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過晚飯後,已經將近八點。蘇言洗好碗筷走進客廳時,季璃正靠在沙發上,頭枕著沙發頂部,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蘇言走近,叫了他一聲:“季璃？”

沒有反應。

蘇言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醒醒,如果困了就回臥室睡吧。”

過了好一會兒,季璃才動了動,眼睛睜開目光好像有些迷茫,對焦了幾秒鐘才看向她,點了點頭:“好,時間不早了,你回家吧。”

說完,又閉上了眼睛,似乎想要再睡一會兒。蘇言猶豫了下,覺得主人若是不開口,自己賴在這裏也不好,索性站直了身子:“那我走了,如果哪裏不舒服,記得給我打電話。”

靜了幾秒鐘,一聲低低的“嗯”字,才從季璃的喉嚨中發出來。

穿好外套拿起背包,蘇言走到門邊去換鞋,換鞋的動作異常的緩慢,許久之後季璃才聽到關門聲。他動了動,但卻沒按照蘇言所說的走回臥室,而是身子一歪直接躺到了沙發上,睡了過去。

蘇言離開季璃家後,走在小區的小路上,昏黃的路燈光將她的影子拉的老長。踩著自己影子的步伐開始很規律,但後來卻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停住。

不對勁兒!

記得有一次她和主編吵過架,走在大街上,那時候也不過七點多,季璃便要送她回家,而且那時是他們才遇到不久,關系也不怎麽好。可是現在,她和季璃的關系……明顯好了許多,所以依著他的習慣,應該會要求送她回家,再或者因為受傷不想動,會直接要求她在家裏住下。

可是他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想趕她走。這只能說明,他的傷口讓他很難受。難受到他連動都不想動。而且他應該是猜到,如果她發現了,一定會讓他去醫院,所以才那麽想讓她回家。

想到這裏,蘇言調轉了腳步。走回去的路上,順便去藥店買了些或許能用得上的退燒藥。

季璃在朦朦朧朧間,似乎聽到了門被打開的聲音。他下意識的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畢竟有他家鑰匙的只有蘇言一個人,而蘇言……已經被他給打發回家了。

他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直到——一只略有些冰冷的手貼在了他的額頭上,雖然舒服,但是條件反射一般,他猛地出手握上這只手的手腕,自己從床上坐起的瞬間,熟練的將這只手反手綁在了來人的身後。

睜開眼睛的同時,一聲“啊”的痛呼聲,傳進了耳膜。

“松手!”

季璃不可置信的看著蘇言,趕忙松了手:“你怎麽……又回來了。”

蘇言沒答,只是瞪了他一眼:“你是真受傷了嗎？反應還這麽快,力氣那麽大,”頓了頓,她看了一眼被捏紅了的手腕,揉了揉,“給我看看傷口,是不是有掙裂了。”

季璃沒動,蘇言只能伸手過去拉他的右胳膊,可還沒碰到手就被他抓到了眼前,借著燈光打量了一下:“疼不疼？”

“沒、沒事。”他的手很燙,蘇言有些不自在的掙開他的手,“我扶你去臥室休息,你發燒了,難道沒感覺到？”

“感覺到了。”

“……”蘇言發現,受了傷的季璃好像變了一個樣子。平時的季璃勇敢堅毅到無人能敵,面對壞人兇手時冷靜沈穩,敏銳淩厲到完全不像個人。可眼下,他好像終於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下來,回歸成了普通人。而且是會害怕,會難受,需要人照顧的普通人。

蘇言扶著他走進臥室,見他躺好之後,拉過被子仔細的蓋在他身上,轉過身就要出去。

“去哪兒？”

季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了往日的低沈,有些沙啞。蘇言腳下一頓:“放心,不是打電話叫120,也不是回家,我去給你沖退燒藥。”

“今天晚上……”

蘇言忍不住抿了抿唇角,轉回身難得起了絲戲謔的心思:“今天晚上我還是回去好了。”

“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這樣……沒關系,反正我可以把車牌號發給小菲,如果我出了事,那個拉我的司機瞬間就能被找到。”

季璃皺了下眉,睜開眼睛看她:“蘇言,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哦,”蘇言想了想,點頭,“那好吧,今天晚上季隊長就委屈一下,免得我又去冤枉不容易的司機師傅,還去浪費資源。”

“……”季璃有些無奈的閉了閉眼睛,“我說的話,你倒是記得清楚。”

“當然。”

說過之後,蘇言便踩著輕快的腳步去沖了藥,再回來時,季璃已經完完全全的睡著了。她試著叫了他兩聲,卻沒叫醒他。手再次覆上他的額頭,那裏的溫度比她回來時還要高上一些。

看來,不吃藥是肯定不行的。她走近,雙手用力扳著季璃的肩膀,可是他太重了,根本扶不起來。而她也不敢太用力,怕再牽扯到她手臂上的傷口。

兩難之際,季璃緩緩的睜開了眸子,看著距離自己不過幾十厘米的那張小臉,額頭滲著薄汗,一臉的擔憂的模樣,不由心上一暖:“你……這是打算趁著我睡著,占我便宜？”

蘇言這才發現季璃醒了,也不管他剛才說了什麽,趕緊道:“你先別睡,把藥喝了。邊說邊把杯子端了過來,正巧季璃也從床上半坐起來,伸手來接。

“你別亂動,”蘇言將杯子湊到他唇邊,慢慢餵著他喝下,床邊沒有紙,她就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他的唇角,然後才放下心來,“現在安心的睡吧,我不吵你了。”

“這屋子裏房間很多,你想睡哪裏就睡哪裏,不用管我了。”

蘇言點頭:“好。”

**

季璃再次醒來,是在半夜兩點。

客廳的燈亮著,有光線映入到臥室中,讓整個臥室處於一種昏暗的狀態。身子有些酸,他剛一動就發現右手的拇指似乎被什麽拉住了。偏過頭去一看,正是蘇言坐在一個小凳子上,趴在床邊睡著了,一手枕在頭下,一手握著他的手,睡得很香。

頭上有什麽東西滑落,季璃伸手去拿,才發現是一條濕毛巾。毛巾一側的溫度已經同他體溫差不多,而另一側竟然還有些涼。很顯然,這條毛巾剛放在他額頭上不久,她……是一直沒睡,從八點多照顧他到現在？

季璃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量著她的輪廓,在深沈的夜色中,無聲的彎了彎唇角。他不敢再動,也沒有將手指抽出來,生怕把她吵醒。過了許久,他才伸過右手,摸了摸她柔順的發頂,輕嘆了一聲:“傻丫頭。”

哪知,下一秒這個稱呼就遭到了反駁:“我才不傻。”

季璃摸著她發頂的動作一僵,不可置信的挑了挑眉。

蘇言已經松開了他的手指,伸手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還有些燙,”說著,他拿過那條濕毛巾打算去浸濕,再給他敷一敷,可剛走出去一步,手腕就被季璃拉住了。

“我沒事了,你去睡吧。”

“確定沒事？如果一會兒再發起燒來,我就打120了。”

話音剛落,季璃馬上松開了她。

這家夥,怎麽生個病跟小孩子似的,蘇言再回來時,發現季璃好像往床的另一側挪了挪,她把毛巾放在他額頭上之後,就打算搬著小凳子去另外一邊坐。

“床夠大,你躺上來吧,睡得也舒服些。”

“……”幸好這屋子光線暗,蘇言用冰涼的手拍了拍自己有些發燙的臉,“不用,我睡覺不老實,碰到你就不好了。”

“是挺不老實。”低沈的笑聲在靜謐的夜中蕩漾開來,“在你家住了三個晚上,我整整幫你蓋了六次被子。”

“……”蘇言起先還在算自己踢被子的頻率,算著算著就發現不對來,“你、你竟然趁著我睡著進我的屋子？”

那、那豈不是她那些不好看的睡姿,都被他給看光了!蘇言只覺得腦袋裏面“轟”的一聲響,整個人被這個現實雷的外焦裏嫩。

可那罪魁禍首竟然一點做了錯事的自知之明都沒有,還在那裏十分平淡的說:“嗯,進了,你是想繼續和我討論你睡覺的問題,還是乖乖的躺上來睡覺？”

“……”

蘇言立馬躺了上去,整個人像挺屍一樣:“我睡著了,別跟我說話。”

季璃將身上的被子拉過去,蓋上了她,兩人十分默契的選擇了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言有些不舒服的翻了翻身,側過身子面對著他。眼前,是他側臉的剛硬線條,如果他不笑的話,還真有點嚴肅。

“你為什麽這麽討厭去醫院？”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季璃像是回憶了一下,繼續道,“我曾經親手把一個人交到醫生手裏,那時我覺得她傷的不重,不會有生命危險,所以繼續去辦了案,可等案子了結我再回去找的時候,醫生告訴我,她傷的太重,已經去世了。”

蘇言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原因。所以這件事情就像個心理陰影一樣,一直影響著他對醫院的整體感受和判斷？雖然有點以偏概全,但是仔細一想,也能夠理解。不過還是應該勸勸他，免得諱疾忌醫。

“醫生醫術有高有低，人的身體素質有好有差，不能一概而論的。”

“或許。”

“所以你以後想開一些，就不會那麽抵觸醫院了。”

“嗯。”

蘇言也不知道季璃究竟聽進去多少，自己又有些犯困，也就不再說話了。直到她半睡半醒之間，好像聽到季璃輕嘆了一聲，在她耳邊說了句：“蘇言，年前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蘇言明顯沒有精神去思考，無意識的點頭：“好啊，那作為交換，季隊長年後陪我去B市走走吧。”

聲音越來越小，說完後她就沈沈的睡過去了。所以後來，季璃有沒有說什麽，或者說了什麽，她完全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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