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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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不質疑自身的付出,而總是想,得到的根本不夠。

——某人日記

周子安幫忙看X光片。盧奶奶著急地問:“一定要動手術麽?我聽這邊醫生說,要打鋼板進去,我年紀這麽大了,可不想遭這個罪。”

“都什麽年代,還打鋼板進去?現在都打髓內丁,固定性好,恢覆也快。正好我們上個月請來留美的骨科專家,……。”

話未說完,盧奶奶就問:“費用呢?”

“當然要貴得多,進口的髓內釘一顆就要三萬多。可是奶奶你擔心什麽,怕淩彥齊不給你付手術費?”

盧奶奶也笑:“周醫生,我不想動手術。你們的醫學再先進,我也不想。我都八十二了,還能走幾年路?骨折的人我見多了,躺床上好生養著就是了,哪有又要住院又要開刀的?就算骨頭長歪了也是自己的,可釘子不是,打進去還得取出來,受兩遭罪。”

床邊站著的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過會兒周子安才說:“倒也是。”他俯下身子來問:“奶奶,打個石膏,恢覆可沒那麽快。”

盧奶奶已鐵下心,不去明瑞做那幾十萬的手術。周子安朝淩彥齊撇嘴,兩人出了病房。

“奶奶是怕了,骨頭上鉆幾個洞,他們那輩的人想不通。再說以她的年紀,不用跑不用跳,慢慢得能走就行,確實沒必要遭個罪。”

“那就打個石膏?”淩彥齊想領著周子安去醫生辦公室,辦轉院手續。

“只打個石膏,也沒必要轉去明瑞了。”

“不用住院?”

“我看奶奶根本就不想住院,上次住半個月,就長籲短嘆地要出院。打完石膏就回去休息吧。過一個星期,我派人接她覆查。”

司芃見他倆在病房沒呆幾分鐘就離開,怕無人看管盧奶奶,抱著包往回走。護士看到她,立馬叫住:“趕緊的,推奶奶去做心電圖。”

司芃說:“她家屬來了,好像在幫她辦轉院。”

“轉院也不妨礙做這個。到時把檢查單帶過去就行了。”

司芃只好進病房,和盧奶奶說:“我推你去做心電圖。”她要扶盧奶奶,便把包扔在床上。走時也沒拿,反正手機在兜裏。錢包呢?錢包裏沒錢了。

淩彥齊和周子安回到病房,沒看到盧奶奶,急忙問護士。

“那位小姐推著去做心電圖了。一時半會沒那麽快回來。”

“哪位小姐?剛才和你在走廊聊天的那個。”

“聊什麽天?是她送姑婆來的醫院。”淩彥齊若無其事地說,然後看到扔床上的包,想起剛才瞥到的那一幕,司芃在吃什麽藥?於是他趁周子安給同事打電話,迅速拉開包的拉鏈,摸到一個藥盒拽手心裏。對著光打開一看,是毓婷的緊急避孕藥。

此時周子安轉身過來:“彥齊,要是這邊沒我什麽事,就先撤了。”

淩彥齊慌忙把藥盒塞進兜裏,他覺得疑惑,這和他知道的常識不符。“子安,還有個事想問問你。”

“好啊,你說。”周子安頭也不擡,看著手機。

“你是胸外科?”

“對啊。”

“算了,我不問這個。”

“那你問什麽?”周子安好奇心被激出來了。

“跟——女人相關的。”天已經全黑了。窗外十來遠,是另一棟住院樓,一間間的小格子燈火通明,很多都還沒來得及拉窗簾,這邊望去,病房裏人來人往。淩彥齊還在思索要不要問。

“懂女人,那才是我的專業,好不好?”周子安來勁了,“難得能給淩公子出出主意,放心,這個咨詢費分文不收。”

“真的是挺專業的問題。”淩彥齊有點難堪,可他一定要知道真相,“女人,在生理期懷孕的幾率有多大?”

果然話音剛落,便看到周子安張開的嘴巴,也是過於誇張了。“不是,你知道她生理期,你還上她?”周子安笑得過分,“你好這一口?”

“事先不知道。你直接告訴我就成,別東拉西扯的。”

周子安也站到他旁邊,看對面的樓房。“你覺得就那邊墻上,“嘶”地噴出蛛絲,掛上一只蜘蛛俠的幾率有多大?”

淩彥齊斜眼看他。

“還是你媽給的壓力太大,對不對?你怕誰懷上,得回去奉子成婚?”

見淩彥齊不理會,他接著說:“女人有生理期,就有排卵期,即便有時候例假和排卵不規則,但這段時間也是對立的。生理期間,舊的卵子死亡,新的卵子還未出現,能懷孕的幾率大致為零。除非這個女人的生理期和排卵期是重疊的。這樣的女人有嗎,有,極少。大面積的統計學數據,有時候對一個人來說並沒有什麽用。要麽是零,要麽就是百分之百。你說你碰上這個一個女人,和碰上蜘蛛俠的概率,是不是差不多?”

“這個,是常識嗎?”

“對男人來說,未必。對女人來說,應該是常識。懂點常識,才能保護自己。生理期真不能硬上,對人身體不好。”他裝模作樣地嘆氣,“真想不到有一天需要我來給淩公子普及婦科常識。”

盧奶奶做完心電圖回來,在周子安的督導下,醫生給她的右腿打上石膏固定。“今晚還是住院吧。”淩彥齊提議。可住院的日用必需品,一樣也沒準備。

“還是回去吧。”盧奶奶不想在醫院裏過夜。

此時也來不及辦出院手續,淩彥齊和司芃先帶她回小樓。這期間,不止盧思薇,就連淩彥齊的外公、舅舅,都一個個地打電話過來,問姑婆的傷情,問手續辦妥沒有,自然也要派人過來照顧。淩彥齊全給擋回去了。

將老人家安置在沙發上半躺下。司芃輕聲問:“盧奶奶,你想吃點什麽?”

骨頭縫裏已有鉆心的痛感,但活到這把年紀,還有什麽苦痛承受不了。露在臉上,也不過是疲憊而已。盧奶奶搖搖頭:“我什麽都不想吃。”又想起眼前的這兩個年輕人,他們沒她經餓,“哦,櫥櫃裏有面,要不,你煮點面。”

司芃進廚房,馬上就找到掛面,然後燒水切蔥花,不到一刻鐘,就端了三份清湯的蔥花面出來。

模樣顏色都如此寡淡,對它的滋味,淩彥齊不抱什麽期望。然而一口面吃下去,只覺得面香蔥香濃郁得恰到好處。很快一碗面就見了底。三人間,就他吃得最快。

盧奶奶笑:“阿齊是真餓了。”說完,要把自己碗裏的面再勻一些給他,淩彥齊擋住:“不用了,姑婆,晚上吃主食,不可以吃太飽。”

他沖完涼再下樓,司芃已收拾好餐桌,在廚房洗碗。

姑婆的廚房很大,有二十多平的使用面積。長長的一面墻壁,安的是深褐色的櫥櫃,和客廳沙發、餐廳邊櫃是一樣的顏色款式。樣式古老又笨重。

三十年前,久居南洋的華商郭義謙攜司玉秀回國探親。其實他們也無親可探,就是想踏一踏這故土。當時他已是聞名南洋的“造紙大王”,在全馬各地擁有十多間的造紙工廠。回到定安村,便是貴客。

他剛應允投資開廠,負責招商引資的各位要員也知道禮尚往來,將早已收歸集體所有的司家祖屋還回來。

土屋年久失修,還不如推到,重新蓋個二層小樓。小樓雖然也不常住,但設計裝修要稱得起他郭義謙的地位和財力。那會大陸根本沒有做高級家具的好木材。他既是造紙大王,從馬來西亞或是印尼的熱帶雨林裏弄一批原始木材出來,也不費什麽力氣。

去年姑婆回來時,淩彥齊曾問過她,是否需要重新裝修。姑婆拉櫃門查看,木門既無變形開裂,也無潮濕發黴,只是開合處吱吱呀呀作響,“換什麽,這是大馬最好的原始橡果木,現在有錢都買不到了。把五金配件換掉就好。”

S市剛剛歷經一次回南天,三十年前的木材,能有這麽好的防水防腐性能,也是很不錯了。

淩彥齊站在餐廳過道,往廚房裏望。嵌在吊頂裏的燈瓦數不夠,照不亮這些古樸厚重的顏色,還被它們吸走不少光亮。司芃的身影被昏暗的燈圈放大,在空間裏來回晃動。

她的動作無比嫻熟。她在咖啡店打工,淩彥齊當然知道她會做飯菜。可她的嫻熟,又不止針對做飯菜這件事,而是這裏的每一件事。他還挺驚訝,她能在這些抽屜和櫃門裏,輕而易舉找到各種食材配料。

姑婆的廚房,有它獨有的密碼。換做他,恐怕都沒法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醬油。姑婆說,我的廚房和你的書房一樣,都是有領地感的。偏偏這麽有領地感的地方,一點也不排斥司芃。它更像是個閉合的磁場,在她光臨踏入的一瞬,配合地開了一條縫。

淩彥齊看兩眼後往客廳走。姑婆吃完面,精神好些,喚他過去坐在身邊,輕聲說:“阿齊,我知你在擔心什麽。這個司小姐,只是打扮不太好看,但是人真的不錯,我和她打過好幾次交道,是個純良的孩子。”

她的臉上還有隱隱的笑容:“剛剛那碗面,還讓我想起六十幾年前,去別人家做客,吃過的那碗面。”

“哦?”姑婆很少和淩彥齊說起過去的往事。今晚他要在小樓歇下來,有時間陪她聊一聊,“味道一樣?”

“哪還記得味道?當然都很好吃,不過是樣子一模一樣。我娘做菜愛放醬油嘛,我隨她,看到通白通白的面湯,印象總會深一些。心裏還想,這家人真是窮,窮到連醬油都買不起,什麽都不放的面,哪有味道?其實人家以前都是用熬四五個小時的雞湯來下面,沒有雞湯而已。”

她拍淩彥齊手背:“也是個可憐的孩子,這麽小就得學做飯照顧自己,讓她留下來啦。回去不要跟外公舅舅講,我腿骨折這件事跟她有關系。我怕他們不答應的。”

淩彥齊點頭答應。姑婆這麽喜歡司芃,出乎他的意料。

司芃從廚房出來也不休息,要推盧奶奶去一樓的洗手間:“天氣好悶,我幫你沖個涼。放心好了,我不會打濕這石膏。”

盧奶奶慌了,她還不習慣在他人面前裸露身體:“不用,我洗把臉,還有手腳洗幹凈就得了。”

“那也行。”司芃打溫水出來,擰幹毛巾遞過去。等盧奶奶洗凈臉擦幹手,她又換盆水出來,給她洗腳,哪怕只能洗一只腳。

淩彥齊瞧著,做這一切的司芃,是很細心很認真的,像極了她在靈芝山寺上香的情形。她不是賢惠傳統的那類女孩,她如此照顧姑婆,只怕是太想她的阿婆。

淩彥齊也想起自己的外婆。她過世好多年了,他卻很少想她。

她走時,他還在新加坡念書,聽到病危消息,回國直奔重癥監護室。門外看到盧家一家人,都還平心靜氣。他們盡了全力,從外婆患病開始,無論是最尖端的醫療科技,還是進口藥品,能用的全用了。外婆清醒時講過,這是她的命數。她才七十一歲。

然後,喪事了了的第一個深夜,盧思薇捧著她媽的遺像,癱坐在奢華冷清的大宅裏,撕心裂肺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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