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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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聲鼓響,喧囂的人群慢慢地安靜下來,猶如褪去的潮水。

兩位師傅從後堂緩緩踏出,一人拿著招魂幡,一人搖著鈴鐺,繞著蓮花燈,口中念念有詞,三步一頓,五步一停。

正是妙目妙法。

後面跟著一位青衣居士,身量頗高,模樣周正,眼眸低垂,頗有幾分肅穆,卻是蘇東東。

每番停頓,蘇東東擡目喝念,似唱似吟,好像是對前面師傅口中重要句子的重覆,又像是在提醒誰註意。

這般繞了七圈,隱隱有梵音傳來,似鈴似鐘,間夾一聲木魚,先前眾人議論的那群黑衣黑發的小夥兒們,分坐在兩側的蒲團上,齊齊撥弄佛珠,對著面前的一本本的經書,跟著碎念起來。

他們的神情專註而自然,沒有半分的嬉戲或嘲弄,側耳細聽,念誦聲流暢溫和,全然不似今日才拿起經書。

忽然,蘇東東大喝一聲,又將眾人的註意力吸引到她和兩位師傅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蘇東東又成了引路人,而兩位師傅手上多了一盞蓮燈,她們分列開,三步一回頭,小心翼翼,神情恭敬,像是在引領著誰。

眾人頓時大氣都不敢出,仔細看著每一個細節,蘇東東再念,又是換了一本經書,那些小夥兒迅速置換上新的經書,動作輕柔虔誠,卻全然沒引起眾人的半分註意。

待到念誦聲漸小,眾人才緩緩加重呼吸,一時間忘了說話,反倒讓場面顯得更加寂靜,那碎碎的念誦,悠揚的佛音,仿佛將人帶到一個神聖的國度。

蘇東東總共背誦了三本經書,這是事先商量好的,不僅對亡者是種尊重,又剛好掐在眾人的耐心邊緣,這時,場外再次響起議論紛紛的聲音,其中不乏對這場法事的讚揚。

蘇東東垂著眼睛翻了個白眼,這離結束還早著呢!

忽然鑼鼓喧天,場面一下熱鬧起來,兩位師傅退至法場邊緣,並不離開,蘇老頭穿著一身道服,打著拂塵沖了上來,他一出現,鑼鼓聲頓時響得更厲害,蘇東東偷偷拿眼瞧,正是最外圍的那群學生,他們滿臉嚴肅,可敲鑼打鼓的手顯示出內心的歡脫。

蘇老頭做慣法事,這種場面自然不會怯場,在上面又跳又蹦了十來分鐘,就在蘇東東都擔心他老人家會不會支撐不住的時候,鑼鼓聲驟然一停,蘇老頭身形一收,站在場中,開始喝唱,唱的是《度人經》和《天宮章本》,他一唱,身後的鑼鼓聲又熱鬧起來。

蘇東東尋了個位置坐下來,目光卻在滿場中尋找起來。

二毛子得到一個消息,趙黎要來。

拜懺、打醮一□□下來少說都是好幾個小時,弄到半夜去也不稀奇,外場早已擺好桌椅瓜果,場面一熱鬧,左右鄰居就開始聊起來,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場法事。

“老蘇好多年的本領了,都是看家的,交給他放心。”

“東東這次念的是佛經吧,看起來似模像樣,應該是得了真功夫。”

“這些小夥子穿得黑不隆冬的,一開始我覺得不太好,但是人家胸口都別著牌子,說是什麽宗教大學的高材生,你看他們念經時的樣子,怕是有十來年的功夫?”

“那樂器也打得好,鼓點正鑼聲響,我死後要是有這麽一場法事,就什麽心願都了了。”

蘇東東一邊看著四周,一邊聽著左鄰右舍的褒獎,心中美得很,忽然瞥見一個人站在入口角落裏,神色鬼祟,一手指著這邊,一邊說著什麽。

那不是趙黎嗎!

他對面有好幾個人,扛著器材的,拿著話筒的,還挺正式,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找來的小報社。

蘇東東慢慢地踱過去,對著鏡頭禮貌地一笑,然後看著趙黎,“趙叔,你總算回來了,黎阿婆的七七都快過了,這場法事也快做完了,村委會找了你很久,可一直聯系不上。”

惡人先告狀,誰不會,何況蘇東東還不是惡人。

趙黎臉上閃過一陣尷尬,卻不理蘇東東,只對著采訪記者說,“你們正好進來記錄記錄,看看這家佛不佛,道不道的地方是怎麽利用封建迷信騙奪我的遺產,簡直是駭人聽聞,馨竹難書。”

呵,成語都用上了。

誰怕誰。

蘇東東一把攔在三五人的面前,記者臉上的神色就有些精彩,頓時挑了挑眉,“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似乎不是這種打扮,還是說有什麽見不得光的不能讓我們拍?”

“既然要采訪拍攝,總得有記者證和采訪證,麻煩各位出示一下。”

對方自然準備齊全,今天是來挖猛料的,大家就準備看蘇東東吃癟,誰知她驗證後竟然身子一側,非常熱情地說道,“今天正在為黎阿婆做法事,佛道集聚一堂,在任何一家寺廟或者是道觀,都難得一見,你們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那熱情勁兒簡直讓人難以招架,大到法事流程,小到物件擺設,蘇東東一一道來,極為詳盡,末了還讓鏡頭對準吃瓜群眾,“黎阿婆無病無痛,夢中辭世,算得上喜喪,但是呢,我們凈水庵不宣揚迷信,俗話說得好,死者為大,老人家最後的心願怎麽都得實現,你們再看我們的工作人員,他們都是宗教大學的研究生,悉讀四書五經,愛國政策,又深度研習佛教道教經典……”

沿途花圃栽種著一排杜鵑,已過花令,葉子長得肥厚墨綠,三只食法鬼高高舉起卷軸,以便蘇東東背不上來的時候隨時查看,一段背完,食法鬼三五兩下將卷軸吞入腹中,又跳掉下一處葉頂舉起新的卷軸。

杜鵑微微顫動,像是蘇東東一行經過時不小心掃到。

蘇東東看了眼還在連續不斷舉起新卷軸的食法鬼,決定不說了,手一掃,指向那些大爺大媽們,他們正磕著瓜子剝著橘子,見鏡頭掃過來,齊齊一笑,連連揮手,“左鄰右舍都是鑒證,你們做新聞的最是公正,想來會如實報道。”

扛著攝影器材的大哥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出家人就是想的簡單,報新聞跟公正有什麽關系,自然哪個標題吸引人,用哪個,他自己都咂摸出明天的標題:老人聯誼竟然在凈水庵!?

女記者就更不會打發,她笑瞇瞇地看著蘇東東,“這麽說凈水庵確實收下黎阿婆的房子?”

在法律上這叫贈予行為,有什麽不對嗎?

女記者顯然有備而來,並不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問到,“你們知道趙黎失業了嗎?知道他現在租住在城中村以開三輪為生嗎?知道他的兒子在學校受到霸淩嗎?”

混得那麽慘?

蘇東東有些遲疑,她確實不知道這些情況,凈水庵周圍被開發前只是一個村,相較並不遙遠的城市,村民的生活水平不高,也是近幾年搞地產開發,大家才富裕起來,可聽記者的語氣,開三輪車很可憐嗎?

趙黎兒子受到校園霸淩,不是更應該找學校嗎?

蘇東東正準備跟對方扯把扯把這個問題,跟在一旁的趙黎突然哭起來,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捶腿,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中,蘇東東聽明白一件事……凈水庵利用老人家的封建迷信騙奪子女的遺產,就跟騙老年人買磁枕,買保健品一個道理。

喪盡天良!

按照蘇東東往日的性子,勢必擼起袖子就上去揍人。

到底跟祖姨奶奶學了這麽久,又觀察到顧西的行事風格,大多一個特點,要麽不出手,出手必死穴。

蘇東東想了想,一臉尷尬地看著記者,“你怎麽不早說呢?”

怪我啰,記者滿不在乎,只關心能否采訪到想要的素材,趕緊催促,“既然知道趙黎是這麽個情況,你們凈水庵打算怎麽做?是繼續霸占遺產不松口,還是本著慈悲為懷,還給人家?”

這算是坐實凈水庵吞占遺產的事情,憑空捏造,偷梁換柱的這種行為,讓蘇東東想起李思思,她真的很討厭這種人。

蘇東東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女記者一眼,“我們凈水庵一向行事低調,既然你們這麽愛報道,那就把鏡頭瞄準點,聲音開大點。”

蘇東東見法事已入尾聲,幾步躍到臺上,待到蘇老頭唱完最後一句,轉過身來朝大家擡了擡手,“今天是黎阿婆的法事,我們凈水庵也有幾句話需要向大家說明。”

今日來的人不僅有左鄰右舍,也有村委辦的領導,不是多大個官,但說話管用。

“各位叔叔嬸嬸,爺爺奶奶。”蘇東東又拱了拱手,頗具俠義風範,蘇老頭不由眉頭一跳,早年蘇東東沈迷江湖小說,還想去少林寺習武,後來出去闖社會,也不是尋常年輕人口中的那個意思,今天好不容易在街坊露了臉,風評還不錯,要是說出的話帶著一股子匪氣,那就糟了。

正想打斷蘇東東,圓過去,一眼看見趙黎,不由頓了頓,他決定相信孫女,於是手一攏,一副假老道的模樣站到了一旁。

“凈水庵修建於百年前,雖然歷史不夠悠久,東東說它是個村廟相信也沒人反對吧,因為它承接過這附近幾乎所有人,一生中重要的事情,生老病死。”

滿場的中老年從有記憶起就有凈水庵,就連一些小年輕小時候生病時也來凈水庵討要過符水,眾人臉上蕩起回憶的神色,就聽蘇東東繼續說到。

“大家這麽信任凈水庵,不僅有著左鄰右舍這麽多年的情分,還因為我爺爺蘇運河是個講理的人,他不僅講理還負有同情心,遠的不說,三年前,申家二嫂子早產,是我爺爺半夜頂著暴雨去叫的車,我爺爺雖然不是出家人,但伴隨凈水庵這麽多年,早已心無旁騖,一心向道,要不是操心我這個大孫女,他老人家早在後院劈了個靜堂潛心鉆研經文。”

“所以今天,我蘇東東正是宣布,從蘇運河手中接下凈水庵一應事物的管理工作,讓他老人家得以安享晚年,一心向道。”

“好。”

“好,好。”

大家都是沒什麽文化的人,表達不出什麽豐富的情感,只連連叫好聲以示內心的讚同。

蘇東東面上帶出一絲微笑,“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蘇東東就不燒火了,免得爺爺又將我趕下去。”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蘇東東接著說,“規律還是老規律,初一十五還望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多來燒香,求凈水大師父她老人家保佑各位多子多福,天天發大財。”

現場的氣氛越發熱烈,李阿嬸甚至站起來打趣她,“東東你沒蘇老頭大方,三支香一元錢,一分不少,忒摳。”於是又將那天買菜剩下的零角子拿來換香,被蘇東東一支香給打發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事早就傳遍菜市場,沒人覺得蘇東東摳門,但是她這方式確實有些打臉,左鄰右舍不是這般處的,此時氣氛熱鬧,大家笑得更大聲,還有人出主意,“東東,你讓李阿嬸先往你那裏存著,存夠一元錢,再一次給三支香。”

趙黎眼見事態越發偏離他的設想,一下躥上來,揚起拳頭就要威脅她,眾人看清是趙黎,頓時場面一靜。

趙老頭哪容有人動他大孫女,暗中擡起一腳就要蹬下去,祝啟山從側面幾步跨過來,攔下趙黎,一向文質彬彬的他此時肅著臉,“法事上鬧事對死者大不敬,你是誰?”

頓時議論聲紛紛,“還能是哪個,就是黎阿婆的不孝子呀!”

“混賬東西,還敢露臉,轟他出去。”

“對,我們這裏不歡迎他。”

女記者正要出聲,男攝像師暗中拉著她搖了搖頭,又示意她看四周,女記者臨場應變極快,只一眨眼就在腦子裏換了思路,於是也不幫趙黎,甚至讓隨行的助理去群眾中打聽事情,還帶了竊聽器。

趙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蘇東東本有速戰速決的方案,可看著他這樣就不想輕易了結,“剛才有記者幫你問我,知不知道你住城中村,蹬三輪,孩子被人欺負。”

趙黎臉色好看了一些,“你知道就好,不該拿的不要拿,拿了遭雷劈。”

蘇東東冷笑,“我幹嘛要知道,即便知道了也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黎阿婆的社保被你領走後,她沒有經濟來源,只能去附近池塘撿螺絲吃,我還知道她靠收廢品存了三萬全都給了你,也知道你們為了房子,用孫子威脅她,更知道,趙爺爺當年是為了給你買一雙運動鞋,開夜車才被撞死。”

嘩……現場一陣嗡鳴,黎阿婆晚年鮮少跟人往來,但每次出來都收拾得幹幹凈凈,大家只當她被孩子傷透了心,卻沒想到裏面還有這麽多故事。

大家本就不喜歡趙黎,一聽還有這種事,簡直恨不得立即就將他趕出去。

“你胡說,你是什麽人,我媽才不會告訴你這些。”趙黎征楞,大約是良心上有些過不去,但也只是一瞬,趙黎突然暴起,沖著蘇東東揮起就是一拳。

祝啟山大驚,本想阻止,身子還是本能的一閃。

蘇東東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上身一矮,一個橫掃加踢踹,趙黎慘叫一聲摔在地上。

現場靜的能聽見風聲,忽然不知誰叫了一聲好,大家嘩嘩地拍起掌來,蘇東東壓了壓場子,聲音洪亮地響起,“再告訴大家一聲,昨天我和爺爺已經將黎阿婆房產變賣,所得收入盡數捐給失學兒童,全程有公證處公證,我們只按照凈水庵的規律收取法事應擔費用,這人啦,還是要讀書,只有讀書了才知道什麽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呸!”

趙黎費力昂起的頭,在聽見這句話後徹底地垂到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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