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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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但到後來,那些受傷的地方一定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力量。——海明威 永別了武器

到宿舍後,司芃才打開文件夾裏的資料翻看,懶得和淩彥齊說她和彭光輝見面的過程,直接開了視頻給他聽。淩彥齊看一眼:“怎麽還有好幾段?”

“怕太長了,手機死機或是沒電,前面錄下來的沒保存,虧大了。對了,我還順手從那棟別墅裏拿好多照片來,應該也用得上。”

淩彥齊搖頭笑笑,其實她也不是一味的心大,做起事來挺靠譜的,除了臉上那道傷痕。

“你們查到些什麽?”司芃問淩彥齊。

陳志豪買通了交管局檔案科的一名職工,花五萬塊搞到車禍案宗的拷貝件。淩彥齊私下也找了調查公司,從陳潔就讀的高中,拿到她的高三體檢報告和獲獎的一些影像資料。劉星梅生前的資料,也找到一部分。

一查便發現,案宗裏只有屍檢報告,並沒有DNA的司法鑒定報告。黃宗鳴通過熟識的刑辯律師找專業人員來分析這些報告和現場視頻,初步發現死者和陳潔身上五處身份特征不符。這就夠了。陳潔沒死,陳潔還與今天的郭嘉卉,樣貌上來看,幾乎是同一個人。

淩彥齊摸著眉心,點開視頻一段段看。他沒料到,那樁引起蔡成虎和司芃過節的車禍案,竟然也和金蓮有關。事件的覆雜程度有點超出他的想象。他想問更多的細節。無奈司芃這兩天一直在做高強度訓練,累得連外套都沒脫,側身朝裏睡著了。

他趴在床上,盯著司芃臉上那道紅痕看了好久,上面已結了層薄薄的血痂。在孫瑩瑩家,他已問過蔡昆,知道她是如何爬上彭光輝房間的窗戶。

他聽得難受,一半心疼一半生氣。她想去見彭光輝,不是只有爬窗那一條路。可她不和他商量,要以她的方式一意孤行。這會兒他了無睡意,又給蔡昆發信息:“我擔心她的安全,你能不能請幾天假跟著她?”

百忙之中,郭嘉卉還約黃宗鳴吃晚餐,自是想了解,五千萬新幣遲遲不入賬,是出了什麽法律問題。

“邱美雲因為你想搶Asuka的股份懷恨在心,所以呢,等你和彥齊一離開,便在郭董面前搬弄是非。也沒有別的漏洞可找,便說這孫女從沒見過,也不做親緣鑒定就認回來了,萬一認錯了?”

黃宗鳴故意這麽說,也是想看郭嘉卉的反應。她好像全然沒往這方面想,怔住一會才回道:“要做也是可以,現在基因技術很發達,應該能做啊。我沒什麽意見。”

“算了。”黃宗明搖頭:“郭董的意思是,這錢先緩兩天,他那邊息事寧人後,再給你轉過來。”

“好啊。”

“你和彥齊怎麽回事?”黃宗鳴裝作一知半解,輕聲地問,問號裏有責備也有關切。

“uncle你都知道了?”郭嘉卉有些動容。好像淩彥齊真的對她不好,好像她心底裏真把這位叔叔當成了娘家人。

“我只是覺得不對勁而已,哪有新婚夫妻忙工作不住在一起的?所以特意去打聽一下。你把詳細經過都告訴我,我回去和郭董商量。”

郭嘉卉搖了搖頭:“不用和爺爺說。彥齊媽媽給他的壓力夠大了,我不希望爺爺再給他壓力。他只會更反感。”

黃宗鳴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是真的中意彥齊?”

“不中意的話,我怎麽會嫁呢?給我點時間,我相信我能處理好我和彥齊的感情。”

吃完這頓晚餐,郭嘉卉還要驅車回D市。車裏給金蓮打電話:“媽,黃宗鳴沒什麽問題,錢是被邱美雲那個狐貍精攔住了,說要我去做親緣鑒定。哼,只要有親子鑒定中心敢和郭義謙打包票,說外公和外孫女之間的親緣關系,他們能百分之百確定,我就敢去做,誰怕誰啊。”她的聲調越說越高,到最後有一種豁出去的氣勢。

金蓮聲音卻出奇的平穩,壓住她的高亢和心虛。“嘉卉,電話裏少說,你先回淞湖莊園。”

“好,我明白了。”郭嘉卉掛斷電話,腦海裏有短暫的空白。然後,那種被彭嘉卉支配人生的痛苦,那種快要遺忘了的感覺,漸漸蘇醒。

她想起淩彥齊的敷衍和抵抗,想起他的魂不守舍和絕情,想起他在星空下寧願一個人孤坐整晚。從認識到結婚快一年,她一直知道淩彥齊在外面有女人,到現在才有一種無法說出口的嫉妒,像澆了油的火,將她整個胸腔都燒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淩彥齊會愛上彭嘉卉,而不是她。她不已經成了彭嘉卉嘛!

在心裏狂喊還不夠癮,她猛踩油門,法拉利跑車直接飆到兩百的時速,在深夜裏徹底擺脫束縛。

回到別墅已是深夜,她發現彭明輝也在,以為是來要錢的,眼神和聲音都變得兇狠:“你怎麽來了!”

“好好說話。”金蓮不許她如此沒禮貌,“你二叔也說他看見彭嘉卉了,就在曼達樓下。”

郭嘉卉再是一驚:“那她不是什麽都知道了?她知道了,還不上來找我打架?還不報警讓人來抓我?”

“她再找我哥。”彭明輝道,“她變了,不只是長發變成短發,整個人也沈穩了。我看她神情,應該是想找到我哥問清楚,再做打算。”

“那她去過療養院了嗎?”郭嘉卉趕緊掏出手機。

“不用打電話,她已經去過了。”金蓮說,“我打電話問小甘,他說前兩天來了一個年輕的短發女人,以為是登山客,便讓她進門歇了十來分鐘,但他還是有警覺心,沒讓她見到你爸。我讓他明天早上就安排,把阿輝轉走。”

郭嘉卉松一口氣:“那我們必須馬上找到彭嘉卉,在她找到爸爸之前。”

“她會不會跟淩彥齊聯系?”金蓮問道。這兩個人,她女兒都熟悉。

“她被盧思薇打了一巴掌趕走的,”郭嘉卉坐進沙發,搖搖頭,“以她的脾氣,應該不會自甘羞辱地去找淩彥齊。再說她要找淩彥齊,淩彥齊一定會急不可耐地去找他媽,說出司芃的真實身份,好讓他們在一起,這五個億又怎會落到我們手上?”

金蓮想了想,再問:“難道她也不去找新加坡那邊?”

“她那樣的人,怕是早就把郭義謙的電話號碼給刪了,她要如何聯系?”郭嘉卉冷笑,“我太清楚她了,她總以為自己很厲害,什麽人都不放在眼裏,什麽事情都能一個人搞定。實際上,她蠢得要死。”

彭明輝正在看她帶回來的打印郵件,看一眼就皺眉:“這小花還跟過陳龍啊。雖然都是我的侄女,不應該有偏頗,但我也讚同小潔說的話,這孩子太胡作非為。她心裏都在想什麽,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當,去當人情婦。”沒人接他話,他就接著看,“她住定安村?我有個哥們就在那兒,要不打電話問問。”

也不管是不是深更半夜,他就把電話撥出去:“哎,貓哥,跟你打聽個人,是個瘦瘦高高的女人,二十歲出頭,叫司……”他掃一眼郵件,擡頭看郭嘉卉。郭嘉卉知他不會念這個字,開口說“你家的姓,彭。”

彭明輝再朝電話裏說:“叫司芃。”

電話裏劈哩叭啦說了一堆,彭明輝“嗯嗯”應和著,然後看著眼前兩張姣好的臉龐,說:“還真是巧。我這哥們應該能有小花的下落。”

2016年 12月2日周五

一大早,司芃和淩彥齊就被叫到酒店。黃宗鳴伸手來握,卻不知該叫司芃,還是嘉卉,只好沖淩彥齊說:“和郭董視頻後,我們就去公安局。”

說完後,黃宗鳴開了手提電腦,兩分鐘後說聲“OK”,推到司芃面前。

散漫不羈,還翹著二郎腿的司芃突然就直了背。屏幕裏的老人,她在電視裏見過無數次,印象裏沒有這麽老。

郭義謙也盯著她看。黃宗鳴在一邊為她介紹:“郭董,這是司芃。”

“你改姓司?”郭義謙問道,司芃像沒聽見似的,一句話也不說。他臉上那點客氣禮貌的笑,慢慢就變了,變成苦澀尷尬的笑。他張了張嘴,沒說話,指了指自己臉上。

黃宗鳴在旁邊幫忙解釋:“郭董在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司芃已把頭垂下,不再擡起來。她外公只能看見那頭垂下後亂糟糟的頭發,看了半晌後,轉頭對黃宗鳴說:“去報警吧。”

淩彥齊隨即拉起司芃:“走吧。”她連一句話都不肯說。看來想要她回郭家,真是他的一廂情願。

已經四天沒去上班的盧思薇,覺得今天情緒還算平穩,便想去公司看看。

所謂久病成醫,她也慢慢捕捉到規律。在輕躁狂期她不需要請假,這個時候她很願意與人相處,很願意去推進那些困難的工作。事情獲得成功,帶來更多的滿足感,相對而言,抑郁的癥狀會有所減輕。但是會減輕不意味著不來臨。

真正不好過的是抑郁期或混合期,她在情緒低落沮喪時,盡可能地不管事、不做決定。但是情緒稍微好點,她會強迫自己出門社交、工作。病癥越是攻擊自我,她就越需要到外界去尋找他人的認可。

她不敢說這個方法對別的躁郁癥患者是否有用,但對她來說,見效非常的快。

但這次,她好像是過於樂觀。人雖然來辦公室了,卻無心辦公,呆坐在窗前,看了一上午的天際線。初冬的天際線,真是沒什麽好看的。沒有北風,空氣凝滯在城市上空,霾天就多了。哪怕出太陽,看什麽也都像是臟的舊的。

張秘進來報告點事,盧思薇也“嗯嗯”地應和兩句。張秘不想再打攪她,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一宗特批的事項,便說道:“主席,昨天香港那邊給曼達轉了五個億過去。”

“五個億都轉過去了?”盧思薇終於把頭擡起來,見張秘點頭,她想起汪海林(CFO)也在休假,於是說,“叫盧聿宇進來。”

盧聿宇進來,盧思薇已打開郵箱開始接收郵件,“知道什麽事找你吧,公司賬戶裏的錢都躺得發黴了?五個億都打出去。”

“這事?嘉卉來找我時,說是你答應了。”

盧思薇記起來了,口頭上是應了這麽一句。“憑我一句話就能付五個億,你們財務部是不是應該全體請辭啊。”

盧聿宇低下頭,心有不甘地解釋:“不是,姑媽,嘉卉她已經簽了協議,那五棟樓我們都開始拆了,這錢本來就是該給她的,不過是提前支付一個月而已。她現在挺愁曼達的事兒,我也覺得,彥齊的行為挺過分的,無非是想幫她一把,好讓她不去外公那邊打彥齊的小報告。”

被他這麽一說,盧思薇也不想計較了,反正錢打出去是回不來了。“算了,你下去吧。”

等人走了,她就想淩彥齊的事,想他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肯服輸,才肯回家。越想越絕望。頭太疼了,她趴在桌上小憩一會,也沒聽見敲門聲,張秘直接進來,快步走向她:“盧主席,那一百萬已經被提走了。”

獵物終於出現,盧思薇也終於有了點動力:“在哪兒提走的,監控那個賬戶了沒有?”

“是中華XXXX慈善基金會。”

“什麽意思?”盧思薇面目一僵,不敢相信這個丫頭視一百萬如浮雲。

“這筆錢沒有打入個人賬戶,而是入了慈善基金會。我已經問過了,那邊工作人員說是您對D市兒童醫院四位病患的定向捐贈。”

盧思薇像是抓住點毛線,有點明白她那軟弱的兒子不哭不鬧、死守小樓的打算。她手猛地一掃,手提電腦直接被甩到地毯上。張秘眉眼一跳,恭恭敬敬站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越生氣,語調越平穩。

張秘說:“她,……,不想要這筆錢。”

“為什麽要以我的名義捐給慈善會?”盧思薇冷冷地看著窗外,“她在宣戰。”

卻沒有即將征戰的快感。她心中只有一片爆炸後留下的空虛世界,耳邊的聲音像躺平了的心電圖,“叮——”永無止盡地向前延申,從耳道鉆進腦海。

那個勇猛無畏的盧思薇不在了,她只想躺下來,什麽都不管。

她憎恨那些讓她如此無能的心境穩定劑。喝口茶,強迫自己集中精力想這個讓她同樣憎恨的女孩,終於想起一件事來:“上次不是說,她跑路時都沒回宿舍拿行李?宿舍在哪兒,我們過去看看。”

張秘點頭:“好,我去安排。”

盧思薇已經拿起包走過來:“我親自去。”

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到了司芃的宿舍樓下。

張秘通過物業要到房東電話,聯系他來開門。人自然要問理由,憑什麽給你開啊。他便說是親戚家的孩子和大人鬧矛盾,離家出走。他們特意過來看看住的環境,怕小孩子在外面吃苦。

房東狐疑地打量盧思薇幾眼,給他們開了門。盧思薇先走進去。這房間小得很,只擺下一張床、一個矮櫃和一個書桌。司芃的行李箱包,則堆放在床尾和墻壁的空隙裏。

張秘輕聲問:“要翻行李嗎?”他翻了半天,有點沮喪,一個女孩子跟淩彥齊大半年,就這麽點家當。“除了衣服和日用品,什麽也沒有。”

盧思薇面無表情地走到床前,掀起枕頭被褥看,下面什麽也沒有。再開矮櫃的抽屜,只有紙巾和外賣單。然後她看見了矮櫃上的照片,幾秒後拿給張秘:“這個女人是不是曼達的原董事長郭蘭因?”

張秘心想,郭蘭因不是你那兒媳死去的母親,她的照片怎會在司芃這裏?可拿到手上一看,也楞住。“好像是她啊。”

“把這照片拿走,回去確認一下,究竟是不是郭蘭因。”

天海與曼達沒有業務往來,兩位女企業家只不過是各種場面見上兩次,不熟。且郭蘭因已死去多年,萍水之交的人不會特意去記她的面目。

這個確認可不敢隨便,張秘在網上搜了一堆郭蘭因的舊照對比,才敢答覆:“主席,沒錯,就是郭蘭因。”

“打印司芃的照片送過來,”盧思薇忍受她腦子裏劇烈的脹痛,她想起來了,司芃的高鼻梁、心型唇,郭嘉卉也有,只是人的妝容偏柔和,沖淡了那份銳利感。“嘉卉的也打印幾張。”

她拿這些照片做比對。雖然人長大後,面貌總會有變化,但是郭蘭因彎腰去逗的小女孩,明顯更像司芃,而不是郭嘉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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