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長廊竟是仿佛沒有盡頭，感覺走到末端之際，一個轉彎，又是一條新的路。

宋瓷跟著衛黎走了許久，才從裏面繞出來。

他們到了一間極為普通的，房間裏。

和方才那華麗精美的宮殿不同，穿過長廊到達的房間，極為簡單，和宋瓷所見過的普通女子的住處，毫無兩樣。

這裏，有人生活。

推開門就能看見的桌子上擺放著飯菜，只是碗筷幹凈，沒人動過這些。旁邊的櫃子打開，裏面擺放著許多女子的衣裳。

宋瓷一眼掃過，除此之外，就是被紗帳遮擋起來的床，以及擺放在一邊的梳妝臺了。

她的目光在梳妝臺上微微停頓。

打翻了的胭脂水粉沿著桌沿往下滴，在青色的地板上暈染出一攤暗紅，這是一張很臟的梳妝臺。

宋瓷收回目光，看著衛黎，剛想開口，就聽到床帳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成良，你別想了，我絕對不會告訴你，當年先帝留下來的秘旨在哪裏，你有本事，就賜死我。”

這聲音很是沙啞難聽，宋瓷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這女人的嗓子，宛如鋸子拉扯樹幹，一股難言的刺耳。

她閉上了嘴，抓緊了衛黎的手，看著他的反應。

“你不是早就已經把秘旨，傳到宮外去了嗎？”

衛黎的聲音聽起來極為冷靜，但是宋瓷卻有些意外地低下了頭。

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若是沒有感覺錯，衛黎在發抖？

若是看他站在這裏，根本感覺不出來，但是宋瓷和他是如此地親近，所以她清晰地感受到衛黎的……

恐懼，還是激動？

宋瓷擡起另一只手，覆在了衛黎的手背上。

衛黎回過神，他低下頭，一眼就看見了宋瓷擔心的模樣。

輕輕勾起唇，衛黎另一只手寬慰一般地拍了拍宋瓷的手背，輕聲道：“我沒事。”

宋瓷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那紗帳裏的女人聽見衛黎的話之後，便陷入了沈默。

宋瓷有些緊張地盯著那紗帳。

這聲音有如老婦，也不知道困在裏面的，到底是什麽人。

紗帳裏面伸出了一只腳，透過暗黃色的帳子，宋瓷看見後面有個人影站了起來，然後便是一陣沈重的相撞聲。

這聲音？

宋瓷的視線往下滑去，鎖鏈？

一只枯瘦的手緩緩地撥開了紗帳。

宋瓷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她總覺得裏面必然會跳出一個可怕的人來。

而後她微微瞪大眼睛，這個女人，和她腦中所設想的，未免也差太多了。

瘦，肉眼可見的蒼白瘦削，眼睛極大，但因為臉上沒有一點肉，眼珠子像是嵌在眼窩裏一樣。

但，若是，再年輕一些，養的再富態一些，不難看出，這是一個極為漂亮的美人。

只是現在，蒼老而疲憊。

宋瓷從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臨近盡頭的死氣。

“你們是誰？”女人抖動著蒼白的唇，遲疑地打量著他們。

宋瓷註意到，她視線落在衛黎臉上的時候，就停住了。

衛黎松開了宋瓷的手，一步步地走到了女人的面前。

宋瓷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

衛黎緩緩地上前，然後輕聲地詢問：“您是，淑妃娘娘嗎？”

淑妃？

那位在傳聞中瘋了的淑妃？

宋瓷心念急轉，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兄長。

衛黎給宋彥進宮的任務，就是和淑妃有關，所以，當年的宋彥，來過這裏是嗎？

好多年了啊。

哥哥，我入宮一趟，總算沒有白跑，不是嗎？

而且，我還認識了他。

宋瓷的目光自淑妃的臉上劃過，而後落在了衛黎的背影上。

她輕輕抿唇，沒有打擾二人。

淑妃仔細地打量著衛黎，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答衛黎的問題。

宋瓷甚至以為，淑妃是不會搭理衛黎的了。

可很久之後，她才輕聲道：“你……都這麽大了啊，你和你的父親，長得真像……”

她眼泛淚光，那雙沒有絲毫神采的眼睛，在此刻竟是無比明亮。

宋瓷感覺不到她身上的惡意，心下放寬不少，這淑妃，看來不是衛黎的仇人。

衛黎聽到這話，心下微微一動。

他其實對於淑妃，毫無印象。

只是從小，爹娘就告知了他的身世，也讓他務必要救出宮裏的淑妃，畢竟，這是他的血親，當年也是拼盡全力將他救下來的人。

他明白這恩情和責任，所以進宮就是為了她。

而在看見淑妃之前，他心內並無太多的感情，那些故事，都是來源於旁人的口述，和親身經歷過一點也不一樣。

可現在……

衛黎嘆了口氣：“您受苦了。”

淑妃搖搖頭，招手，道：“你到我面前來，讓我，仔細地瞧瞧你。”

她一動，手上的鎖鏈就發出沈悶的響聲。

衛黎抽出了劍，道：“我幫您把這鎖鏈砍斷。”

淑妃楞了楞，從裏面走了出來。

宋瓷這才看清她的全身模樣。

她腳上和手上的鎖鏈，都是和床相連的，很明顯是要把她困在這裏，身上穿著簡單的素藍色常服，只是因為太瘦，袖擺領口都顯得空蕩蕩的。

她在這裏，一定過的很苦。

宋瓷想到了宮中的傳言，這位淑妃娘娘，早早就陪在陛下的身邊，在陛下還沒登基之前，就已經是他的寵妾了，聽說以前也是寵冠六宮的存在，只是後來精神失常，瘋了。

她們一直都以為，瘋了的淑妃，是被打入了冷宮，而冷宮那地界，也沒人會過去查證。

卻不料……

宋瓷低下頭，腦中克制不住地思考衛黎和淑妃的關系，她沒有錯過方才兩人的對話，這麽看來，衛黎和淑妃，關系匪淺。

而衛黎則是幹凈利落地斬斷了那鐵鏈，他往前走了兩步，扶著淑妃坐到了椅子上，抿了抿唇，道：“我馬上帶您出去，剩下的事情，我們再說。”

“你和你娘的眉眼，長得真像，輪廓倒是像極了你父親，”淑妃沒有搭理衛黎的話，她靜靜地仰著頭，盯著他的臉，而後細聲道：“我當年送走你的時候就在想，我還能不能，活到看見你長大的那天。”

衛黎低下頭，低低地道：“都過去了，我會找人用最好的藥材，調理您的身體。”

淑妃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道：“不用了，我的身體怎麽樣，我心裏有數，你看過那份秘旨了是不是？”

“是。”衛黎點頭，道，“當年我原想直接進來將您救走，卻不料事情敗露，那個人加強了這裏的守衛，還將您換了位置，大事將起，但是準備的事情還很多，才讓您多受了這麽多年的苦。”

宋瓷在身後對這段話聽得雲裏霧裏，隱隱可以窺見一些觸目驚心的歷史，但是卻又不甚明白。

她靜靜地看著兩人。

淑妃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衛黎，半晌，才笑了一下，道：“所以現在，是大事已成了嗎？”

衛黎眨了眨眼，道：“起碼，我已經，為……他們，報了仇。”

淑妃嘴角的弧度更大，她仰起頭，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小的房間，這是她待了半輩子的牢房。

而她終於得以擺脫了。

她站了起來，走到自己那臟汙的梳妝臺旁邊，蹲下身，從下面取出了一個小方盒，低低地道：“我也不知道，你對當年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衛肅將軍，肯定對你說過一部分。”

“那些久遠的過去啊，其實我也不太記得了，只有過去的東西還記得。”淑妃看著手中的木盒，感慨萬千，然後遞給了衛黎：“這是你爹娘的東西，大部分都是信，你且隨便看看，也算是，對他們，有個了解。”

衛黎接過了那個木盒，沒有打開，只是道：“好，那我們先離開吧。”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按理說，淑妃本該很是高興地和他離開，但是現在的她，說的做的每一件事情，反倒是充滿了古怪感。

像是道別。

衛黎想到這裏，心下一沈，他再度催促道：“等安頓好了，我們可以慢慢說。”

“你叫我一聲，槿姨，好不好？”淑妃吃力又期盼地看著衛黎。

衛黎抿了抿唇，良久，才輕輕地喚了一聲：“槿姨。”

淑妃低下了頭。

她捂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

宋瓷也能看出來，她哭了。

然後淑妃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衛黎眉頭一皺，立刻蹲下接住了淑妃。

淑妃的嘴角掛著一抹鮮紅的血！

衛黎瞪大了眼睛，驚疑不定：“您這是做什麽！”

淑妃的眼淚流了滿臉，然後身子一顫，嘴裏的血又湧了出來。

她輕聲道：“我走不出去了，孩子，我死了，你將我的屍體帶出去，不要讓我的靈魂，也在這孤冷的地下秘宮裏游蕩就成，我啊，這輩子活的夠久了。”

宋瓷也驚訝無比，她上前兩步，看著倒在衛黎懷裏的淑妃，道：“我們馬上出去找大夫吧！”

她也不知道這裏面到底怎麽出去，但她確認衛黎知道。

熟料衛黎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看著淑妃的眼睛，問道：“您這輩子，就不想為自己而活嗎？”

若能從這裏活著出去，那麽她的人生，就再也不會有人幹涉了。

淑妃留給了衛黎最後一句話：“若沒有你爹娘，我的人生，早就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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