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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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發現自己沒死的時候,也很詫異,以至於晃了晃腦袋。他看到春天的太陽暖融融的,已經快掉到山後頭去了,青衣的男人在劈柴,華服的公子背了手在看風聲。

“我……”他試著出聲,發現自己聲帶是完好的。

“你。”華服的曼殊回頭嫣然一笑,“回來啦?”

“我以為我死了。”剪刀說出這句話,然後猛省,愕然道,“你——”不應該也死了嗎?在比武的時候,死於剪刀之手,然後剪刀才會為她去出任務,並且不惜冒死去刺殺花妃,結果……他應該是死了不是嗎?

“我應該死了,”剪刀喃喃。這樣說起來,就像一加一只能等於二,真相只有一個——“這裏是陰獄?!”他大驚而且愕然了。

因為照靈州的說法,好的靈民死後都是與靈同化。壞的靈民死之後才要暫時保持靈魂完整,在獄裏受折磨呢!他……他想想生前,應該是好人不是嗎……細想想也有點心虛,似乎也不是非常好的樣子。唉,人生誰能無玷!這樣……就到了陰獄嗎?他要哭了。

“餵餵!”曼殊把他的臉大力捏開,“目前還活著啦!”

“那……”剪刀很困惑。

“最後關頭把你跟他互換了。”曼殊解釋。畢竟蝶只是憑自己的本事進不去郡宮,而不是不想死嘛!所以最後送死當然應該由蝶自己來咯!這麽一來,一切就圓滿了。

那薄薄的冰藍刀。也跟黃骨的小刀在一起了。

真可以,曼殊本來想要那把冰藍刀的,真的很漂亮。不過算了。她已經有仁劍了。蝶把冰藍刀給她,她又把冰藍刀交給剪刀。剪刀把冰藍刀帶進去了。那把刀也算得其所哉。

“這怎麽可能!”剪刀驚叫。

“可能的,可能的。”曼殊很和藹的跟他解釋,“你看,人家自己願意的。”是是,蝶豈止願意,簡直是熱情要求。他赴死之望熱切。

“可是。怎麽能有這樣的力量?”剪刀仍然困惑,“哪有這樣的靈術?”

“這的確不是靈術。”曼殊笑顏稍斂,“這是妖術。”

圖窮匕見。

而剪刀醍醐灌頂:“哦!”想來也是。若非妖術。怎能有此力量?

“你不害怕?”曼殊奇道。

剪刀也說不清自己的心態,竟也說不上很害怕。大概是先前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勘破了某種關礙吧!他倒是好奇的問:“如果我害怕,你怎麽辦?”

“害怕也是自然的。”曼殊聳聳肩。“不過好好說。你也會發現我們不可怕吧?”

“如果我始終害怕及排斥你們呢?”剪刀問。其實就是問,如果他不能為他們所用,他們怎麽辦?強迫把他妖化?還是殺了他?

“殺了你。”曼殊坦白道,“反正你也要殺我。這也算公道吧?”

“公道。”剪刀心服口服。那時他向曼殊挑戰,沒有留力。如果曼殊不敵,他是真能殺了曼殊的。現在曼殊能力壓得過他,把他殺死,他也沒有委屈。只要曼殊不打算強行妖化他。就已經算是很尊重他了。他佩服之餘,對於妖化倒也沒有太大的抗拒。

曼殊笑笑。心想只要假以時日,這個人完全可以和平演變過來。現在麽,先套套近乎、聊聊身世、培養培養感情好了。

說起身世,剪刀來自蠟城。這倒是曼殊也知道的城池——哦,蠟城已經改為蠟郡了!剪刀仍沿用舊稱,一方面說明他生長在那裏、習慣了;二來說明他這個人念舊;三來說明他這個人對蠟郡王可能有點意見。

說到這裏,晨風倒是想起來了,前陣子聽說,蠟郡王好像害了場病。曼殊得到妖力的助益,耳目特別靈敏、記憶力特別好,此時自然也想起來了,就向剪刀問起。

剪刀跟曼殊他們化解敵意之後,也放開了,就說起身世,果然是因為跟蠟郡王鬧意見,這才跑出來的。這還真跟蠟郡王那場病有關。

修靈者是很少生病的。一旦生病,往往說明修行出了問題。這比一般人生病還要兇險,甚至可能直接導致殞命。蠟郡王這次生病,也得到了州府的高度重視。愫以期親自來探病,還對他笑稱:“還債來了。”說的是先前愫以期施出天罰靈招而受創,蠟郡王盡心服侍的情份。

一般來說,愫以期為人嚴肅,喜怒不形於色。但這次他來探望蠟郡王,卻是言笑晏晏,好像游春踏青一樣輕松。要知道他如果真的去踏青游春,那反而是像掃墓一樣嚴肅了。可知此次蠟郡王之病,非同小可,以至於愫以期都要裝出笑臉來安慰他。

不知道是不是火州軍神萬年不遇的笑臉特別有療傷功效,又或者是州皇讓他帶了些特別的靈藥來,還據說連心光煜琉都托愫以期捎了東西來。總之蠟郡王的病終於好了。

或許也是生病的後遺癥,蠟郡王的脾氣,比起從前來,見得不好些。他要往一處林區去休養,發現那處休養宮邸沒有好好維修,頓時大怒,叫了那負責養護的內史令來罵道:“你以為我這次要死了,不能再住在這裏了嗎?”當時是罵了個狗血噴頭,著他好好修起來,倒也沒別的。但回去之後,就叫人查他的經年帳目,果然查出許多營私舞弊之事,以此罪名,就把他斬了。時人議論是查得突兀、罰得過重,都因為在郡王病重時不修療養宮邸、觸了郡王的忌諱了。

另外有一個人,幫郡宮管理座騎們。蠟郡王要騎馬了,一看,那馬挺瘦的,再一看別的,好家夥!所有的座騎幾乎全都健康不良!怨不得蠟郡王又大怒了:“你以為我這輩子再也不能騎馬,看不到了嗎?”又要把這廄令拿下。廄令好不聰穎。連滾帶爬叩頭請罪道:“臣子聽說王體不安,白天晚上都吃不香、睡不好,擔憂的心情無法排解。臣子的心思。確實不在管理座騎上啊!”蠟郡王臉色這才緩和。廄令那天不但沒受罰,後來也沒有,還加升了一級。

這種差別處置,難免叫人心裏有想法,剪刀不幸是那被斬的內史令的親眷,跟內史令還挺親厚的,心裏更不平。再不平又怎麽樣?他能去殺郡王嗎?且不管成敗如何。他頂著什麽名義去呢?就為了郡王斬殺了內史令?內史令是真的貪腐了啊!王者判殺貪腐官員,是有這種權力的,最多人家議論判罰過重、動機不純。可是剪刀要為了這個去殺蠟郡王。那就是維護貪腐者、不惜謀逆叛上,這大義名份很不正啊!

再說那廄令雖然沒有受罰、反而得賞,人說是他拍馬屁的功勞,誰知道他就不是因為忠正清廉、毫無貪腐。借這次機會被蠟郡王發現了。蠟郡王才重用他呢?

可以說,蠟郡王仍然行在王者的正路上,沒有太大偏差。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剪刀雖然心裏不痛快,卻也無法了,只能離開這是非之地,眼不見為凈。

卻說他殺了花妃之後,花與蝶之死傳了出去,世人都知花蝶殉情。為他倆之剛烈好不唏噓一陣。又有好事者,翻出那花妃原來是才女。有小作為證。那小小作品分析了種種紅色的不同,倒頗有可供清玩之處。其作開篇道:最怕被問“你最喜歡什麽顏色?”簡單的問題,卻哪裏回答得清楚?

且拈一朵微笑的花,聽它細語:紅顏與紅顏之間,有多少變幻。

——而後,作者便將不同的紅色,細細數來,分別如下:粉紅——竹影篩斜陽裏,一叢花團粉簇,是細碎、而不失細膩的紅。紅粉佳人,只宜捧在手心裏珍惜的,怕那風大了,吹散漫天粉紅。

緋紅——天邊淡淡的一抹霞光,也不見得怎麽濃的,就是光彩照人——甚至有些眩人。若少女頰邊飛起這緋紅,若這霞光是為你而飛;你如果不被它眩、不為它醉,直是不解風情的一頭豬了!

杏紅——據說杏子曾是很普通的水果,現在怕還不如“紅毛丹”普通。只有去古人詩裏找:“單衫杏子紅”,是“才解相思,便害相思”的女孩子了,輕倩的飛舞中,欲語還羞。

桃紅——這又是另一種水果了,更開朗些。“小桃紅”,這是可以直接去做詞牌名的,這種明亮的秀麗,只有配著水邊浣紗的雙鬟少女,才不屈了它。

橘紅——要多摻些橘黃——對了,就是燭光的黃。燭光透過橘子皮的紅暈,是冰心手裏的燈了。又想起“橘紅糕”,熒最愛吃的,糍軟的小糯米團,穿心一點橘紅。橘紅是溫暖的、柔軟綿長的紅呀。

胭脂紅——這是專給女孩子的紅呢。寶玉為平兒捧出的胭脂膏,甜香滿頰,據說不摻水可以直接塗唇的——很是信它,胭脂花開,本就嬌艷如一萬個少女的紅唇。

朱紅——朱砂餵的“守宮”,搗碎了,就是古時女孩子的守宮砂。朱紅是“庭院深深”,是“珍重芳姿盡掩門”,朱紅的溫暖,是藏在貞靜裏的。

大紅——可能是最俗艷的一種紅?那要看它出現在哪裏!黃地黃天的黃土高原,乍的看見大紅窗花,那一刻如飲烈酒。大紅是要有了野性,才有生命力的。

血紅——很刺眼,是麽?可你看過作女紅的姑娘不小心刺破的指尖嗎?血滲出成一顆小珠,青蔥的指尖上,晶瑩、和潤的一顆血珠,那是致命的溫柔。

火紅——熱烈的紅焰,不需要語言了。像紅樓裏的尤三姐,任性的、澄明透亮的,游戲過、愛過,盡頭裏沒有二話,只便揚劍,在她愛人面前!柳湘蓮若不是誤會錯過,也未必真當得起這火紅女子。

猩紅——比血紅濃烈,比火紅沈郁。猩紅的熱情大概不輸火紅,但精神氣力,已是“開到茶靡”了。猩紅是美人遲暮的愛情,再濃烈,註定帶著悲劇的氣息。

——這一切的紅都寫完,最後結尾說,她最愛的還是水紅:“一直向往水紅,盡管從未與它謀面。有人說,那是太陽落在水面上的寫照。我想:是夕陽罷?無論如何,不會是正午的太陽。它回比紫紅略淺,比嫩紅略深,比大紅飄逸,比血紅清淡,比胭脂紅輕靈,比起粉紅來,更多那麽一層,蒙蒙的水氣。想得癡掉。後來有一天,有人讓我見到了水紅……我從此一直恨那個人。”

這最後的一段有點難懂,最後的共識是:水紅的顏色實際上沒有名字這麽動人,所謂見面不如聞名。這件事進一步被引申為有的事情,遐想一下就好,何必真的親眼看見呢?於是生成了一個新的流行語,多年之後,也許會被收進成語大全的。

這篇文章的作者,其實也是有疑議的,但大多數人相信是花妃……或者說他們願意相信是花妃。於是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畢竟大家都喜歡看到美女、殉情死了、有英雄參與其中、而且她還是個才女!就像做個麻辣湯要有麻、有辣、更有湯一樣,缺一不可。花妃怎麽可以沒才華呢?這篇文章怎麽可能不是她寫的呢?

更有好事者,建議讓她配享靈祠。

靈祠是什麽?首先供奉的是天地之間的靈。就好像其他什麽地方說神、說佛、說仙一樣。神啊佛啊仙啊也許還有個形像,這靈是無形無體的,只是一個能量的存在。也沒個雕像能表現他。所以祭壇的主位,虛位以待,啥有形的東西都不放,大家感受一個氛圍就成。

哦,當然咯,水靈州會在這裏引水、火靈州會在這裏放火、地靈州會在這裏……呃說起來比較簡單,大概是放塊泥巴石子啊什麽的,風靈州呢,更形而上一點,吹個風也行,大風小風……或者靜止的風,那完全就是空氣了。

咳咳,這供奉的主靈說完了,挨下來就是天聖。譬如清如雪艷如玫的水民天聖楚萩清玫,還有沈頤啊、晨星啊,誰誰誰的,本地出的天聖多放幾個,外地數得著名頭的天聖也陪上幾個,這麽著,算是人形出現的第一層塑像。他們保衛著主靈、靈民們則拿香火祭品供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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