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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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這樣陰暗的社會裏,向上爬,不能不說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慢性腐蝕劑。

——雨果 悲慘世界

正好盧聿宇看到資金專員收拾東西要下班,便把他叫過來問這筆轉賬的流程到哪了。人回答:“走完了,我明天上班再填單。”

盧聿宇想了想,目前政策對資本外流的管制越來越緊,於是又叫住下屬:“回來,加班找香港的陳總商量一下,這五個億讓他們那麽出,直接打去曼達的香港賬戶上,和S分掛個往來。就說年底了集團資金太緊,可是我們正在和大鳴集團合作,這筆款盧主席已經點頭,財務部也不好拖著不給呀。”

待資金專員和香港子公司溝通確認了此事,盧聿宇再給郭嘉卉去個電話:“明天早上一上班,這筆款就到曼達賬上了。”

2016年十二月一日周四

這天上午司芃帶著滑板去鹿原山。滑板的速度和平衡感都找回來了,但是滑行技巧和難度,與當年的巔峰狀態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可她沒那麽多時間了。

早上淩彥齊已來過電話,說他們拿到車禍案宗的拷貝件,已有足夠理由懷疑死者不是陳潔。可是黃宗鳴堅持在報案前要見她一面。

而她非要堅持在報警前見彭光輝一面。

一進山區,她便發現車後跟了一輛白色小轎車。偏這通往金隅療養院的山路,有且只有一條,甩不掉。她在半路下了車。白色小車也下來一個人,竟是凱文。

嚇她一跳,還以為是陳潔,或是彭明輝的人。司芃走過去:“你為什麽要一直跟蹤我?”

“我想看看你在做什麽?”

“你覺得我能做什麽?”司芃哂笑,“只是想要我的世界,不要被你的陳潔全統治了。”

到這個時候,凱文都還沒告訴陳潔,她還活著的事實。他在掙紮,他無法像五年前那樣決然地選擇一邊。她搭乘的出租車已經掉頭下山了,司芃幹脆坐進他的車:“開車往山上走吧。”

“你要去哪兒?”

“你不知道?”司芃反問他,“彭光輝住這山裏,再走二十五公裏山路就到了。”

凱文猶豫了,他的腳從油門移開了,右手手指一下一下地摳方向盤上的皮套。

司芃說:“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告訴陳潔,我打算上療養院見彭光輝。我們要不要坐在這裏看看,她會做出什麽事來。”

“那你去見彭叔做什麽?你想找對她不利的證據?”

“凱文,我不認為在我和她之間,彭光輝會偏袒我。雖然沒有證據,證明她們軟禁彭光輝,但是我得去看看。她們把一個肺癌病人扔在荒山野嶺,而不是送去醫院,她們想幹什麽。既然已經拿到曼達了,給人好好送終不行嗎?”司芃伸手指了指遠方,“真相就在前面,就看你敢不敢開過去。”

話停了,山間路上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進半開的車窗。凱文點了根煙抽,半晌後,煙蒂扔到車窗外,踩下油門,半個小時便到金隅療養院。

司芃下車,蹬上院外一棵樹,輕而易舉地翻墻過去。凱文也翻了過去。

和蔡昆他們會和,一群人鬧哄哄到了康健樓下。凱文一看那些護欄,就知道司芃想做什麽。“你要是好久沒玩了,這樣做很危險。”

司芃不理會他,踩上滑板,試著起跳,欄桿有九十公分高,根本跳不上去,試了好幾次都不行。

凱文已把滑板搶過去,從架空層裏往外滑行七八米,一人帶板騰空,上了欄桿。他這些年的滑板功夫,雖然沒修到更高境界,但也沒丟,看兩眼便知司芃的問題出在哪裏。

他示範講解了兩遍,司芃掌握這個技巧後,再試著做lipslide(面對障礙物的slide動作),果然好多了,五次裏能有三次成功。她心道,就這樣吧,哪有那麽多時間做萬全準備。她還怕滑行次數太多,把別墅裏午睡的人吵醒,出來查看就不好了。

把撬窗工具和攀爬繩索綁在腰間,防滑手套戴上,她踩著滑板往架空層裏走。

凱文叫住她,從地上撿起安全帽遞過來:“保護好自己。”

司芃一怔,人真的會變。少年時他們玩滑板,最不喜歡戴安全帽,不過是因為這樣會把噴了很多定型發膠的頭發給壓扁。

她戴上帽子、護膝,從架空層滑行出來,速度不斷加快。在蔡昆他們的眼裏,只是腳下輕輕一擡,滑板就跟著人躍上護欄。

光溜溜的護欄沒有什麽摩擦力,朝彭光輝住的別墅撞去,速度更快。

圍觀的幾個人都繃緊呼吸。兩三秒而已,滑板已到盡頭,司芃再借力躍出,朝三樓窗戶撲去。心慌一秒,手已抓住窗戶下端的水泥板。頭也重重撞到墻,腦子裏嗡嗡地響。

幸虧戴了安全帽。

這聲巨響,讓客廳的門馬上就開了。那位醫生站在廊下,面色不悅地瞧著康健樓這邊。蔡昆朝他招手:“不好意思,剛剛球砸過去了。”

凱文也踩在剛剛墜下的滑板上,面無表情地從他眼前晃過。醫生看他兩眼,無疑剛才巨大的金屬噪音,是這個人造成的。對方是四個虎背熊腰的男子,他有不想惹事,再不滿也只能抱怨幾句,退回小樓。

腦子裏的嗡嗡聲消失,司芃才感覺到臉頰和鼻翼上的痛。

原來爬滿墻的不是柔軟無害的爬山虎,而是另外一種帶刺的爬藤。安全帽是半圓式頭盔,只保護頭顱,不保護臉蛋,她一撞上植物的身軀,尖刺就施以報覆。

沒有手可以摸一下臉,她也不知道刺到幾處,只覺得火辣辣的疼。

算了,一點小傷。她忍著痛,雙腿趕緊縮上去,腳抵著墻,將全身力量灌註到雙手上,抓穩這小小的水泥板,一點點地引體向上。

蔡昆拖著她做力量訓練是對的。半年前來,她不一定能把自己撐在這面墻壁上。

彭光輝沒有睡覺,他聽到了屋外的噪雜聲。

這家療養院是鹿原山上西村的產業,村委不會經營,所以破敗至此。但是偶爾也會有人尋著這個偏僻的地方來過個周末,當然夏天人會更多一點。

王姨幫他換被褥床單時,和他聊幾句,說:“現在的年輕人,精力太旺盛,昨晚吃燒烤到淩晨三四點,現在又在隔壁樓裏打籃球。你說哪裏不能打籃球,還非得跑到山上來。”

他微微一笑,並不作聲。他房間裏的窗簾早已不再拉開,窗外的一切,和一個將死之人沒什麽關聯。然而,這註定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午後,他聽到一連串很熟悉的聲音。

發了幾秒的呆,然後記憶如同平靜的海面,陡然掀起巨浪。

他已經很多年,沒聽到這些聲音了。

只要這聲音響起,他腦海裏就會出現許多舊日的畫面:那個滑板的輪子橫沖直撞,把上好的地板碾出一道道的痕,把黃銅色的旋轉扶梯刮得面目模糊,還撞翻過餐桌上的骨瓷,浴室裏的玻璃門,……。

過去,彭光輝很不喜歡這刺耳呼嘯的聲音,因為是故意為之的頂撞。聲音的主人無法管教、不受約束,在她面前,他沒有一點為人父親應該得到的尊重。

自從發現他和金蓮的婚外情之後,她就不再叫他爸爸。她也不像別的女兒一樣有危機感,乖巧懂事的在爸爸面前掙個表現分,把他拽回自個媽媽身邊去。

她總是跑去淞湖的別墅。明面上她已笑嘻嘻地和金蓮陳潔和平共處。但是彭光輝能感覺到,只要他一轉過身,冰冷的、審判的目光就會落在他的背上。

一個十來歲小女孩的眼光,也讓他如坐針氈。

她雖然也是他生的,長得也像他,但是骨子裏,她更像她的媽媽,不,她的外公。那種看不起是與生俱來的,是流淌在血液裏的。

他總是拿錢打發她走。

知道她脾氣大,最初兩天聯絡不到,他也不擔心,失蹤一個星期後他才心慌,回家後又發現陳潔跑去了美國,才質問金蓮,是不是陳潔把嘉卉推下了海,還撒謊騙他。

他跑去小樓,拿出那麽多的光碟和照片,才想起他曾多麽喜歡這個女兒。

他曾視她為珍寶,無比喜歡她的小任性和不拘束。每當外母和妻子要懲罰她的頑皮胡鬧時,會及時把她抱出小樓,去小孩子都喜歡的游樂場裏玩彈珠挖沙子,在街邊的小吃店裏喝碗糖水吃個蛋糕。總要等到天黑,估摸著小樓裏的兩位太太氣消了,他們才會往回走。

大手牽著小手,一步一步地走。

那是個仲夏的夜,明月掛在天上,照亮黝黑的村路。風將白日的煩躁之氣吹走,蟬鳴也暫時歇了。五歲還是六歲的女兒問:“爸爸,你明天還加班嗎?”

他低頭看她希冀的小眼神,知道妻子和外母平時管教太嚴,很少能有這樣瘋玩的時候。所以不忍心拒絕她:“不加班啊。”

“那你再帶我去那個游樂場玩,阿婆平時都不帶我去,說那裏太臟太亂。”

“好啊。”

得到肯定答覆,那個把一頭黑發玩得和雞窩似的小女孩挺起肚皮,撐著腰,仰著頭看他:“爸爸你看,我吃太多蛋糕了,肚子都和二叔一樣大了。”

只是後來,他慢慢地記不清那張仰面看他的天真可愛的笑臉。他終於活到了人生最輝煌騰達的階段。鮮花與掌聲從四面八方而來,鼓勵與恭維對他而言已是一樣的詞匯。

只有小樓裏的兩個女人,對翻了數十倍的財富,面目依然平靜。哪怕他喜沖沖地買了高爾夫球場的別墅,讓她們搬出小樓,和名流富賈做鄰居,她們都毫無反應。

妻子不僅視這些成就為理所應當,還總以一種出自名門的姿態,來戳破他小人得志的虛妄。不止她,連一向和藹的外母也開始說他本事丁點,脾氣不小。

對啊,她們的坐標軸,從來都不是普通人,彭光輝自嘲地笑。他這一生快要落幕,還與外父郭義謙隔著高山大海的距離。如果知道到死都是這樣的命運,他對財富和事業,應該會看得心平氣和一點。

外間的聲音,先是撞上金屬發出的厚重“當當”聲。彭光輝知道那是人踩著滑板上了欄桿。然後滑板飛速在欄桿上滑下,是一種和著風的高分貝金屬摩擦聲。那聲音離他越來越近,驟然消失,是滑板躍到空中。“砰砰”是滑板掉落在地上。

他等著第二次滑過欄桿的聲音。沒有,外間歸於沈寂。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一開始寫,我就有個目標,我能看見的不僅僅是男女主角,而是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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