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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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我的成長,我看到那些瑣碎裏的溫暖那些吵鬧下的安靜。

—— 桑德拉《芒果街上的小屋》

“好。”司芃點頭,不打算把淩彥齊已把這位律師找來的事實告訴彭光輝。否則要解釋她和淩彥齊怎麽成了“反詐騙同盟”也是件很吃力的事。

她把安全帽戴在頭上,包裏掏出攀爬繩索,一端扣在鋁合金的窗子底部,扯兩下,窗子絲毫不動。她轉頭朝彭光輝說:“等會我下去後會大力扯繩子,你把扣松掉扔下去。”

彭光輝點頭說好。她要走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司芃不敢與這樣的目光對視,只敢說:“等我走了,你躺回床上好好休息。”餘光瞥到彭光輝略帶不舍的笑意。

她站上窗臺,弓著腰鉆出大半個身子。冷空氣走了,陽光照進群山,她平視一米遠外的樹梢,寬大的綠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她能看得見葉尖上流淌過的金色光芒。心中無端有些憂傷,這麽好的山中晴日,她的父親卻留在陰郁冷暗的房內。

她跨坐在窗上,才想起淩彥齊讓她問的事,幸好人還沒下去。“當年你認陳潔是女兒時,有沒有做過親子鑒定?”

“當然要鑒定。”

“那份鑒定意見書還在嗎?”

“在金蓮手上,你拿不到。”彭光輝想了想,“不過,你可以去Z大學司法鑒定中心。”來之前,淩彥齊已經給司芃普及過個人鑒定和司法鑒定的區別,她再問:“你們做的司法鑒定?”

“金蓮找律師了解過,如果要分我的遺產,個人鑒定沒有什麽用,當然要做司法鑒定,所以拍照采指紋的程序,一應俱全。只要是司法鑒定,就一定會存檔。你私自去拿,可能有難度。要是沒辦法,就先拿視頻去報警,然後讓警方調出來。”

司芃點頭說好,留在窗內的一條腿要跨過窗去,又停下來說:“今天外面陽光很好,讓他們扶你出來走走。”

彭光輝笑著拒絕:“三層樓梯,上樓太吃力了。你下去可別急,一步步來。不要離地面還很高,就往下跳。”

司芃突然想起,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室內攀巖,是被綁在彭光輝的胸前。那時他多年輕,隔著後背,她都能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他像奶著娃的大猩猩,弓著背,長手長腳地攀,一下子就攀到頂,重重拍向那個紅色的勝利標志。

然後兩人坐在墻頂,朝人群中的媽媽興奮地大喊。

這次,她卻沒能帶他一起走。司芃問道:“除了吸氧器,還要給你準備什麽急救藥品?”

“什麽意思?”

“你想離開這兒嗎?”

彭光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盯著地板上的影子看。

正午剛過,太陽偏移了一點點位置。光束從上方直穿進來,打在離窗很近的地板上,像一個不規則的梯形。司芃上窗後,擋住大半的光線。她輕輕轉頭,或是挪動腳,地板上的光影都會有不成比例的變化。他覺得這些莫名可愛。

司芃見他發呆,還以為他被關得太久,失去了生活的信念:“下次來一定把你接走,但是救護車太醒目了,就普通的小車下去,你身體能撐住嗎?”

“不用了,小花。”

司芃還是理解錯了。“樓裏有幾個人?我下次再多帶點人來,你放心,我能制住他們。”

彭光輝笑了,對他執拗又單純的女兒笑:“小花啊,你怎麽還是不懂呢?把我弄出去,只會打草驚蛇。金蓮的個性我很清楚,既狠又絕,陳潔也像她。她手上已有了人命,要是知道你還活著,不會給你那麽多時間。去做重要的事,不要管我。到時候,”彭光輝舔舔嘴唇,他嘗到了血絲的味道,說太多話,嘴巴都幹得裂開了,“我會出庭作證。”

事已辦好,一行人開車下山。在山腳的分岔路口,蔡昆他們那輛車左拐往S市走。凱文用眼神問司芃是否跟上,司芃臉往右邊撇,於是他便右轉往D市走。

司芃問他:“她們現在都不住淞湖莊園了,我看家裏只有那個嬸嬸。”

“陳潔回國後,一直沒回過家。”

“為什麽?也不聯系你?”

“她說我媽聯系過她,說既然都快結婚了,就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真是個好借口。司芃笑笑:“你媽本來就很不喜歡我。”

尤其是凱文把人的頭打破後,他媽去醫院交醫藥費,兩個孩子都在走廊上站著,怕搶救室裏面的人死掉。凱文媽沒有先罵兒子,而是推司芃一把,被凱文抱開後破口大罵:“怎麽這麽小年紀就學得這麽壞,讓男人為你爭風吃醋。家裏有錢怎樣,你看看你什麽打扮,跟個娼/婦一樣,……。”應該還有更多難聽的話,那會聽不懂罷了。

“你現在要去哪裏?”凱文問。

“我要去趟淞湖莊園,裏面有我的滑板。”如果彭光輝那些證據能指控金蓮□□的話,她想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凱文。

這次她有厚實的手套,不用擔心被圍墻上的玻璃紮到手,輕而易舉就翻進院子。

不像山上的療養院蓋得又窄又高,淞湖莊園的別墅層高比較低,且二樓就有露臺。她翻過欄桿,貓手貓腳去到陳潔房間,依照彭光輝的話,很快就拿到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夾。放進包裏後,又四處去找那塊限量版的塗鴉滑板。

怎麽也沒找到。但在書房裏找到好多相冊,從裏面抽出十來張照片塞進包裏。有她爸媽的、阿婆的、還有陳潔和金蓮的,就是沒有過去的彭嘉卉的照片。

司芃從三明島上岸後,回過小樓,小樓的鐵門上了鎖,她趁夜裏爬進去看。發現裏面被搬空了。阿婆的瓷器和繡品、媽媽的書籍和連衣裙,全都不見了。就連電視櫃下整整四個抽屜的光碟和相冊,都不見了。若是小偷,不至於連這些東西都拿。

她蜷著雙腿坐在客廳地板上,過一會兒,發現窗簾遮蓋的地板上露出紙片的一角。拿過來一看,便是她媽彎腰哄她的照片。一看就知道,不是阿婆喜歡的照片。

她阿婆喜歡的照片,首先要有觀賞性很強的背景,比如說花、或是油畫。其次人物呢,必須正面朝著鏡頭笑,眼睛要大,笑容要溫柔。

大把的好照片可以留,所以一個側臉的女兒,一個撅著嘴的外孫女,就被隨意地夾在相冊之中,也就這麽隨意地,在搬遷過程中掉出來。躲過了被毀滅的命運。

司芃悄悄下到一樓客廳,鬼使神差打開電視櫃下的抽屜查看,結果開關抽屜的聲響驚動在保姆房裏睡覺的嬸嬸。“外面誰啊。”

她趕緊起身走,身後已傳來開房門的聲音。她小跑步出客廳,右拐躲在墻角,然後繞到屋後,翻墻走了。嬸嬸走出來,瞧院子裏空無一人,鐵門也沒有被開的痕跡,嘟囔一句回房間去了。

凱文跟上:“滑板呢?”

“沒找到,翻東西把人吵醒了。”她把照片拿出來在凱文跟前晃一下,“拿了幾張以前的照片。”

見凱文有點不信,她又說:“要不我報警前,給你點時間,你帶走她?”

凱文停下不再走。司芃轉身面對他說:“凱文,我不想騙你。我知道你幫我去見彭光輝,是向讓我對陳潔手下留情一點。”

“你們是親姐妹。”

“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我覺得是。可我知道了,就再也不是。我能原諒的人或者事,我都已經原諒了。但是陳潔和她媽媽做的事,凱文你該明白,不在我原不原諒的範圍裏,那是上帝和法律的事。你不要再跟蹤我了。”

未到六點,天已半黑。司芃沿著時間行走,車燈、路燈、店招牌,越亮越多,昏暝中像一朵朵炸開後馬上快要熄掉的煙花。她打電話給淩彥齊,說馬上趕過去見黃宗鳴。彭光輝為她打開窺探罪惡的窗口,這會兒她已顧不上是否還要躲著盧思薇。

在司芃忙著去見彭光輝的時間裏,郭嘉卉也終於把十個億的資金分別地轉入“藍寶”私募基金在香港和內地的多個證券賬戶。

忙了整整兩天,到這會她才想起黃宗鳴來,趕緊打電話,“uncle,晚上一起吃飯吧。”不管彭嘉卉知不知道真相,到底想幹什麽,這簽了字的七個億,她必須拽在手裏。

黃宗鳴說:“你不在曼達嗎?我這邊還有點事,過去太遠了點。”為了讓人對他出差的事情深信不疑,他接受了天海法務部門幾個月前的邀請,針對國內企業這幾年來越來越多的海外並購,來給年輕的同行們上兩天培訓課。

“請uncle吃飯,當然是我來找uncle,已經在路上了。如果你忙,就在酒店餐廳吃好了。”

黃宗鳴本想再拒絕,可轉念一想他來S市都三天了,公務繁忙到不和這位世侄女見面,更讓人起疑心,於是點頭答應。更衣前再打電話給淩彥齊:“嘉卉今晚約我吃晚餐,我必須去,一不讓她起疑心,二也是再探探虛實。她會來酒店,所以你和司芃今晚都先別過來,明天上午再見。”

淩彥齊只好通知司芃,司芃望著飛馳向後的路燈:“那我還過不過來?”

“你當然要過來啊,和我在一起。”

“好,你去永安花園吧。”蔡昆回去後,也給司芃打電話,說今天是孫瑩瑩的生日,盛姐弄了個火鍋,問她要不要過去吃。她剛剛回絕了。

載著她的出租車已駛入這片茫茫黑夜,太陽的餘溫毫無蹤跡,司機未關窗,風被全速前行的車裹著,刮得更猛更烈。司芃的頭發已被吹成鳥窩,吹得她那受了傷的半張臉生疼。她從包裏拿出圍巾,像秋菊一樣裹著這頭亂發和臉蛋。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和孫瑩瑩一起去吃火鍋。大堂裏裊裊升起的煙,把一切熱鬧喧囂都罩得雲山霧水。一年時間,足夠物是人非。

淩彥齊在樓下等她。等她走近,臉上的笑果然凝住。“你幹什麽去了?”

“沒幹什麽。”不想要人細看她臉上的傷,司芃扭頭朝樓梯上走。

淩彥齊揪著她手:“你幹什麽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你總是這樣莽撞,……”

“沒有莽撞,”司芃打斷他,“我很惜命的。”她想起阿婆、媽媽和彭光輝最後的容貌,她以往從未想過每個人都會走向那一刻,現在驟然一想有些害怕。“真的,我會惜命的。”

淩彥齊不忍再責備她,牽著手上了樓。一推開門兩人便見狹小的客廳內擠滿人,比前幾天回司芃宿舍見到的人還多一倍。

不止孫瑩瑩、蔡昆和盛姐母子,有中午還和她在金隅療養院的三個健身房小哥,還有咖啡店的小關,還有兩個以前和孫瑩瑩玩得來的小姐妹。沙發邊立著兩個新生兒禮盒和一籃子水果,應該就是她們帶來的。

火鍋湯底已煮好,熱氣沸騰中,壽星孫瑩瑩朝他們撅嘴,“就等你們了。”她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的家居服,雖然俗氣,但在燈光的蕩漾下,臉上也有點紅撲撲的顏色,精神比之前好多了。司芃問:“孩子呢?”

“在裏面睡覺。”

陳雨菲說:“淩叔叔,你快過來坐。”

大家把屁股下的凳子挪得再靠近一點,給他們空出兩個位來,司芃坐在陳雨菲身邊,拍她腦袋。“為什麽你不叫我?學費誰給你交的?”

“當然是淩叔叔啦,你哪有錢。”陳雨菲白她一眼。

大家都笑。淩彥齊識趣地沒問丁國聰的事,只說司芃沒和他說,是來瑩瑩家吃飯慶生,所以什麽禮物也沒帶。

孫瑩瑩接了話:“你要帶什麽禮物,你認我女兒做幹女兒就成。”

淩彥齊一怔,他不是不想認幹女兒,而是覺得認或不認,沒有多大意義。

“跟你開玩笑的。我覺得啊,人最不能交什麽朋友,窮朋友。窮太受罪了,對不對?窮朋友個個都是想錢想瘋了的事兒逼。”

淩彥齊連忙擺手,要辯解。

孫瑩瑩不給他機會說話,她接著說:“司芃有了你這個超級富二代,可也沒拋棄我們。”她起身倒杯可樂,“我們這兒誰都知道司芃沒錢,是個漏財的主,漏的都是你的錢。難為你不介意,今天還願意坐在這裏。你能不嫌棄我,就已經很看得起我了。本來哪,大恩不言謝,但我這種沒本事的人,怕是也幫不了你們什麽忙,所以臉皮厚一點,這個謝字早說早好。我以可樂代酒,謝謝你們這樣幫我。”她一口喝完,可樂有點涼,碳酸味一直往嗓口冒,她忍住打嗝聲,“希望你一直守著司芃,你知道的,她有多好。”

說到最後,她已哽咽。大家都有些沈默。陳雨菲笑著說:“瑩瑩阿姨,你這番話說得比我們校長都好,來,我跟你幹一個。”

她人小鬼大,站起身來,整杯可樂也是一口悶。現在她的生活過得差了,巴不得頓頓都能喝這麽甜的東西。盛姐看著她:“這勁頭,真是好像你爸爸。”

“像我爸做什麽?沒用,還是好好念書有用。”她朝隔幾個位子,默不作聲燙肉吃的男孩吼道:“吃完飯教我做作業,聽到沒有!”

盛姐的大兒子懶得理她,碗裏夾夠菜了,跑去客廳和弟弟一起看動畫片。

這頓喧囂的火鍋吃完,出門便感覺到冷風。淩彥齊問:“我們去哪兒?”

“隨便走走。”

“丁國聰不要她們了?”

“嗯。對了,”司芃想起來,“她們還欠明瑞二十萬的費用,可我已經沒錢了。”

“那張一百萬的支票呢?”

“不知道孫瑩瑩會有這麽大麻煩,捐了。”

既然知道她也是個混日子的二世祖,淩彥齊更不奇怪她的舉動。“你想氣死我媽。”

“她太兇太霸道了,我幫她做點好事,有什麽不對?”司芃聳肩攤手,“有四個小孩,不,四個家庭哎,會念她好,保佑她長命百歲。”

司芃總是這副“拿你媽沒辦法”的神情,莫名讓淩彥齊覺得好笑。他摸摸鼻子,從兜裏掏出錢包,拿出一張卡遞給她,“交個底吧,大慈善家。這是我的工資卡,也是我目前唯一的卡,裏面只有七十來萬吧,反正不到八十。我本來打算把它當作我倆去新加坡的啟動資金,剛開始總會艱難一些。現在給你,隨你怎麽安排。”

司芃把卡拿過去,臉上是狐疑的神色:“真只有八十了?”

“不到八十。”

“你媽斷你經濟來源了?”

“她沒斷,但她不許我買那棟房子,就沒必要再接她的錢。這是我的工資,應得的。”

“你回去吧。”司芃把卡放在他胸口上。淩彥齊低頭看一眼,雙手扔插在褲兜裏。“不回,除非她接納你。”

“接納?別異想天開了,淩彥齊。就算我回去繼承了我媽的遺產,你媽也不會喜歡我。”她交往了兩個男朋友,和他們的媽媽第一次見面,何止是不愉快。她們都動手打了她。

見淩彥齊臉色難看了幾秒,司芃轉換了話題:“你沒告訴你媽,我和陳潔的恩怨糾葛?”

“要是知道兒媳婦是假的,她會火冒三丈。怕她搗亂,明天報案後再說。如果她不肯向你道歉,真正地接納你,那我帶你走好了。”

“不和你私奔。”司芃將銀行卡塞進他兜裏,“這點錢還是你做安排好了。要不,你去找那個周醫生商量下,明瑞的錢先欠著吧。等我和陳潔的事了了,也就還了。”

淩彥齊根本沒聽她後面的話:“私奔?你不會到現在都沒意識到,法律上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聽他口吻似乎很確定,司芃有些開心:“不是陳潔?”

“她和我什麽關系也沒有。”

淩彥齊仰望頭頂,這棟老式的居民樓,每一層每一戶都亮了燈。這個時候還能聽見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聞到嗆鼻的花椒味道。一個異鄉人在這個城市生存有多不易,還好他能遇見一個人,組建一個家庭,還能下班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在燒熱的油裏撒上家鄉的味道。

“司芃,我不會拿那張紙來束縛你。我只是想告訴你,雖然我們認識交往不過一年時間,但是給我的變化,……,太大了,我沒辦法再一個人過了。我想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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