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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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曾熱戀過別人,最後只愛自己的子孫。

——某人日記

門前大坪下車後,徐伯已在此等候。淩彥齊隨他穿過門廳,便見到一個長方形的庭院,前後挨著兩幢並行的建築體,在半空以長廊連接。夜色暗淡,再走近一點,才發現庭院中央是一個25米長的標準游泳池。

池面漆黑如墨,倒映屋頂花園的竹葉。一座金屬螺旋梯從水面升起,連接二樓的長廊。

游泳池能設計成這樣,也是匠心獨具。

徐伯見他感興趣,想起他家是賣房子的,到一地看布局看設計,也是職業習慣。於是腳步放緩,邊走邊為他介紹:“一層是客廳、餐廳和會客室。”

有功能,卻沒有門。木質框架的全屋結構,全用中空玻璃做隔斷,在需要視線阻擋的地方,加上豎立的柵欄屏風即可。

擡頭仰望,上面是澄凈的夜空,暖黃燈光從二樓的窗戶溢出。徐伯說:“二層是臥房和書房。小少爺也出國念書了,目前就三太太和老爺住在這裏。”

二樓的隱蔽性要求當然比一樓要高,於是在玻璃外加上鏤空幕墻。

饒是淩彥齊看過無數的建築設計,亦覺得只有這種拋棄堆砌和豪奢的大宅,住起來才相當舒服。他還以為郭義謙是個頑固僵化的老封建,會守個一百年前的古董屋子。誰讓他太太都取三房了?

挨著泳池邊行走,看見有人從旋轉梯下游過來,游到近處,突然擡頭挺胸站起來,亮藍色的比基尼,小麥色的肌膚,一下就鉆進人的眼球。

淩彥齊一瞧,這中年美婦有著分外性感的身材和五官。只能是郭義謙的三房太太,八十年代炙手可熱的影視明星邱美雲。

算下年紀,和盧思薇也差不多,樣貌氣質卻真是沒法比。淩彥齊想,要是真成了親家,一起照個相什麽的,他媽那張臉都能氣歪。

徐瑞德停下,朝她點頭致意:“這是天海集團盧思薇女士的公子,淩彥齊淩先生。”

“淩先生,這是……”

邱美雲打斷他的話,“不需介紹。難道還不認識?”她嘴角翹起,漫不經心的笑意中仍帶有昔日的光彩奪目。

淩彥齊禮節性地笑笑:“三太太好。”

“叫我雲姨就好。”她從池子裏跨出來,扯過旁邊躺椅上的浴巾,披在身上,“老爺正在餐廳,快帶客人去吧。”

過泳池走入內廳,隔著玻璃,淩彥齊看到那位斑白頭發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背對他,面朝窗外的竹林。徐伯帶他入內,輕聲報稟:“老爺,淩先生來了。”

沒有任何回音,徐伯讓他稍等,走到跟前再喚:“老爺,老爺。”

“嗯,”輪椅上的那個人像是被嚇一跳,馬上回頭望:“好,我知道了。”

淩彥齊看腕表,他沒有遲到。是叱咤風雲的超人老了,等這麽一刻都能入睡。等輪椅轉過彎來,他雙足並攏,雙手垂放腿側,規規矩矩地鞠一躬:“郭老先生好。”

郭義謙朝他招手:“年紀太大,身體也不好,就不出去給人添麻煩,家裏吃頓便飯吧。”

淩彥齊入座,等菜上好,郭義謙揮手讓傭人都退出去,連徐伯都走了,只剩他們二人。

淩彥齊看桌面擺的菜肴,全是傳統的潮州菜:清蒸鬥鯧、鹵水鴨片、酥炸肝花、凍膏蟹、春菜豆腐煲。這老人的一生,十分之九都在國外,卻無時無刻不念著家鄉的味道。

郭義謙伸手從托盤拿起透明酒杯,淩彥齊順勢就拿起旁邊的那只白瓷酒壺,幫他把酒斟滿。

郭義謙手指在桌面微敲,問淩彥齊:“你飲不飲?”

除了他,郭家已經沒人喝白酒,大家都喝紅酒、白蘭地、威士忌、和香檳。但淩彥齊是大陸來的,應該還能喝點。

既然問了,淩彥齊想,還是陪著喝一點的好,不過白酒入口太沖,後勁又強,因此赧然問一句:“我平時飲得很少,這酒多少度?”

溫吞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國內生意場上出來的人,倒是像在他面前裝怯的孫輩,讓郭義謙覺得好笑:“他們都不許我喝高了。有沒有35度?”

淩彥齊放下心來,“好啊,那我陪郭老喝兩杯。”

倒了酒,先幹掉第一杯。抿抿嘴唇,讓口腔適應這嗆人的味道。淩彥齊再看這餐廳,真是空蕩。除了長桌和四條木椅,便只左側挨墻放了張三人座的矮沙發。視線毫無遮擋。往後看是如鏡面般光亮平整的泳池,往前看,是夜裏搖曳的竹林。

空間出奇的大。

郭義謙問他:“考考你,這宅子是誰設計的?”

“林成秋。”淩彥齊在新加坡住過十年,對本土設計師的風格略知一二。

“是啊。這世界變得真是快。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和我講,蓋一棟屋,除了外墻,裏面全都用玻璃,我怕是要趕人出門的。”

“我一進來就覺得做得非常不錯。建築設計這方面,新加坡還是超出國內一大截。”

“知道我為什麽要重建?”

“原來的太舊了?”

“不單單是這個。突然有一天起,眼睛裏不想被東西擋住,不想看到墻,不想看到古董架,不想看到壁畫,想看竹子,想看湖水,想聽風聲。閉上眼睛,就想起那些不在自己跟前的人。”說完,便是長嘆一聲。

淩彥齊根本不知如何接話。這位老人的閱歷與人生體驗,遠在他之上。這些話他看似明白,但體會不可能深,就不要裝腔作勢了。

郭義謙又問:“阿瓊還好吧。”

“還好。前段日子不小心摔骨折,不過現在石膏已拆了,也能走十來步。”

“小樓那邊臺階太多,是不太適合這麽大年紀的人了。有沒有派人去照顧她?”

淩彥齊想想,還是說出來:“她有找到司家的孩子,目前那孩子在陪她。”

“哦?司家?”郭義謙擡起頭,目光中有點疑惑,“確認嗎?秀兒哥哥的孫子?”

“孫女。”

“也好,那也是她始終掛念的事情。”

“你在新加坡念的書?NUS文學院的李正勤可是你的導師?”

“是啊。”

“他也是我在牛津的校友。前幾天我向他問起你,說這人好有可能要做我的外孫女婿,人品有沒有保證?他說,對女人呢是好多情的,就是對他這個老師,大大的沒良心。畢業後你就沒去看過他,逢年過節也就發條信息了事。”

淩彥齊只能羞愧地低下頭:“我就打算這次回來去看他。”

“不反駁對女人多情這樁事?”

郭義謙語氣詼諧,淩彥齊也沒有當真,只說:“他開玩笑的。”

“是嗎?”郭義謙似乎沒打算放過他,再問,“聽柏宥說,你和一個新加坡籍的歌星交往?”

一聽這話,淩彥齊坐直身子:“是交往過,不過三年前就分手了。”那雙能看透世事和人心的眼睛掃射過來,他無端有些心慌。

“正常。像你和柏宥這樣家世的年輕男人,哪個不放縱?分得清輕重就好。”郭義謙哼一聲,“柏宥那個小子,今年三十了,還在一堆明星模特當中鬼混。”

淩彥齊垂下眼眸:“您說得是。”心裏卻說,別說我們年輕男人,你一把年紀了也不在花叢留連?要不然,二房的司玉秀也不至於要登報和你離婚。至於說你次子兆明、長孫柏宥在娛樂圈裏的花名,也不過是放蕩薄情的遺傳基因太過強大。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見到你。”

淩彥齊詫異,想我是在新加坡呆了十年,和你長孫郭柏宥也算玩得來,但真沒見過你。

“你們那一屆的畢業典禮,我正好在肯特崗,便進去聽一下,你就站在臺上演講。我當時就和身邊的人說,這個男生挺不錯的,別人都講一個人要如何努力才能獲得世界的認可,只有這個人在說社會公平。”

淩彥齊想起這事,也笑了。“當時院裏讓我上去,真不知道講什麽,因為一路也算不上努力,更應該把這樣的機會留給寒窗苦讀的人,他們才不容易。”

“你不覺得自己優秀?”

“不覺得。隨便換一個人到我這個位置,沒準都做得比我好。只是會投胎而已。”

郭義謙看他一會,並未從眼光和神情中看出半點虛偽和應付。既不盲目自大,也不好高騖遠,難得了。“你和你媽,倒是很不一樣。”

“我媽,是個人風格比較突出。國內創業十分艱難,她又是一個女性,沒辦法,必須將自己武裝起來。”

話裏全是維護之意,看來母子關系也不錯。郭義謙點頭:“同是生意人,倒是很欽佩盧女士,做事快狠準,不亞於男人。”他話題轉得很快,“你和嘉卉是什麽時候交往的?”

“今年年初。”

“這次,為什麽不叫她一起過來?”

“我媽也是想讓嘉卉回趟新加坡,她說工作太忙,……”

郭義謙笑一聲,笑得很難看:“你知道,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我這個外孫女嗎?”

淩彥齊心想,倒是過分了點。可二十三歲的外孫女不願來見你面,你也不反省反省,自己以前的行為做事是不是太傷人心。

“她有一家網店,他們告訴我一個雙十一,她一家店營業額就有一個億?”郭義謙神情有點疑惑,“現在大陸網購這麽發達?”

淩彥齊點頭:“與其他的行業比,國內的網購水平可以算全球第一。而且嘉卉的店已從線上鋪到線下,就過去這兩個月,在北京、上海和S市開了五家門店。銷售業績在下半年應該有更可觀的放量。”

只要不深入涉及感情問題,淩彥齊願意在彭嘉卉的事業上多做正面宣傳。拋開他的情緒與偏見,二十三歲的彭嘉卉比他當得起優秀這兩個字。

他想郭義謙年事已高,不太懂國內互聯網的發展趨勢,便多說兩句:“現在粉絲經濟大行其道,有號召力的不僅僅是娛樂圈明星或是企業界的大佬。女性自我獨立意識的覺醒,也刺激了更多的物質消費。像嘉卉這種家境良好,不願坐享其成,積極主動開闊新事業的年輕女性,更容易得到同齡人的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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