就好。

午飯吃的清淡,米湯煮臘肉,木耳炒山藥,外加一個西紅柿蛋湯。

蘇東東的筷子正要伸向西紅柿蛋湯,中途打了個拐,夾走了一筷子山藥。

“西紅柿生津止渴,清熱解毒,非常適合這個季節吃,咋不吃呢?”

蘇東東不吭聲,用筷子死命戳著碗中的米飯,她能說西紅柿帶西,跟她犯沖嗎?

現在不僅跟西犯沖,還跟顧犯沖,她聽不得這兩個字。

突然二毛子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抱著西紅柿蛋湯呼嚕呼嚕地喝了個幹凈,嘴巴一抹說道,“蘇三叔留點飯,我晚點回來吃,對了,剛看見顧大律師往這邊來,估計他對這個法事很感興趣。”話音未落,人又沖了出去。

顧西?

蘇老頭沒覺得顧西過來有什麽奇怪,只聽見坐在旁邊的蘇東東,突然加快速度,幾口咽下去一大碗米飯,又沖去房間拿了牙刷刷牙,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瓦片區,等蘇老頭端著碗跟過去再看,他家大孫女繞開一大截路線,朝東面去了。

這是在躲顧西?

有情況。

顧西進來時,蘇老頭正慢悠悠地吃菜,一筷子木耳,一筷子山藥,再一口米飯,一筷子臘肉,再一勺子米湯,那味道,簡直不擺了。

“蘇老先生。”顧西打了招呼並沒進辦公室,左右尋摸了一會兒,在蘇東東剛才坐過的板凳上坐下。

“嗯。”蘇老頭愛答不理地哼了一聲,繼續一筷子木耳,一筷子山藥……

顧西也不覺得無聊,就這麽坐在旁邊看著,倒是蘇老頭納悶了,先前他以為是顧西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但此時看來又不像,說是對法事有興趣,那更不像了,就覺得有一些些失魂落魄,好像,好像……

蘇老頭想起蘇東東剛才那玩命似的奔跑姿勢,頓時一絲不妙爬上心頭,莫非是蘇東東做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

不怪蘇老頭這麽想,蘇東東小時候作為街道一霸,強搶民男的事那是沒少幹,今天說黃四娘家的小兒子是她老公,明天說趙春家二兒子是她小相公,滿大街的叔叔嬸嬸看見小東東的第一句話都是:東東,今天老公是誰家的呀?

“咳,嗯……昨天晚上除鬼的事情還順利嗎?”蘇老頭清清嗓子問道。

“順利。”

“沒生出什麽意外?”

“沒有。”

蘇老頭掀起眼皮子看了顧西一眼,其實這小夥子長得真不耐,比電視上的好多明星都好看還有氣質,就是太冷,這種冷不是裝出來的,是從性子裏透出的冷,聽東東說這小子沒陽火,說實話,他就更不樂意兩人相處。

生在大富之家,從小就沒有陽火,性子還涼薄,怎麽看都不是合格的孫女婿人選,但是他也明白,有時候呀,緣分就是那麽不講道理的事情,蘇東東是他一手養大,這孩子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放什麽樣的屁,耐不住他家東東喜歡。

“家中還有什麽長輩?”

顧西只覺得今天見了鬼,不僅得了白內障、多動癥,現在還莫名其妙的坐在這裏跟蘇老頭聊天,他一點都不想,他從小留洋,雖然選了法律,但是對物理那些艱澀的知識,也是學得很好,人文類,社會類,甚至是哲學類,也學得不差,他搞不懂,自己跟一個沒讀過什麽書的老頭兒有什麽好聊。

但是放眼望去,這片小院籠罩在一片祥瑞之光中,就連掉在桌子上半塊山藥,似乎都打了柔光,怎麽看怎麽美好。

“還有一個姑媽……”本來想說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潛意識覺得說出來不好聽,就沒說。

“沒有什麽堂兄弟表姐妹的?”蘇老頭詫異,這在大富之家是極少見的。

“姑媽沒結婚。”

這就更少見了,蘇老頭又想起一件事,“你有一塊古玉?”

顧西點頭,“拿給我看看。”

這要求有些失禮,但蘇老頭也覺得顧西不太對勁,既然能套出一些話,那就先套了再說,顧西當即將古玉從脖子上接下來遞到蘇老頭跟前,蘇老頭一接過去就發現小小的一片古玉竟然挺沈,不僅水頭好,還通透,確實是難得的好玉。

只是不知為何,古玉的色澤有些暗淡,而且玉身上隱隱有些裂痕,他頓時有些心疼,“這麽好的玉怎麽給弄壞了?”

顧西接過玉戴回脖子上,“壓制兇鬼的次數多了就這樣。”很是輕描淡寫。

蘇老頭心裏一咯噔,這麽說要是古玉完全破裂時,那顧西豈不是……

這時,蘇東東的聲音離得老遠吼過來,“爺爺,出來,他們來了。”

顧西猛地一驚,頓時從那種莫名其妙的氛圍中醒過來,他緩緩地站起來,看了眼瓦片墻外的蘇東東,默默地進了辦公室。

最終定在明天下午舉辦法事,宗教大學的高材生非常專業,不僅帶足人手,一應道具設備全部準備齊全,只是,蘇老頭看著滿場子一水的黑發西裝小夥兒有些發愁,哪兒有不剃頭的和尚?又哪兒有不穿道服的道士?

祝啟山是此行法事的管理者,也是李校長手下的博士生,人長得文質彬彬,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似是看出蘇老頭的擔憂,笑著走過來,“這些同門師兄弟其實都只是學生,出校園後是去各大寺廟繼續研習佛道兩經還是做行政工作,目前還不好說,蘇叔叔能給大家這麽一個實習的機會,大家心裏高興,都十分感激,您老有什麽要求,盡管直說。”

蘇老頭也不客氣就說了出來,祝啟山琢磨了一會兒,“確實是我們沒註意到,但現在讓大家夥剃頭或者是準備道服,一來來不及,二來被外人看見了說我們作假也不太好。”

雖然來的人多半都是左鄰右舍,並不在意這些虛禮,但作假確實不太好聽。

祝啟山又想了一會兒,想心中的想法跟蘇老頭細細說了一遍,蘇老頭一聽覺得挺好,心想高材生就是不一樣,不僅腦子活,還能遵守規矩,於是這邊應承下來,趕緊去找蘇東東,這件事沒蘇東東不成。

蘇東東哪兒也沒去,將蘇老頭從小院兒裏喊出來後,就躲在附近偷窺,一會兒看顧西出來沒有,一會兒責罵自己沒出息。

天人交戰之時,蘇老頭找了過來,將祝啟山的想法跟蘇東東細細說了一遍,蘇東東從小到大看過不少法事,祝啟山的想法只是融合了一些新的東西,她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接下來就哪兒也沒去成,被蘇老頭拉過去走場子,來來回回走了五六遍,總算敲定明天的章程,學生們也累了,由二毛子帶回酒店好好休養。

吃晚飯時,她裝作無意地看了眼顧西的辦公室,“顧律師走了?”

蘇老頭十分隨意地說道,“看了幾分鐘就走了,現在年輕人能靜下心了解古老文化傳承的,越來越少,像你祝師兄這樣的人就太難得了,聽李校長說,他不僅對佛教、道教文化研究頗深,就連伊斯蘭教也有一定深度的見解,東東呀,這找男朋友還是要有共同興趣愛好的……”

蘇老頭半天沒見回應,扭頭一看,得兒,白說了,大孫女正發花癡呢!

晚上上課也有些三心二意,掌門老師的紙人幾次三番地提醒都不見效,它似是記得被蘇東東戳破眼睛的事情,猛地撲倒蘇東東面前,睜著一只空洞的眼睛眨呀眨。

蘇東東一掌把它掀開,笑嘻嘻地說,“討厭!”

“東東。”祖姨奶奶忍無可忍,一聲驚雷猛地炸響,蘇東東惶然清醒,瞪著眼睛看著四周。

掌門老師尷尬且不失溫柔地笑了笑,“東東要加油喲,聽說你跟高學歷的厲鬼吵架沒吵贏。”

蘇東東正要反駁,掌門老師的身影慢慢消散。

“耽於情愛,誤人誤己。”祖姨奶奶恨鐵不成鋼。

蘇東東也覺得自己沒出息,小聲道,“我也不想,就是控制不住,祖姨奶奶,你沒體驗過,不知道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祖姨奶奶皺成一朵菊花的臉上疑似出現叫作‘回憶’的神態,蘇東東頓時嗅到八卦的因子,小心翼翼地問,“您老年輕的時候應該貌美如花,追求您的人應該……挺多?”

祖姨奶奶從回憶中拉回元神,滿不在乎地冷哼一聲,“你實在不像我們蘇家人,也不知道血脈裏哪個地方拐了彎,優柔寡斷,毫不幹脆,當年隔壁鎮上有個讀書人暗戀我,我出身富貴,他高攀不上,就想歇了心思,你祖姨奶奶我二話不說將他約了出來,他卻跟我之乎者也……”

蘇東東支棱著耳朵正聽得入神,祖姨奶奶突然不說了,心裏好不著急,於是小聲催促,“然後呢?”

那朵老菊花上頓時綻放出笑容,露出沒有牙的牙床,“我一磚頭將他敲暈,準備私奔。”

蘇東東驚呆了,祖姨奶奶還有這種神操作,那然後呢……不是都私奔了嗎?怎麽又回來研習起佛道文化?

那牙床猛地一收,猶如縮回去的水母,只聽見祖姨奶奶陰惻惻的聲音,“奈何我的身量實在太矮,翻了半天竟然沒翻出去,後被你的祖太公抓了回去,那書生是翻入蘇家大院,也被你祖太公打折腿丟了出去,據說後來成了橋頭的算命先生。”

這結局,蘇東東好不驚嘆,“所以研習佛道文化的說法是假的?祖太公是讓您閉門思過吧!”

祖姨奶奶擺了擺手,“不要把老人家都想的那麽古板守舊,確實懲罰過我一段時間,但我也確實是在那段時間對佛道兩教文化有了粗淺的認識,正是那段日子為以後的大成打下堅實的基礎,所以說,有時候我們對你嚴厲,不要怨天尤人,說不定你就會發現另外一番天地。”

闖鬼!

不過這麽一聊,蘇東東確實少了幾分萎靡,將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盡數說來,說到那只交道鬼,竟是升起幾分感概。

“地府不收交道鬼,不管這件事是否由它而起,到底死了人,沾了因果,你讓它來我這裏,什麽時候罪業消了,說不定還能做回那只逍遙的交道鬼。”祖姨奶奶想了想說道。

蘇東東等的就是這句話,雖然祖姨奶奶讓她將外面的孤魂野鬼帶回凈水庵,但這只交道鬼畢竟吞噬了不少厲鬼。

玉盅一打開,一道黑影躥出來,待眾人看清,是只瘦小幹扁的小猴,它四下看了看,又大又圓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絲害怕,然後抱著腦袋蜷縮起來。

小雪走到小猴身旁,將它抱入懷中,輕輕摸著背脊,“在找那棵大樹?我幫你好不好?”

小猴唧唧叫了兩聲,眾人臉上露出微笑。

蘇東東望著漆黑的夜空,那棵大樹,只怕再也找不到,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堅守那份希望,或許這才是祖姨奶奶他們堅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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