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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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不愛,窮人得在金錢上決定,“情種”只能生在大富之家。

——老舍駱駝祥子

“哼,哼,”郭義謙並不認可,“無非是大家覺得她年輕漂亮,穿衣打扮好看,追隨而來的購買力,一旦過氣就沒有持續性。我的外孫女不需要整天想法設法保持花枝招展的姿態,為什麽不好好走傳統實業的路線。”

淩彥齊笑笑:“靠互聯網成功的機會大很多,也許她只想靠她自己。”

郭義謙半靠在椅背上想了會:“今年的母親節,她有設計一款裙子,荷葉邊的淺藍色連衣裙。”

淩彥齊說:“是的。”

彭嘉卉在朋友圈分享了這款裙子的手稿,是她早逝的母親郭蘭因的作品。女承母業,溫情又哀傷的故事,感染無數人,那個“媽媽的連衣裙”系列,短短五天就賣了七萬件。

他當時便覺不妥,做生意不是販賣感情。當然販賣感情,一次兩次地往往有奇效,不過用得多了,人會急功近利,很難回到用心做產品的正路上來。

果不其然,到她生日那次,她把精心布置的派對現場做了圖文並茂的軟文,再做一波“自我打拼、璀璨人生”的女性獨立宣言營銷,兩三千元一件的小禮服又賣了好幾萬件。

可郭義謙沒法像他一樣當個局外人,他只覺得這是女兒對母親的思念。“她穿上那套裙子,倒是有點像了。”

“像誰?”

“蘭因。她當年就是想去學服裝設計,我覺得時尚圈太亂,沒答應。後來她想出國學商科,我也沒答應。”

“那令嫒最後去哪兒念書了?”

“NUS。我舍不得她走,只準她念NUS,專業也是我選的,法律系。跟她說畢業後真想上班,就在家族企業裏做事。”

淩彥齊嘆氣,真是封建強權。那麽在NUS遇見彭光輝後的事情,就不足為奇了。只不過是一個天真少女娜拉式的出走,為了反抗父權的壓迫,掉入愛情的陷阱。

這聲嘆氣,也讓郭義謙平靜的臉上有些許動容。“她還在怪我,對不對?蘭因的悲劇是我一手造成的,秀兒到死都沒再理我。”

其實淩彥齊真不知道彭嘉卉心裏是怎麽想的,他和她沒那麽熟。因此只能舔舔嘴唇,幹巴巴地說:“嘉卉已經從那樣的悲傷中走出來,她現在全身心地撲在這份事業上。”

郭義謙點頭:“她和以前,真是完全不一樣了。”

“您不是從沒見過嘉卉?”淩彥齊不免納悶,沒見過,那不一樣從何而來。

“我有關註她,不然怎麽知道蘭因設計的裙子銷量這麽好。”郭義謙指了指桌邊的手機,“她的微博賬號,還有微信上的公眾號,我都有關註。但是私人的微信號,她不加我。就這一點和以前一樣,兔崽子的作風。其餘的,全都不一樣。”

真沒想到一個快九十歲的高齡老人,也能與時俱進到這個程度。

現在的彭嘉卉什麽樣兒的,不需多聊,於是淩彥齊問:“那您覺得嘉卉以前是什麽樣的?”

“怎麽樣?是個小混蛋。如果不是那麽混,蘭因和秀兒也許能多活幾年。我親自打電話,想讓她回來。彭光輝是個雜種,我不能讓我的外孫女跟著這種人。她竟然在電話裏沖我喊,你個老不死的,最應該死的人是你。我這一生,背地裏也許無數人罵過我,但是當面罵,一生只有這一回。這個兔崽子,我到現在想起來,都還生氣。”

淩彥齊卻以為當年的彭嘉卉比現在這個有趣多了,控制不住地笑出聲來:“您真生氣?我倒覺得這脾氣,有點像傳說中的您呢。”他敢這麽稍稍放肆一下,無非也是算準,郭義謙要是還在生氣,不可能他剛住進酒店,就差徐瑞德去找他。

郭義謙笑了,往後仰頭,一樣一樣數:“脾氣大,還犟,一意孤行,一副老子的架勢。大概是所有孫輩中最像我的。”他看看桌對面的淩彥齊,“倒是對你另眼相待,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打電話過來,阿德接的電話,她說男朋友要來新加坡,也許會來看看外公,請徐伯轉告一聲。”

郭義謙用力捶打扶手:“她還從沒叫過我一聲外公。”

老人家這麽動容,淩彥齊只能嘆口氣。再來之前,對於郭義謙會找他談什麽,他心裏是有數的。

今天上午大鳴和天海開了個會,大鳴集團是東道主,詳細介紹了這塊地的情況,以及馬來西亞政府的態度,天海把規劃的整體思路說了一通。會開了三個小時,仍只是彼此都有合作的意向,至於合作的步驟,一個都沒敲下來。

會後,王金岳就和淩彥齊說:“小淩總,我們真是盡力了,就看你今晚能在郭義謙面前拿幾分。”

能拿幾分,取決於郭義謙對這個從未謀面的外孫女的感情。他和外孫女之間的溝壑太過深太過久,急需一個外人來充當粘合劑。這會來個男朋友,真是太合適了。

如果真是一對正常的小情侶,淩彥齊願意當這個粘合劑。他願意稍微激進一點地表示,他會回去好好寬慰女友,哪怕對這溝壑的填補完全無用,他也願意在女友的長輩面前掙個表現分。

可是沒有任何感情基礎,讓他只基於公司利益去做違心地表述,想起來容易,說起來就難了。他竟有些討厭這樣的自己,既不光明磊落,又沒法完全的卑鄙狡詐。

他老實地說一部分:“嘉卉很少和我聊她的家事。”

“哦?”郭義謙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就有那麽一次,提到過她的媽媽和外婆。”他回憶那時彭嘉卉的面貌,“也不是很開心。”

郭義謙笑著放下茶杯:“你和你媽不是也想讓她過來一趟嗎?”

“要她自己做決定。”

“你都不爭取?”

淩彥齊不知道,這“不爭取”的意思是指他不強迫彭嘉卉過來,還是說他不願為兩家公司的合作爭取一把。

“不是不爭取,是不強人所難。”

兩人吃得都不多,飯菜已凉。郭義謙問:“吃完了嗎?推我出去走一走。”

外間的風吹得人身上甚是舒爽。站在山頂上,俯瞰湯姆遜路,燈光搖晃。沈默中,郭義謙突然開口:“我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或是會患上老年癡呆癥,所以,”他用手指了指太陽穴,“趁還能想事的時候,把重要的事情給做了。”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我以為你會帶給我一個準信。”

“我好抱歉。”

“沒關系,誠實是個美德。”郭義謙回頭看他一眼,“我還以為,你會和我在大陸見過的那些年輕CEO一樣,意氣風發、躊躇滿志,打算和我這個老頭,好好聊聊全球經濟的發展趨勢。”

“跟您聊?”淩彥齊笑道,“我聽著就是了。”

也不是他故作謙虛。眼前這個老人家,無論做房地產,做航運,做商貿、做金融、永遠都踩對節奏,那不是運氣就能解釋清楚的。他有常人無法比擬的眼光和決策。

“秀兒走後,我便想過要把她接回來。跟著我這個老頭子,不會比跟著彭光輝差。她不肯。不念書、脾氣差,亂交朋友,胡作非為。沒改好之前,一分錢都不可能給她。所以我讓宗鳴去轉告她,必須念書,找份事做,然後結婚,生兒育女。覺得自己出息了,像個人了,再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領走她應得的遺產。我不會虧待她。”

“之所以,定安村的拆遷合同我遲遲不簽,也是想等嘉卉回來,讓她做主。”

這時徐瑞德過來,加條薄毯蓋在郭義謙膝上,同時遞給他一個漆黑的檀木盒:“老爺,找出來了,您看看是不是這個?”

郭義謙打開瞧兩眼,笑出聲來:“怎麽會不記得了,一瞧就是。”他蓋上盒子,又遞給淩彥齊,“這是當年我娶秀兒時為她定制的戒指。”

淩彥齊也打開看,饒是他見識過不少的奢侈珠寶,也得感嘆一聲,沒準郭義謙最喜愛的還是這個離他而去的玉秀。他們女兒的名字是“蘭因”,意指像蘭花一樣美好的姻緣。卻以“絮果”收場。

盒子裏躺了一枚極具年代感的祖母綠戒指,鉑金的材質,密鉆之間那顆帶著鋒芒的綠色寶石,怎麽說也有30克拉重。小小一枚,價值不亞於一棟豪宅。

這大概也是old money和new money的區別。

盧思薇雖然有錢,但她是女強人的本色,而非富家夫人或社交名媛,放在珠寶首飾上的心思並不多,喜歡就買,不會過分追求高價和收藏屬性。而他長這麽大,對女人的心思也還沒重到要花幾千萬買枚戒指回來的地步。

他再凝視那枚戒指一會。好是好看,就是和司芃的個性不配。他願意送,她也未必接。這山風吹得人真是惆悵。早點聊完早點下山吧。

徐瑞德再遞過來一個薄文件夾,裏面是當年定制此款戒指的合同,另有贈與書和委托書,出境申報文書。受贈人一欄赫然寫著彭嘉卉的名字。他把文件收好,說:“一定帶給嘉卉。”

話雖難說出口,但郭義謙已經給外孫女讓步了。一應法律文件早已備好,是怕他攜帶貴重珠寶出入境遭到阻礙。

郭義謙又開口說另一件事:“你媽對那塊地,勢在必得嗎?”

“體量還是大了點,怕吃不下來,所以才想和大鳴合作。”還怕馬來西亞政局不穩,有在政商界浸淫多年的大鳴集團參與,方才保險。

“那今晚,你怎麽都不提這件事?”

淩彥齊捧著珠寶盒。這小小的盒子不重,意義卻太大。他越來越猶豫:“不知道該怎麽提,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郭義謙回頭看他兩眼,望著山下無盡的風光笑出聲來:“你這孩子,本性倒是不錯。就是沒什麽生意人的頭腦。盡快把嘉卉帶到我身邊。我能教你的,比你媽能教的,要多。”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有個大bug,攜帶貴重珠寶入境,按照海關的新規是要全額征稅,60%。。好吧,就當我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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