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敢肯定,季璃是故意的。

兩人隔著薄薄的警戒線,四目相對。五秒,十秒,誰都沒有移開視線,直到眼中清晰映出了對方的臉。一個挑釁嘲笑,一個怒火中燒。

蘇言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捏成了拳頭,雙眼狠狠的瞪著他:“你是故意的。”

“沒錯,”季璃唇角笑意加深,從容大方承認,“就是故意的。”

蘇言的小宇宙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馬上就要爆發了。就在她忍不住要破口大罵的時候,季璃的反應,卻像是一盆涼水,嗖的一下直接將她心裏的火給澆滅了。

當然,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麽好聽的話,而是他已經移開了視線,踩著勝利者的步伐,走回到車邊上。蘇言盯著他的背影,像是想在那上面盯出兩個窟窿一般。

有民警向季璃簡單的說了下案情,季璃漫不經心的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直到民警說完,他才點了下頭:“十秒鐘能說完的案情,你說了一分鐘。”

民警臉唰的一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

“去叫家屬確認車輛,然後將車拖走,”吩咐完民警之後,季璃走到還在勘察現場的沈旭身邊,拍了拍他肩膀,“怎麽樣了？”

沈旭道:“我這裏也差不多了。”

季璃點頭:“帶他們回局裏錄筆錄,走吧。”

蘇言一直在觀察著他們的動靜,直到一個民警走過來,目光從他們一群人的臉上掠過一遍,問道:“誰跟著來確認一下車輛？”

“我,警官。”任紅的父親說了句,放開了扶著任紅的手,動作緩慢的跨過警戒線,跟著民警進去了。

蘇言的視線,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季璃和沈旭已經手工,脫下橡膠手套,打算回局裏了解案情。可是在往外走的時候,分明有那麽大的空地能越過警戒線。可季璃卻腳步一偏,選擇了從蘇言身側走了出來。

越過警戒線的剎那,視線不自覺的往她的臉上飄去。然而,蘇言始終註視著任父,完全沒有註意到他。

步伐在她身邊停頓了一下,很快的又恢覆正常,然後自然而然的與她擦肩而過。仿佛方才因她沒有註意到他,而產生的一點莫名不舒服,根本不曾存在過一般。

蘇言可以斷定了,這輛被燒的面目全非的車,就是任強的。

因為,她已經看到任父點頭,也看到他往回走時緩慢而又沈重的步伐,以及他臉上越來越清晰,而且越來越濃重的悲戚。

“爸……”任紅見他走回來,忍不住的叫了一聲,“那輛車……”

其他的話還沒問出口,眼淚就已經成串的落了下來,蘇言見她身體開始不住的顫抖,趕忙伸手過去扶住她。

“是你哥的車。”說完這句話,任父的渾身的力量都像是瞬間消失了一樣,雙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眼淚在已經凹陷下去的眼眶中不住的打轉,濕了眼角的皺紋,“怎麽會這樣,我的強兒從小那麽乖那麽懂事,為什麽別人要害他,為什麽？”

任強的手機關機,車也被燒了,可想而知他的人肯定已經是遇害了。蘇言被身邊濃重的悲傷所感染,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但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什麽能夠安慰他們的話來,只能說:“警方還沒最終結案,任強的……也還沒有找到。不是都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嗎？沒準……他還活著也說不定。”

“能嗎？”任紅側過身來,抓住她的手,緊緊的握住,像是想從她的手上獲得力量一般,“我哥哥真的還有活著的可能嗎？”

有那麽一瞬,蘇言真的不知道自己給她這麽渺小的希望究竟是對是錯。但話已經出口,定然是收不回來了。於是點了點頭:“在事情沒有蓋棺定論之前,我們可以這麽堅信的,不是嗎？”

無論是什麽事情,還沒有浮現出最後的,不可更改的結果,誰都有理由去相信,事情或許會出現轉機,或許會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這是蘇言的信條,支撐了她整整八年。所以她也希望這能成為任紅何他的父親的信條,支撐他們,熬過這一段艱難的日子。

**

蘇言用了一上午的時間,確定了任強的車輛已經找到,案子相當於已經破了一半。然而……對於要播出的節目來說,卻是什麽都沒有采訪到。

任紅他們已經那麽悲傷,她不可以再去打擾;知情人明確說了,不接受媒體采訪;刑警隊那裏……拍了不讓播出,那和什麽都沒拍到,有什麽區別？

回到單位,蘇言面臨了意料之中的結果。直接被主編叫到了辦公室,就她的工作態度,好好的談了一番。

“你的意思就是說,什麽都沒拍著？一點都沒有？”

主編坐在電腦椅上,雙腿交疊以腳跟作為支撐,身子帶著椅子來回不停的晃動著,極力昭示著他現在的心情有多麽糟糕。

然而他這種糟糕的心情,蘇言入臺四年來,遇到過無數次,已經見怪不怪了。所以很淡定的點了點頭:“當時的情況,確實沒有辦法拍攝。”

“什麽叫沒有辦法拍攝？”主編徹底怒了,手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發出了很大的響聲。不過好在是中午午休時間,大多數人已經出去吃午飯,只有零星幾個人坐在辦公室。但這些人都默契的把他們兩個的對話隔絕在外,充耳不聞。

“是賀羊不拍？”

“跟賀羊沒有關系,”有事情就應該就事論事,蘇言最討厭他這樣牽扯無辜的人,“是我沒讓他拍。”

主編推了推懸在鼻梁上的眼鏡,一字一句的問:“為什麽不叫賀羊拍？不正面接受采訪,可以偷拍,為什麽不偷拍？”

“我為什麽要偷拍？”蘇言站在主編面前,不卑不亢的反問,“任紅是求助者,她不是過失方,我以什麽理由去偷拍她？知情人是好心才提供線索,他有不接受采訪的權利,我憑什麽去為難他？還有……刑警隊,”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蘇言知道,季璃並不是完全針對她,而是依照規定,也根本不可以拍攝,“如果我偷拍到他們已經發現車輛,在節目中播出,一旦被犯罪嫌疑人知道,打草驚蛇的話,導致案子無法正常偵破,又該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主編一噎,眼睛瞪的大大的看著蘇言,裏面噴薄著無數壓抑的怒火。

“我承擔不了,主編你……也承擔不了。”

隨著蘇言的話音消散,辦公室裏變得寂靜非常,主編粗重的喘氣聲變得格外清晰。蘇言淡然的和他對視著,兩人一站一坐,一平靜一震怒。

就這樣整整僵持了一分鐘之久,而後主編笑了。笑聲一點點的從嗓子裏傳出來,帶著無邊無際的諷刺:“蘇言,你是不是覺得你在組裏我行我素,無所不能,誰都管不了你？”

直到這時,蘇言才發現,原來諷刺的笑和傷人的話也分很多種。以前季璃看著她時露出諷刺的笑,說一些傷人的話,但她只是過了眼從沒入過心。或許潛意識裏她就明白,季璃那人只是太高傲,再加上他們之間的一些誤會,才會讓他有那些反應。

但事實上,他從沒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說任何傷她心的話。所以,無論上一次相處的是怎麽不愉快,兩個人再見面還是能沒心沒肺的爭吵,然後不歡而散,然後再遇到。

可是,她和主編就不同。無論是從他的笑,還是從他話中的深意,蘇言都能聽得明白,他是在拿這份工作威脅她。

“抱歉,我從沒這麽覺得。”

“沒這麽覺得就好,”主編轉過頭不再看她,冷冷的道,“別忘了,欄目組裏除了主任,制片人,然後就是我。今天我就把話放這,記者誰都能當,采訪誰都能做,你如果做不了,就趁早把資源交出來,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呵……”聽了他的話,蘇言輕笑出聲。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盡心盡力做了四年的工作,到頭來換的竟然是這麽一句。果然,賀羊說的對,她實在不適合做這行。但是……“今天我也把話放這,哪怕有一天我不做了,我手上的資源也只會交給我信任的人,而不會平白的交給你。師兄,當年師父沒把公安戰線的資源交給你,而是在辭職之前給了我,難不成你還在耿耿於懷？”

說完這句話後,蘇言直接拎起包離開了,遠離了辦公室,自然也遠離了身後主編爆出的怒吼聲。

“蘇言,你他媽的別以為……”

**

下班時間,蘇言走到了公交站點,本打算坐公交回家。可當公交行停靠在車站邊上,她看著車廂裏擠得滿滿登登的人,車門口你推我擠的乘客時,坐車回家的心思一下子淡了下來。

蘇言腳步偏轉,向家的方向緩慢的移動著,本想借著傍晚的涼風吹散心裏的郁卒,可中午和主編吵起來的情景,總是會一遍一遍的出現在腦海裏。

心裏的煩躁,越積越深。

《新聞零距離》欄目總共有四個主編,每個主編值班一周,在不值班的時候,也是需要外出采訪的,和記者沒有什麽區別。蘇言和其他三個主編的關系都很融洽,唯獨和這個師兄主編合不來。

師兄名叫陳子鵬,比蘇言早入臺五年,是師父第一個徒弟。據說當年組裏提拔主編時,主任和制片人都屬意師父,可師父卻把這個位子讓給了陳子鵬。後來,師父也帶過很多徒弟,蘇言是其中的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蘇言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為什麽師父帶過那麽多女徒弟,組裏卻偏偏傳出師父和她之間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或許組裏的人都覺得,師父會為了澄清謠言而徹底疏遠她。但誰也沒想到,師父選擇的竟然是將手裏所有的資源交給她後,辭了職。

直到如今,蘇言仍舊記得師父在辭職前說過的兩句話。

一句話是對主任——“我沒想到,為組裏賣了十一年的命,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如今,蘇言終於體會到了,師父當時的心酸與失望。

還有一句是對她——這些資源交給你就是你的,實現自己願望的同時,也要保護好它們。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師父和陸小菲,再沒有人知道她要做記者的真正的原因。

可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到底是對是錯。

天色暗了下來,路燈已經亮起,道路中間的車流開始增多,蘇言仍舊踏著緩慢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她只能低頭看著自己在黑夜中孤單的影子,眼眶有些發酸。

這樣的日子,好像一直沒有盡頭。

“滴——”

一道刺耳的鳴笛聲,擾亂了蘇言的思緒。蘇言皺著眉回頭,才發現原來這笛聲叫的是自己。

“蘇言,我在後面叫你好幾聲了,你都沒聽見,你這是……”沈旭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隔著車窗看她,只見路燈下,蘇言的眼睛通紅,臉上還掛著兩道的清晰的淚痕,竟然是在哭。

“怎麽了？怎麽還哭了？”

蘇言這才意識到臉上涼涼的,伸手去摸了一把,果然有些濕。看著手上的眼淚,蘇言想笑——看來,她還是沒對這個工作徹底的死心,否則怎麽會覺得委屈,覺得難過。

“沒事。”蘇言笑的有些勉強,擡頭看他,“我沒……”

剩下的字,在看清駕駛室內坐著的人時,哽在了喉間。

其實在蘇言回過頭的剎那,季璃就已經看清她在哭了。平日裏見慣了她嬉笑怒罵的模樣,如今突然見到她這樣傷心,眼淚一連串的掉下來,他有些怔楞。

當然,也只楞了一瞬,等他反應過來,蘇言顯然已經看到了他。他本以為,蘇言見到他後會霸氣的將眼淚一擦,趕緊裝出一副強悍堅強的模樣。可讓他沒想到的是……

蘇言眼中的淚,竟然又一次滑了下來,看向他的目光中,夾雜著幾許讓他看不透的哀怨。

她在看著他哭,意識到這一點,季璃心上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那感覺從未體會過,但是怪怪的。

也是被這奇怪的感覺驅使,季璃薄唇動了動,對她道:“這麽大的人還哭,丟不丟人？”頓了頓,又有些不自在的移開目光,“天晚了,上車,送你回家。”

聽了他的話,蘇言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趕緊收回視線,將臉上的眼淚擦了擦,擦過之後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難言的委屈夾雜著一股憤怒湧上了心頭。

“季璃,你以為你是誰,我哭不哭礙著你什麽事了？”說完,蘇言掉頭就走,然而剛走出幾步,又突然轉身回來,對著季璃那張神色莫名的臉,大聲道:“還有,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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