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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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可以接受勸告,但是心卻不能,而愛,因為沒學地理,所以不識邊界。

——杜魯門·卡波特別的聲音,別的房間

“我都說了,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你的錢給我了,你呢?”

“我還有兩萬。”司芃又後悔怎麽沒在彭明輝那裏多拿點,她聳肩,“沒了,我去找淩彥齊要。等這陣子撐過去,我們去老丁算賬,他家業工廠都在這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孫瑩瑩擡起臉看著司芃:“我了解老丁,蝕本的買賣他不會做的,你們找到他了也沒用。”

“那他也要給撫養費。”

“撫養費?他能給多少?五十萬?養個孩子的花銷,現在都是百萬來算了的,我還有三個。司芃,我沒想過自己會是這個下場的。窮人家的孩子活在這個世界上,生來就是輸,永無止盡的輸,……”

“瑩瑩,你別自責了,窮不是什麽罪過。”一天都在外面奔波,司芃也累了,她靠床坐在地上,“我以前,身邊有很多朋友,個個都出生在很富有的家庭裏,無論衣食還是玩樂,都很高級,是讓一般的孩子非常羨慕的那種高級。但我沒看見他們當中有一個,哪怕一個,享受到超額金錢帶來的快樂知足。錢沒有那麽重要,錢也未必能帶給你快樂。跟了老丁十個月,他的錢是否換到你的愛你的心,你心裏沒數嗎?”

“我和蔡昆現在陪著你,等會盛姐也會來,是因為錢嗎?是因為你剛生完孩子,還很虛弱;是因為我們是你的朋友,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陷入泥沼。所以你要有信心,哪怕她們沒有爸爸、沒有金錢,你也可以養好她們。再說,不還有我這個幹媽?雖然不是什麽品學兼優的好人,但兩個媽,總比一個來得強。”

孫瑩瑩眼淚汪汪地抓住她的手,想笑,樣子卻很難看:“司芃,你變了好多。”

“哪有?”司芃想把手收回,孫瑩瑩把哭皴了的臉湊過來,貼著她的掌心。“你會不會和淩彥齊生孩子?”孫瑩瑩問。

司芃一怔:“我還沒想那麽遠。”

孫瑩瑩記得去年冬天在火鍋店裏,她還是一副永遠都不會生的無趣樣子。

“蔡昆說他被他媽逼的都和別人結婚了。這是不是你說的,有錢也遭罪的人生。”

“嗯。”一想起淩彥齊,司芃便垂下頭。側躺著的孫瑩瑩還是發現了她嘴角翹起的弧度,那個笑又心酸又柔軟。

她的臉在司芃掌心裏輕輕摩挲。她發現,今日的司芃不一樣在——她好有溫度。她不再是那個手指伸出來,又冷冰冰縮回去的室友。

她有好多小姐妹,她知道這些姐妹情不是真的,等到誰交了男友,誰結了婚,誰生了孩子,誰就會悄無聲息地退出這個圈子。友情對女人,總是沒有愛情和婚姻重要。可這點小友誼,已讓司芃用全部身家來幫扶她。那為了淩彥齊,她能做到何種程度?

她不再說她被生活捶打出來的人生經驗,也不再勸司芃多拿錢、少給心。她好羨慕她,羨慕她說“找他要也沒關系,他會給我的”的那種篤定;還羨慕她說“有種盧思薇來揍我”的義無反顧。

“你要真那麽喜歡他,就生一個,你什麽都不用怕。萬一那個盧思薇不肯認,不肯養,也還有我。”孫瑩瑩仰面朝天,長籲一口氣,“真的,司芃,等我緩過這口氣就好了。”

不到一個小時,盛姐牽著小兒子過來,只帶了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說其餘的等明天再去拿。

小兒子在餐桌上寫作業,盛姐在鋪被子。司芃進去和她說:“現在瑩瑩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她要是說出來的話不好聽,你多擔著點。帶孩子瑣碎事情多,也……勤快點。”

盛姐點了點頭:“反正我在餐廳裏洗碗,也就掙這麽點錢,還不如跟著你。雨菲的事,我們這些窮親戚,一點忙也幫不了。那麽多人受過龍哥和麥子的恩惠,卻只有你還念著龍哥。人總要到落難的時候,才看得清誰是好人。”

等把孫瑩瑩的事安妥,已到晚上八點。隨便吃點東西,司芃要蔡昆借一輛車,說晚上要去鹿原山。蔡昆不解:“現在出發,到那兒都十一點了,有什麽事,白天辦不行嗎?”

“晚上好踩點。”

蔡昆一楞,早就不是黑社會了,去哪裏踩點?但是他已習慣司芃指使他幹活,馬上就借了一輛斯柯達過來。

深夜暢通無阻地上了山,開到金隅療養院附近,車子停在路邊樹下,兩人鬼鬼祟祟走到院墻邊,翻了進去。還好有月亮,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司芃在前方領路,蔡昆跟在後面,很快走到一棟黑燈瞎火的別墅面前。蔡昆發現,這兒所有的別墅都是黑的,也不知司芃為何選這一棟。她輕輕拉開一樓的一扇窗,擡腿站上窗階,貓腰鉆了進去。

蔡昆緊隨其後。“你白天來過?”他輕聲問司芃。

“嗯。”

“你要找什麽?”蔡昆的聲音裏已有緊張感。

“不找什麽,看這房子格局。”司芃失笑,“這別墅沒住人。”

“哦。”蔡昆松口氣。

“這是個療養院,不過現在住的人很少,也看不到物業管理。”司芃拉開窗簾,勾手指讓蔡昆過去看,“我要盯的是那一棟,它的外型和我們在的這一棟一模一樣,我猜房間裏的布局應該也一樣。”

所有的房間,她都看了一遍。二樓三樓都有一間帶著獨立洗手間的主臥。司芃在三樓的主臥停留片刻,打開窗望了眼窗外,有點高。然後回到一樓,從廚房開始走步子。

她回憶中午在那棟別墅的客廳裏數的數。

王姨身高不過一米六,步子沒有她大,從廚房門口走到樓梯口,是十一步。現在實地測量,距離是四米六,那麽平均一步四十二厘米。

再走樓梯。正好那會別墅特別的安靜,司芃突然開了竅,打開手機的語音備忘錄,把這段聲音全錄下來。

一個矮胖女人端著托盤走木質樓梯的腳步聲落得很重,和走平地的拖沓感完全是兩個感覺。很好區分,“咚咚”聲是走樓梯,“塔塔”聲是走平地。她跟著這節奏一步一步走,一直走到三樓,手機裏只能聽到模糊的“塔塔”聲,大概有七八聲。

三樓有三個房間,樓梯左面一間,右面兩間。七八步的距離,無疑是向右走的。最右面的大房是主臥,理所應當是彭光輝住的房間。

別墅的格局全了然後,司芃原路從窗子裏跳出,仰頭看三樓主臥的那個窗戶。

這療養院的別墅,像是十幾年前蓋的,設計很不科學,每一層的層高怕是有三米,窗戶不僅小,且嵌在墻體內,只有下方凸出來一塊不足二十裏厘米的水泥板,用來放花卉盆栽。現在都是空的。

她輕輕踩上一樓的水泥臺,手伸得再長指尖也觸不到二樓那塊板。看一看四周,平整的外墻上都是爬山虎,沒有什麽可抓物體能讓她攀爬上去。

她輕嘆口氣,走向十來米遠那棟別墅。夜深了,燈都熄了,她後退幾步,坐在隔壁樓的臺階處靜靜看著。蔡昆揚揚下巴,問:“這棟樓裏,住了什麽人?”

“一個可憐蟲,被他的妻子和女兒丟在這裏不聞不問。”

朦朧月光中,司芃神色也像蒙上一層霜。蔡昆瞅她片刻,問:“和你什麽關系?”

司芃笑了,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他生了我。”

將近五年的時間裏,司芃從沒聊過自己家人。蔡昆問:“不能敲門進去麽?”

司芃避而不答,只問:“蔡昆,他快死了,你說我該不該去見他這一面。”

“去見吧。”蔡昆也靠向身後冷清的樓體,望著瞬間黝黑的夜空,月亮已被烏雲遮擋。“也不是叫你去原諒他,而是有些事情,我們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

司芃盯著眼前的緩坡和護欄發呆。山上蓋樓,樓前總有臺階,不適合坐輪椅的老年人來往上下。因此每棟樓的側面都修了“L”型的無障礙坡道,兩側有安全護欄。

而彭光輝所住別墅的隔壁,是療養院的康健設施樓,有地下車庫,所以地面的架空層高出地面十來個臺階,修的緩坡更長。

月光下,這些鋁合金的護欄上泛著冰冷的光。司芃腦子裏突然冒出個很大膽的主意。她起身,拍拍屁股上沾著的落葉:“蔡昆,明天你上網找一下這家療養院的聯系方式,說要租用這裏的別墅,搞一次聚會,錢多點無所謂,我給你。反正他們的樓,空著也是空著。”

2016年十一月三十日周三

下山回宿舍,已到淩晨三點,司芃躺下就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養足精神,她去體育用品店買了滑板的全套設備,找了場地,練了整整一天的Ollie(滑板專業名詞,起跳動作)和slide(使用滑板在障礙上橫向滑動)。

還接到蔡昆電話,已租用療養院其中一棟別墅。他邀了健身房幾位哥們過去開燒烤派對。

差不多同一時刻,在曼達大廈加班的郭嘉卉也收到一封來自S市的急件,拿出來看,是一封Email的打印版。

前天晚上,和盧聿宇聊那五個億的拆遷款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曼達的賬戶,轉去譚非控制下的私募基金賬戶時,她順便拜托他一件小事。

她想要淩彥齊那個女人的資料。她想看看,這個女人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把淩彥齊迷得神魂顛倒。

第一頁是那個女人的書面資料,司芃,女,22歲,身高172厘米,……。

“司芃?”郭嘉卉念出聲來,這個“芃”字少見,取這個名的人,大概天生是她對頭。內心哼一聲,再看:初中畢業,坐臺小姐,得罪人混不下去,跑去大排檔賣啤酒,砍傷人,最後當了陳龍的情婦。在小樓對面的咖啡店裏混日子,才和淩彥齊看上眼。

陳潔直覺,盧聿宇給了她一份假資料。

她知道淩彥齊不喜歡她,覺得她庸俗,只懂掙錢。他書房裏那些書,她連翻開看下簡介的興趣都沒有;也不愛聽古典音樂,對浪漫樂派和印象樂派有何傳承發展,不想發表任何見地;美術展還能裝模做樣看個全場,考古文物展在她眼裏都是廢銅爛鐵,也就瓷器和珠寶還有點價值。

是的,她承認她寧可看一整晚的財務報表,穿十厘米高跟鞋逛一整天的商場,也沒法對著這些虛無的東西裝作深情。

可要是認為我不是你世界裏的那個人,好歹去找一個這樣優雅知情趣的千金小姐啊。

哪怕是過去陳潔那樣的,沒有郭嘉卉的身份加持,也比這樣的垃圾女人,好上一百倍。

哪怕她一點不愛淩彥齊,也被這種赤/裸裸的羞辱激怒了。

她立馬翻到下一頁,想看一看經歷粗鄙的女人得長成什麽樣子。一看就傻眼,何止傻眼,簡直無法相信。潛意識裏不想承認,可眼睛不可能看錯。那副臉龐,那個眼神,從未徹底離開過她,從前活在她的夢境裏,活在她的恐慌裏,如今活在她的法定伴侶身邊。

整個人如墜冰窖。

好幾分鐘後,郭嘉卉才回過神來,翻到第一頁,Email發送人是張家偉,收件人是盧思薇。這份資料,不可能是假的。

她緩慢地拿起手機,撥通金蓮的電話,嗓子啞了,話竟然說不出來,她聲嘶力竭把這消息和恐懼,從胸腔裏傳出去:“彭嘉卉還活著。”

說出去後,那瘆人的恐慌感竟然奇異地消失了。金蓮不相信,讓她不要被一個容貌相似的人嚇著了。她說:“你先回家,把那份資料給我看看再說。”

郭嘉卉搖頭說不,這不是她媽一個人的事了,她得趕緊想應對之策。

她撥通盧聿宇的手機。對面笑著說:“我今早寄出去的快件,你收到了吧。”

“嗯。你認識這個女人?”

“見過一面。”

“哦?跟我說說你對她的印象。”

“嘉卉,她那個風格,你學不來的。很帥,話也不多。”盧聿宇回憶那在咖啡店裏僅有的一面,“很冷傲的女人,但應該是真心喜歡彥齊。她朝他笑的神情,和對別人完全不一樣,不像你,她不太會掩飾心思。”是盧聿宇一貫的輕松口吻。

既然盧聿宇都不知道司芃的真實身份,那麽盧家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曉。

郭嘉卉稍稍安下心來:“她知道彥齊要娶的人是我嗎?”

“你還真感興趣?怎麽說呢,我覺得以彥齊的條件、以她的個性,還未必真在意你有多好的家世。”

“也不是多感興趣,起個話題而已。我只是想催催你那五個億……”

“好了,我周二一上班就吩咐底下的人走流程了。”盧聿宇說,“你就這麽不能等?”

“我是怕你姑姑突然間情緒又亢奮,把這筆款攔下來了,怎麽辦?我可沒有別的招再去籌五個億來。”

周一晚上的飯局散後,郭嘉卉回來和金蓮商量。

金蓮說彭光輝賬戶裏馬上能動用的有三個多億的現金,反正他的銀行卡和私人印鑒都在她手上。剩下不到兩個億,郭嘉卉大婚收到的禮金全都湊上,金蓮再從曼達挪走五千萬。

上億的資金,想要在短短一個星期內,逃避銀行監管。郭嘉卉也是操碎了心。好在金蓮剛來S市時,跟著陳北在地下錢莊裏呆過三個月,深谙洗/錢的套路。資金被打散,流入多家地下錢莊,然後再匯入幾百張銀行卡裏,最終進入譚非管理的那家私募基金。

那家基金只有她、盧聿宇和譚非三名股東。譚非也能湊出來五個億,既然股票的漲跌和他自身利益息息相關,郭嘉卉也不用擔心他會在這其中玩太多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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