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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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畫一個圖,幫助把人物理解得更清楚一點。

最開始,這圖上只有兩個點。一個女的,一個男的。他們互相吸引,要變成一個點。

這女的有了一個特殊的能力,可以吸引到蝴蝶翩翩飛過來。為了這份特殊能力,我們可以先管她叫花。至於那個男的呢,則可以叫蝶。因為花香會吸引蝴蝶嘛!

可惜一朵花兒往往吸引的不只是一只蝴蝶。

有首詩兒寫海棠花。不是那種紅紅的硬硬的小海棠,而是粉粉的、柔柔的、重瓣包裹的海棠。詩雲道:汗濕輕綃透幾重……窺心惟許一只蜂。

花兒允許不允許,並不是最重要的。在整個采蜜行動中,花兒完全是被動承受的存在。那蜂兒如果來得多了,互相打上一架,是最好的結果。打贏的就可以拔頭籌,那花兒也不至於說不樂意,要跟蜂兒吵架鬧脾氣的。

可惜人就不一樣。

花這個女人,跟蝶這個男人,要互相靠近的時候,又來了第三個人。圖上除了一男一女兩個點之外,又來了第三個男人,姑且可以稱之為蜂。

蜂不但是個男人,而且是個修行相當高的男人。不但是個高級的靈修者,而且是個郡王。他聞香而來,先以為花身上招蜂引蝶的香味是妖力,後來發現不是妖力,而是靈力的突變結果。這個時候他也喜歡上了花,很喜歡很喜歡。就打敗了蝶,把花給搶走了。花成了花妃。蝶則流落江湖,知道自己的本事不濟。就雇別人幫他殺花。

——對,你沒有聽錯!他要對付的不是蜂郡王,而是花妃。

怎麽會有這麽沒有而殘暴的男人呢,自己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就要把她給殺了?蜂郡王不好對付,所以他覺得殺花妃會比較容易?

松華一開始也是這麽想。

但是如果蝶真是這麽混帳的男人,松華也不會願意幫他。

可是松華看看蝶的眼睛。總覺得蝶是真的愛花妃。這愛是烙在了他生命裏,就算花妃離開了,松華仍能看見這深深的烙印。不。或許正是因為她離開了,這烙印反而更深了。於是松華忍不住問他:愛一個人,為什麽要殺了她?

蝶只是嘆了口氣,說如果你見到了她。也許就會知道了。

為了這句話。松華想接這個任務。他想到那裏,看一個答案。如果他滿意這個答案,他會幫蝶殺了花;如果不認可,他就不會殺花。

然而曼殊把這個任務搶過去了。

松華臉色這幾天都是陰沈的。

“哎哎,人家喜兒姑娘新來乍到,”憐星來打岔,“什麽都不懂,你去照顧照顧人家嘛。”

松華沒有罵憐星。是看在黑叉林主的份上,但臉色是不太好了。他道:“有林夫人照顧就好。”

“哎呀。我對這裏也不熟啊。再說我要走啦!”憐星道。

松華覺得她好吵!不曉得黑叉林主怎麽忍受得了她的。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松華自認無福消受。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憐星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是不是?如果要了眼前的便宜貨,以前的付出都白費了嗎?便宜貨會不會到處都是呢?有什麽必要珍惜,對不對?”

“你說什麽。”松華皺眉,真要不客氣了。

憐星宕開話頭,單刀直入,道:“你想見了花妃,決定是不是要殺頭領?”她猜他是用蝶與花之間的關系來占蔔他自己與曼殊的關系。他對曼殊的愛戀沒有結果,心中的痛苦難以解決,遇到了蝶,就想看看蝶是怎麽處理的,以供自己參考。若他能替蝶殺了花,回來以後……就會殺曼殊了嗎?

松華一震:“我怎可能殺了頭領?”

說不可能,就是承認想殺了。只是客觀上殺不掉曼殊而已。

憐星道:“你殺不了她,但只要斬掉她心裏在你的影子,也就是了。”

松華大怒。若憐星是男子,他現在就要上前打一架了。現在總不能把這討厭的小鳥一樣嘰喳不已的腦袋擰下來的。他手往下一合,控制不住力道,把茶杯捏得粉碎,然後擡腳就要走。

“其實喜兒姑娘也快死啦。”憐星閑閑作驚人語。

松華頓步,回頭瞪視憐星:“你說什麽?”

“病重了沒人能治,我也要走了。你說她豈不是要死了呢?”憐星攤手道,“你瞪著我幹什麽?難道我應該治她嗎?她是我什麽人?我不過是受你之托把她從官府帶出來而已。現在人帶出來了,我也要走啦。”

松華恨了一聲,也只好去看喜兒。結果喜兒也沒事,原來是憐星給他開玩笑的。這時候松華想找憐星算帳也找不著了。憐星走啦!松華只好氣乎乎的望空詛咒:“我祝你以後沒有想拿刀砍黑叉林主的時候!”

還真被他一句話說中了。

喜兒戰兢兢問松華:“我說錯話了,怎麽辦?”

松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麽就說錯話了?”

喜兒道:“我跟黑叉林主說,林主什麽時候回林?但一不小心說錯啦,說成了什麽世道回去,結果林主臉色就不對啦。”

松華道:“他生氣了?他罵你了?”

喜兒道:“沒有沒有。他問了我很多話,什麽……”有點不好意思說。原來黑叉林主盤問她什麽時候出生的、哪裏出生、甚至問她還記不記得他。問了極多。喜兒覺得太奇怪了,也不好意思告訴松華。但松華一直問,她也只好說了。松華聽了之後也沒個解答,待要去問憐星,憐星卻已經離開了。正是黑叉林主急急起行,把她一並帶走了。

憐星路上也覺得黑叉林主臉色奇怪。詢問再三,黑叉林主終於道,喜兒那句話。有來由。是當年蘇姜跟她說話,曾經口誤。後來蘇姜要回蘇家,黑叉林主舍不得,蘇姜於是道:“你再這樣,我索性不再見你了。”黑叉林主很不滿意,說那我就去找你。蘇姜逗他道:“我裝成這樣、裝成那樣,看你還認得出我來不?”黑叉林主委實沒信心認出她。一時躊躇。蘇姜於是安慰他道:“不要緊的。你認不出來,我就說這句話,你就知道是我啦!那時我再臊你。”

——因有此前因。黑叉林主猛聽喜兒口誤,頓時變色,盤問再三,喜兒出生是在蘇姜死亡之前。應不是蘇姜轉世。但他到底心裏不舒服。就提早起身。

憐星道:“若她是在蘇靜語死後出生,就是轉世了麽?”

黑叉林主不答。

憐星又問:“若她是轉世,那怎麽辦?”

黑叉林主道:“若她已不記得前世了,那還罷了……”

憐星問:“若記得呢?”

黑叉林主大怒道:“我已和你結為夫妻,你說怎麽辦?!”

憐星不語片刻,方幽幽道:“成親麽,倒是也可離的。”

黑叉林主益發惱火:“你胡說個什麽!”

那麽不是因為成親,而是因為他這顆心已經交給了她。難以再面對老情人。憐星微笑起來。她不是好人。她不在乎什麽愛情神話,只在乎眼前這個男人現在是不是她的。很多小女生迷戀愛情神話。以為神話若是真的,就輪得到她們似的。憐星現在已經沒有那麽天真了。她只要現世安好。只要她如果不死,這個人能陪著她,就已經可以滿足。

至於曼殊那邊麽,把刺殺花妃的任務又交給了那個挑戰者——姑且叫他剪刀吧!這剪刀,會不會真把花枝剪下來呢?

現在剪刀進了郡宮,見到了花妃,卻不想下手了。

花妃的容貌當然沒有讓他失望,是很美的,但真正打動他的是她的落寞。刺傷了王位上的至尊,被囚禁也好被處死也好,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是身邊沒有喜歡的人。這點落寞,比生命重要。

剪刀不得不想起,他的身邊甚至沒有可喜歡的人。所以明知道殺了她之後就不能活著離開,仍然要代替修靈者到這裏來。不是為了補償修靈者,只因為反正不在乎死亡。

而現在,她的存在令他不能不在乎。

人跟人的緣份,有時候也就在一眼之間。

如果從來沒有碰到過,你說不定也就這樣過去了,甚至還納悶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

一碰到,就在這裏,像宇宙新星在眼面前爆炸,無計相回避。

剪刀甚至忽然想變成她手上那把黃骨的小刀,被她這樣珍惜的握著。

這把刀跟蝶那對,本來是一對兒。但跟黃骨小刀的溫潤不同,蝶那把刀是飛薄的。那時候他對花道:“你看這把刀。”

“很薄。”她道。薄得像鋪在他們手上的月光。

“聽說刀夠快的話,血噴出來會像風的聲音一樣。練到那一天,我就……”

她忘了他說就可以怎麽樣,大概是大丈夫縱橫四海之類的豪言壯語。她記得那時候他笑得很高興,她也是。多高興人類缺乏預言能力,即使是靈修者,也難以料事如神。如果事事都能預料的話,誰還能笑得這樣開心呢?誰知道,他需要苦苦練刀,越快越好,不是為了縱橫四海,是為了可以去找她。而他最終都沒能成功,只有他的刀伴著她。

花也並不希望他找來。她在心裏喃喃:“你救不出我的。”

“你太香。”蝶知道這個。無數次他在心裏喃喃:“你太香。”

一動就會被發覺,花妃的香味是我的鎖鏈頓不開逃不脫。“不過你可以為我做一件事。”分手時她笑道,“有一天,你可以來殺了我。”

蜂郡王下了咒術禁止她自殺。但天下沒有一種禁術可以阻止人們自相殘殺。

花妃微微笑著,撫弄膝上的陽光,這就是他答應她的事:當她不能再快樂和尊嚴的活下去,天涯海角,無論任何代價,他必會趕來令她安然的死去。

他的刺殺,並非仇恨,仍是出於愛。

而花妃現在並非在妃子的寵宮裏,而是在囚禁的處所。也許不用他來殺她,她就快要死了。

畢竟當蜂郡王真的要占她的身子時,她直接刺了郡王一刀。

能刺傷郡王,她的靈能也非同小可。代價是她現在已經傷勢沈重,外表看不出來,實際上已經完全無力再戰,此時連一個三尺童子都能殺了她。

當然蜂郡王也不會讓一個三尺童子進來殺她。她的合理結局應該是被處死。

敢於弒主,她對於死亡應該有覺悟了吧!

所有想殺蜂郡王但最後想想自己的下場結果就不敢嘗試的人,聽說“花妃弒主”的消息之後都很震驚。他們說:“這個……這個女子,難道以為她能成功?”

花妃當然沒有這樣的指望。她只是傻,並不是弱智。

她只是……雖然覺得生命很重要,但當生命裏沒有快樂時,就只有去死亡裏找。

蜂郡王能理解這種心情嗎?他啊,大概在王位上已經被寵壞了,所以不明白這麽簡單的道理:他的垂青對於有的人不一定是恩賜;一個小女子的固執,就算是江山也不能使之改變;在乎一個人,就要尊重她的意願。

剪刀微微一笑:他想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膝上陽光的溫度漸漸雕謝時,花妃站起身。

回頭,一泓冰藍月光如永恒的吻迎她飛來。

她笑了,聽到了風的聲音。

這個時候,他好象看見有蝴蝶振翅飛去了。

當天巡邏的大內精英“鷹”組後來報告說:“我們在花妃的房間外看見一個小太監。

“一個小太監,誰都不會在乎,不會註意。

“要命的是這個人我們都看走了眼,他是喬裝的兇手。

“太陽掉下去時,他微微笑了一下,袖中飛出一痕刀光。

“我們都知道花妃犯的死罪,只等皇上下決心,就可下大理寺問斬了。我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拼自己一條命趕著殺她。不知道為什麽有那樣的微微的笑。

“當然我們當場格殺了他,揭開了他的真面目,原來是——”

蜂。

他們上報了屍體的身份:是蜂。不是剪刀。

可是出手的明明是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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