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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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想在愛情和生活中止損的人,到底是有多害怕付出和失去。我不害怕止損,只害怕愛情,怕愛上後,只能狂奔到底。

——某人日記

“你告訴我淩先生號碼,我撥給他。”司芃方才想起,除了微信,其他能聯系到淩彥齊的方式,她一樣沒有。

電話無人接聽。盧奶奶說:“那你再撥去我三弟家裏。”她的三弟即是淩彥齊的外公。

撥過去同樣無人接聽。這回不是司芃抱歉,連盧奶奶都覺得不好意思。

“你還記得什麽號碼?”司芃問她。老人家並沒有隨身攜帶手機的習慣,只好搖頭:“人年紀大了,哪記得那麽多數字?”

“那沒事,等下我再撥淩先生號碼。”她起身走遠一點,給淩彥齊發微信:“你能不能來一趟靈芝區人民醫院急診科?”

過幾秒,手機接二連三地震動,全是語音,一點開是淩彥齊急促的聲音:“怎麽了?你被打了?傷到哪裏?重不重?”下一條:“誰打的?那個蔡成虎?還是劉勇?”

急診科人多嘈雜,司芃把手機架在耳朵邊,聽到他聲音裏的喘息,還有呼呼的風聲,他在跑步麽?她咬著嘴唇,心裏覺得溫暖,嘴上也想笑。出神兩三秒,才想起要給人回信,敲字太耽誤時間,也直接回語音。

“不是我,我沒受傷。”

那邊很快回個“好”字。

“是盧奶奶。她被車撞了。”

怕來的路上耽誤太久,淩彥齊在電話裏和醫生溝通,不用等他簽字,直接去做X射線檢查。等他到時,盧奶奶已被推到住院部的五樓。

X光片顯示她的右腿脛骨骨折,折端稍有錯位。主治醫生看了五秒,說:“哦,有錯位,去辦住院手續吧。奶奶有醫保麽?”

盧奶奶搖頭:“沒。”

醫生再嘆氣,看司芃的眼神,已透出深深的同情。

司芃去給盧奶奶辦住院手續,即刻就交押金五千塊。到了骨科病房,也不知哪兒冒出來的護士說:“你是53床盧曉瓊?”未等司芃回覆,遞過來一堆檢驗通知單:“奶奶,我先給您抽血。”

司芃一翻,都是住院常規檢查:血常規,尿常規,心電圖,生化全項等等。她心裏一堵,總共才一萬五千元錢,能頂什麽用?

護士抽完血走了。司芃見盧奶奶臉繃得好緊,問:“你有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盧奶奶朝她擺手:“我不喜歡醫院,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司芃心中一酸:“對不住啊,盧奶奶,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苦。”

盧奶奶偏頭來問:“司小姐,我小腿骨折好嚴重嗎?需要住院麽?我想回家。”

司芃蹲下來,和她目光平視:“我不好去溝通,等淩先生來了,他會跟醫生商量的。”她又湊近一點:“奶奶,我有話要講,我可能沒那麽多錢。”

盧奶奶望著她。司芃說:“我沒有想賴掉醫藥費的意思,是我現在真的沒多少錢。如果我的錢用完了,可不可以,你,或是淩先生先墊付。等我找到工作,每個月都還一部分,我保證一定會還清的。”

“那兩個人找不到?報警呢?”盧奶奶也是為難。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一白天裏她就是個廢人。醫藥費看護費,都不是個小數目,讓司芃一人全擔,她過意不去。但是如果不讓司芃出,她怕自己的退休金不夠用。

她的親人個個都有錢,但她也不想接連不斷地麻煩他們。春節她突發心梗,他們非要把她送去特診病房,住了四十多天,花了八十多萬。

當然對現在的盧家來講,這是個零頭。但這種無法還的恩情,她並不想受。

“應該找不到。”報警就是查監控,查到那臺車。可常年回收舊貨的人,一般也銷贓買贓。不用等到警察找上門,他們就把那輛破廂車處理掉,然後換個地方,換身行頭,照舊收舊貨。真去報案,也許連立案都不給辦。

面對司芃的請求,盧奶奶想了一會。她不是天生就冷梆梆,只是不善交際。

再說司芃給她送了一個月的飯菜,雖然是淩彥齊買了單的,但一點都不糊弄人。每一頓都在盡心盡力地做。也很合她胃口。

她對司芃的印象,有了好大的改觀,覺得這是個善良的孩子,只是命不好,沒生在一個豐衣足食的家裏,沒碰上細心和藹的父母。

“等會阿齊來,我會和他說,我不想開刀也不想住院。我神志清楚得很,除了小腿上有傷,其他地方都沒事,不需要這樣檢查來檢查去。這樣能省點醫藥費。但是我回家去,需要請個人來照顧我。阿齊他肯定願意請人,之前就說過好多次。但他始終不是我的親孫子,上次住院已經太麻煩他。司小姐,要不你請個工人過去,只要我能下地走路,就得了。”

這醫院的消毒水味道真是熏人,熏得眼淚都溢出眼角。司芃也不喜歡醫院。她手輕輕擦過眼角,說:“謝謝你啦,阿婆。”意識到自己叫錯了,她有點慌張,還好盧奶奶沒聽出來。

突然間某個念頭如星光,在腦海裏越來越明亮。哪怕知道不是個好辦法,仍不可抑制地想要說出來:“盧奶奶,請工人的錢我都拿不出,要不我去照顧你,好不好?”

盧奶奶面露疑惑。司芃急急地說:“你吃過我做的飯菜,還可以的,對不對?不要看我小,我很會照顧病人。我阿婆也曾經患病臥床,我照顧她大半年。”

那種疑惑慢慢變成了憐惜。盧奶奶輕輕撫摸司芃的手背,做自梳女的這些年,她從不遺憾沒結過婚,但是遺憾過沒有子嗣。

“我不好意思啊,司小姐。我不是大戶人家的奶奶,我一輩子都是個傭人,不好意思讓你來照顧我。”

“但是我真的沒錢請人。現在去中介請一個看護,要五千一個月。你也看到了,咖啡店歇業,我得另外去找工作和住的地方,一時間真的籌不到那麽多錢。”

“你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我想找到工之後再找住的地方,不能離上班地方太遠。”

“司小姐,你今年多大?”

“過幾天,就二十二了。”

“你家人呢?”

司芃聽後低了頭。盧奶奶想她平時留給人的不良少女形象,於是勸她:“你要是真碰到難處,應該回去找你的親人,就算平時有什麽誤會,關鍵時候還是會幫你的。”

“司家,就剩我一個了。”

臨到下班淩彥齊接到司芃的訊息,正在開會,顧不上在場還有一眾同事,慌忙離座,拉開門,奔向無人光顧的高樓露臺。底下是洶湧車流,頭頂是綿雨如針,他深吸兩口氣,也摁不住胸腔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那一瞬間,他只覺得他是司芃唯一可依靠的人了。

還好,沒被人打。松下心來,再聽下一句語音,又覺得自己無情。照顧他十年的姑婆出了車禍,他腦海裏竟然只有——慶幸兩個字。慶幸不是有人來找司芃的仇,慶幸盧奶奶只是小腿受傷,身體並無大礙。

他回會議室去,盧聿宇正在投影儀前主講。推門拉椅的聲音又一次驚動大家,淩彥齊說:“不好意思。”走到執行總裁於新兵跟前,他低聲說:“於總,我家姑婆被人撞了,現在在醫院急診科。”

於新兵點頭:“會你就先不開了,趕緊去醫院看看。”

正好趕上第一波的下班高峰,又是雨天,各條交通幹道上全是車,淩彥齊乖乖打電話給盧思薇報備行程。說完再是慶幸——第三重慶幸,幸好姑婆出事了,否則他在那麽多人面前的失態,再也圓不過去。

盧聿宇也打電話說他也馬上趕過去。他年長淩彥齊三歲,是盧家的長孫。如果不是身為女子的盧思薇異軍突起,他的地位,理所應當比淩彥齊要高。自然,這種從小培養起的責任感也重。

淩彥齊顧念司芃在場,急忙拒絕:“我和子安聯系了,姑婆轉院的事,由他們辦就好了。至於肇事者,聽說是收舊貨的三輪車主,估計也是賠不起,算了吧。”

“怎麽能算了?我們盧家的姑婆給人白撞的?就算是賠不起明瑞的住院費,也得賠個十來萬吧。”盧聿宇在電話那端哼哼。

淩彥齊嘆口氣,對他人斤斤計較,大概是刻在盧家的基因裏,無論是窘迫的三十年前,還是發達的今天,並沒有太多分別。“我還在路上,去靈芝清河一帶的幹道都塞成車龍了。等過去了解情況後再跟你說。”

到了醫院,淩彥齊直奔住院部骨科病房。人來人往的走廊上看見司芃,她說:“你來了?盧奶奶小腿脛骨有一處骨折。等會你去找主管醫生,看接下來怎麽治療。”

“好。多謝你送姑婆來醫院。”

司芃領著他去盧奶奶的病房,回頭停住:“你姑婆被撞傷,我也有責任。那兩個收舊貨,是幫我在清理打掃店鋪。”

一間設施簡陋的三人病房,盧奶奶睡靠窗的那張床,見到淩彥齊,神色尷尬而抱歉:“阿齊,又要麻煩你了。”

淩彥齊微微一笑:“不麻煩。”他走過去,看見盧奶奶小腿一大塊皮膚擦破,剛做了消毒處理,他問道,“除了這兒,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會不會頭暈?”

盧奶奶搖頭:“我沒事。”

“還是做個全身檢查吧。”兜裏手機響,是明瑞醫療的醫護人員趕過來了。淩彥齊說,“子安,你先上來,我們在五樓。”掛下電話,他再溫和地對姑婆說:“你都不用擔心,這邊醫療環境太差,還是轉到明瑞那邊去。”

這次,盧奶奶異常堅定地搖頭:“我不去啊。”

淩彥齊楞住,不懂姑婆為何反對。盧奶奶說:“轉去明瑞,你要司小姐怎麽賠?”

“呃,”淩彥齊壓根就沒想過要找司芃談賠償,“撞你的三輪車,跟司小姐又沒什麽關系。”

“你來之前我和她都說好了。從醫院出去後她照顧我幾個月,直到我能下地走路。”

“她,她去小樓住?”淩彥齊猶疑著問出來。

“是啊,我起身行動都不方便,很需要一個人來幫忙。正好她工作的咖啡店關了門,她是沒錢請人,也沒地方落腳。”

淩彥齊下意識低頭。他願意,又不願意讓司芃住到小樓裏。願意是,照顧姑婆是份責任,她不至於轉眼就消失不見;不願意是,以司芃現在的處境,她應該離定安村遠遠的。

他可以有更好的安排,能讓盧奶奶得到更好的醫療照顧,能讓司芃脫離定安村的漩渦,更能讓他們的關系不至於被任何人發現。

可他到現在還不說,也是明白,司芃這種人,是不會聽從他的安排。

司芃打水回來。淩彥齊說:“司小姐,我們去外邊談一下。”

態度溫和有禮,卻他媽的——隔著十萬八千裏。司芃把打濕的手在褲子上擦幹,配合地說:“好啊,淩先生。”

到走廊盡頭,人才少一些。淩彥齊站定,問:“你為什麽想,親自去照顧姑婆?”他得知道她是怎麽想的,才能下決定。

“那兩個人跑了,我沒法跑啊,”司芃輕輕一笑,“我也不想跑,可我沒錢賠。”

“我怎麽會要你賠呢?”淩彥齊走近一點,想拉司芃的手。

想疏離的人是你,想親近的人也是你,你當你是齊天大聖,來去自如麽?司芃退後兩步,抱胸站定:“能賠就賠吧,不然總想著欠人人情。”

氣氛陡然一僵。

淩彥齊馬上就瞧見了司芃手腕上的傷疤,趁她不註意抓過來看,那個有“Kevin”字母的玫瑰紋身,被籠在一元硬幣大小的紅腫裏。皮膚有明顯的破損和水泡,還有好多處的滲血點,已結了痂。

淩彥齊不敢相信,司芃對待她自己的身體真是如此薄情。他是不開心,可不開心又怎樣?那個紋身已經在了,洗掉就能代表它從不存在?

不,在司芃心裏,以他倆睡過一夜的交情,他沒那麽重要,重要到想抹掉一個人的過去。只能是凱文,他們在酒吧再次相遇。時隔多年,她還在愛他,還是無法釋懷。想到這,淩彥齊連呼吸都覺得重了。

走廊另一端,周子安來了,老遠看到這頭的兩人,揮手招呼:“彥齊。”

淩彥齊也沒心情和司芃再說什麽,便轉身往回走。

司芃忙一下午,到這時候都沒吃上東西,又累又餓。她坐身後一條長椅上,又想起孫瑩瑩遞給她的緊急避孕藥。一算時間,還來得及,趕緊從背包裏拿出藥,沒有水,就這麽硬吞下去。這白色藥片有讓人作嘔的氣味,讓她不由地咳了兩聲。

淩彥齊正好走到病房門口,轉身時瞥了走廊盡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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