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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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你過來。”

櫻桃站在廊下對院子裏一個拿著掃帚掃地的孩子招招手。

“櫻桃姐姐,小姐給我起了名字了,叫棠溪!”

院子裏的小人兒拖著比他高一倍的大掃把跑到階梯下邊仰著臉看著櫻桃。這個曾經名小二現在叫棠溪的六歲孩子就是譚嘯楓發話撿回來的小乞丐。他們娘倆是北邊來的難民,去年冬天遭了雪災家裏人都死光了,只剩下那個年輕的母親一路拉扯著棠溪好歹是活到了京城。小棠溪雖然餓得半死,渾身都是凍瘡,可因為母親一路上都把食物首先緊著他,所以倒還好。只是他的母親,卻已經是油盡燈枯命不久已了。

“好吧,棠溪,小姐不是叫你跟著她讀書嗎,你怎麽又跑出來掃院子了?”櫻桃捂著嘴偷笑,“是不是覺得太枯燥了,小姐也真是的,不過撿回來個小人兒,怎麽還要教你讀書了,咱們這樣的身份不過是奴才秧子,難不成還要把你培養成個狀元?”

小棠溪雖然才六歲,可窮人家的孩子知事都早,他心裏已經很有些成算了。聞聽櫻桃的話,棠溪也不生氣,只是搖搖頭,認真的說:“我很笨,總也學不會小姐教我的東西,可是我娘說要我聽小姐的話。我也不是奴才秧子,我娘說了我以後是要讀書成才的!”

櫻桃著實奇怪,這小乞丐洗幹凈後仔細看看眉眼倒是挺有靈氣,再養養可能也是個好模樣,可難道就為著模樣出挑就這麽優待?

“什麽讀書成才,你那娘是真能說,你也是真能信!”小丫頭櫻桃癟癟嘴,十分吃味,“餵,狀元郎,那你怎麽又出來做這些下人的活計來了?”

小棠溪低下頭,呆呆的說:“我娘說了,要我懂事一點,多做事。小姐讓我練的字我練完了,所以就來掃地了。”

“哼,”櫻桃不屑的冷哼一聲,她倒是也沒什麽壞心眼兒,說來說去也不過是一句不患寡而患不均罷了,“這就對了,奴才就要做好奴才的事,不能因為主子的優待就妄想飛上枝頭。你呀,世代在土裏刨食的,能進咱們譚府已經是幾輩子的福分了,去,把院子裏的花修剪修剪。”

棠溪楞住了:“我不會……修……修花。”

“真是個笨蛋,”櫻桃白了他一眼兒,“那就繼續掃你的地去!”

東邊,譚嘯楓院子角落裏的一處矮房裏。

這裏煙霧繚繞,不是因為有人修仙,而是因為有人日夜不停地熬藥。

“張叔,她的情況怎麽樣了?”譚嘯楓和婉兒站在病床邊問。

大夫姓張單名一個升字,是府上的人,專門給譚府上下問診和調理身體,沒譚嘯楓時他就在府上了,是十分信得過的老人。

張升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搖頭,看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一眼,對譚嘯楓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姐,咱們還是出去說罷。”

譚嘯楓正待點頭,那翠娘卻突然出聲。

“大……大夫,就在這兒說吧,我自己……心裏有數。”

張升詢問的看著譚嘯楓,等她點頭了才嘆了口氣說:“這位夫人,你也別怪老夫說話直白,你實在是命不久矣了,若不是、小姐一直用人參好藥給你吊著一口氣,恐怕……”

翠娘瘦巴得只剩下了一具骨頭,雙頰和眼眶凹陷臉色慘黃,說話都提不起氣來,看著都是一副即將歸天的模樣。

“我還能……”翠娘歇了一口氣,“還能活多久?”

張升也頗為不忍,更加奇怪譚嘯楓為何不惜用好藥也要吊著這婦人的命。

“大概……幾個月吧……”

翠娘不過二十來歲,大好的青春,如今卻眼見命不久矣,可誰知她聽聞此言不但不傷痛,反而扯出一個笑容來,喃喃自語道:“夠了……足夠了……”

眼見得她這樣,譚嘯楓心裏也有些不忍,她帶著婉兒送張升出了門,一邊問:“張叔,她……果真活不了了?”

張升嘆了口氣:“身子耗損太過,放才我已經是留了些餘地了,她這身子哪怕拿藥吊著能活過一月去也是難得了。”

“一個月?”

譚嘯楓還沒說話,身後的婉兒卻忍不住驚呼起來,可片刻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只是感慨一聲。

“這麽年輕……罷了,能做的都做了,願她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譚嘯楓沒說話,也只是眉間輕鎖。

“小姐,你別怪老頭子我多嘴,”張升想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那翠娘雖然可憐,但眼見著是活不了了,咱們這樣的人家,雖然不會短了銀錢,可吊命的藥可也不便宜啊。老夫說句不該說的,世上苦命人何其多,哪裏是救得過來的呢?”

譚嘯楓早就想好了說辭,一邊點頭讚同了張升的話,一邊說:“我知道,只是翠娘也太年輕了,又是府上的小廝生事將人家弄得暈死過去,我不管實在說不過去。”

張升感嘆:“雖然如此,但一根老參可要數十兩銀子。老夫從醫多年,一向秉承救死扶傷,可那翠娘多活一日也是受罪,反而白白糟蹋了東西,夫人若是知道了……”

“張叔,你說的我也知道,”譚嘯楓打斷了張升的話,“可翠娘還有個兒子,那麽小的一個人……唉,張叔,如今老太太身子總不見好,藥也吃了不少,前段時間去寺廟求佛,廟裏的僧人說了要多行善積德,不過是些人參……能為祖母積福也算不了什麽?”

“原是這樣。”張升點點頭,雖然還是覺得大小姐太敗家了些,倒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了。

“不管是翠娘還是老太太那邊,還希望張叔您多費心了。”

“哪裏,這本來也是老夫分內的事。”

站在院門內目送張升遠去後,譚嘯楓不由得嘆了口氣,神色覆雜面有愧疚。

“說這些話……我自己都覺得虧心。”

“小姐……”身後的婉兒也是長嘆一聲,“何苦這麽說,翠娘是個沒福的,若不是遇見小姐,別說她早就該去了,就連棠溪……那麽小個孩子又能捱得了幾天?”

“別說了,進去瞧瞧她吧。”

兩人便又進了那小屋裏,倒不是譚嘯楓吝嗇,不肯讓翠娘住好地方,而是實在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招人眼了。好心撿回來的乞丐而已,拿上好的人參吊命也就算了,囑咐一下也能遮掩過去。可要是直接撥一間上好的房子算怎麽回事?那時候別說下人議論,慕玉曼就要第一個責怪。

進了裏屋,就有一股腐敗不堪的味道,夾雜著苦澀的藥味實在讓人覺得憋悶。雖然翠娘住進來才不過十來天,可卻讓整間屋子都染上了死亡的氣息。

“翠娘?”

譚嘯楓來到床前輕聲呼喚著病床上的人。

“小……小姐,”翠娘帶著笑意睜開了雙眼,只是說話艱難仿佛隨時都要閉過氣去,“還有幾個月……盡夠了……小二,不……棠溪他……”

“你放心,”譚嘯楓也不嫌晦氣握住了翠娘放在被子外幹枯的手掌,“這位便是婉兒,她是打小跟著我的,說是丫鬟卻比姐妹還親些。婉兒品性脾氣都很好,如今在莊子上當個管事娘子,我已幫她脫了奴籍,棠溪跟著她,我更會送上一筆銀子,幫棠溪請先生,待得大一點兒就送去學堂。若是於學問一道沒有緣分,婉兒也會幫他找一份正經活幹,絕不委屈了他。”

婉兒瞧著翠娘那副形同骷髏的模樣就覺得心驚,可也認真的點點頭,說:“你放心,但凡有我一口吃的,絕不讓那孩子餓著半分。”

“我知道,”翠娘揚起笑,像是已經預料到了自己孩子未來的生活,“小……小姐,翠娘一輩子沒見過……什麽世面,可我會看人……小姐……小姐您的眼睛告訴我,您說的話……一定,一定是會兌現的。”

譚嘯楓低下頭,有些難受:“對你……不住。”

翠娘渾濁的眼睛中滑落一滴淚水:“我已經是活不了的人了,能用這爛命換我兒子一輩子富貴安樂……這哪裏還有對不住我的地方。小姐……翠娘……這一輩子都感激你。”

“你放心,”譚嘯楓握緊了她的手,“我一定等你……去了……絕不會讓你受苦。”

翠娘閉上眼,安樂的笑了:“我不怕……我會挺住的……會挺住了……”

說著話,翠娘就閉上了眼,倒是把婉兒嚇了一跳,待看清楚她胸口的起伏方才松了口氣。

“小姐,”婉兒神色覆雜,“我真不知道這麽助你,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譚嘯楓揚起一抹笑容:“傻丫頭,沒想到只有你最明白我……你絕不是害我,婉兒,你只要知道我絕不會後悔就是了。”

“小姐呀,”婉兒叫了一聲,自己倒先落下眼淚來,“你可真是……真是用一輩子賭一個男人,我這些日子沒一天睡好了的,睡了也要夢裏你以後過得不好……”

譚嘯楓把翠娘的手放進被窩裏,然後轉過身拍了拍婉兒的頭。

“傻瓜,我才不是賭一個男人,我是要去……嗯……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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