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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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的都城乃是花團錦簇、民熙物阜之地。

風流名士,簪纓世族,文人墨客多如天上之雲,所以在京城中,一個文人與武將結識,根本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兩人相識恨晚,結為莫逆。恰好兩家的夫人都懷有身孕,一來二往,竟也成了手帕交。

丈夫在朝為同僚,孩子也一前一後出生,真是喜不自勝,兩家相處融洽,情誼深厚,只差個世代相交,便能稱一聲通家之好了。

哪知這兩毛孩乃是天生的對頭,小吵小鬧還是常事,一旦打起來,體弱的小郎真是珠淚暗彈,上房揭瓦的黃毛丫頭則被收拾的體無完膚。

原本兩家還戲說一句青梅竹馬舉案齊眉,這兩小禍害一聽要嫁娶對方,鼻頭一聳,齊刷刷來了個大雨傾盆,哭得那叫一個死去活來,痛不欲生,大人們只好悻悻作罷——那要這倆小祖宗哭天搶地的叫人頭疼呢?

等到兩祖宗大了點,有了西席教導,本以為能令他們知書達禮,別在那上房揭瓦了,事實也沒錯,他們不對打如流了,開始每天拽起詩書來逞口舌之能了。

男女有別,七歲不同席,這早慧的兩小兒陰險地來了招偷天換日,開始爬樹上大吵特吵。

說天賦秉異也好,別的也罷,這兩孩童嘴裏吐出的見解,有時連大人都為之驚嘆——但這十有八|九是兩人辯著辯著辯出來的。大人常笑稱這兩小兒若是朝上效仿漢光帝使說經者相互詰難,大約也能奪個三十席之類,對於兩小兒的舉措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樹上互扔糖豆也好,狗洞塞互看不順眼的罵人信也好,打架掐臉也好,小混蛋該幹的事他們全都幹了。這世上既然有騎馬繞竹的青梅竹馬,自然也有吵鬧不休的兒時玩伴。

可惜這一切都在傅家離開時停止了。

“……”

傅明珠醒來的時候天還籠著灰,房間裏蒙蒙的隱約能見到輪廓。她伸出手,放在額頭上。

也許是近些日子鬧得過火了,她竟夢到了幼時在京城生活的日子。

那時她和蘇沈璧才想出了那招陰奉陽違的計策,旋即遭到了兩家的嚴厲反對。她也不過是被抽了頓也就算了,哪知道蘇伯伯那麽狠,把蘇沈璧的梯子撤了,打算讓他黑燈瞎火的在樹上待上一晚。

幼年的蘇沈璧還不是現在的蘇解元,雖說被傅明珠磨練出來了,可他從小就是個病秧子哭包,一時半會也成不了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啊。所以那天傅明珠即便被揍了一頓,還是忍著屁股的火燒火燎,半夜三更偷跑出來陪蘇沈璧一起吹夜風。

蘇沈璧在樹上小聲啜泣的抽抽搭搭,一見她來就板著臉不肯哭了,傅明珠似乎記得那時他們不停地嘲笑對方怕鬼怕黑,然後實在怕的不行相互安慰了一陣,最後倦的不行抱著樹睡了過去。

傅明珠夢到她對蘇沈璧義薄雲天地拍胸承諾,說,別怕,有我呢。

……傅明珠現在想起這話就是滿心滿意的恥,老實說,她在酒肆被蘇沈璧第一次嗆聲時,想的就是拿東西砸破他的腦袋。

估計蘇沈璧被她嗆時,也是這個反應。

不過那時候的日子很美好……以至於之後她每每會在夢裏記起來,只是醒來便知道,不過是過去。可眼下好死不死,或者說是陰差陽錯遇上了九年前見過最後一面的故人……尤其是,看似不同,可又有什麽地方,是一樣的。

傅明珠閉了眼,翻身又睡過去了。

四方的日子像是有了細微的變化,一邊木梯忽然搭著墻,兩樹枝椏上擱著板,上面呢,用炭條寫了字。

原本還是讓人如墜雲霧的幾句鬼扯,日落前換字。後來不知道誰寫了一句“一二三四五六七”(王八),回了句“滾”,對面變成句“豬”,於是板書終於從文縐縐的經義研習一瀉千裏成問候彼此祖宗了。

不過這兩人皮笑肉不笑,卻很能沈得住氣,見面甚至能客客氣氣地打上句招呼,讓見慣了兩人爭執的眾人毛骨悚然,總要搓了搓胳膊望天,看天上是不是下紅雨……

芍藥小丫頭自然也是搓胳膊的一員,自從她發現樹上木板上的字整個人都不好了,尤其是兩個博學多才的人罵起架來連三歲小兒也不如(芍藥不知道其實隔壁也有人是這樣想的)……哪知道還有更嚇人的事等在後頭,等她從狗洞裏捧著個不知從何來的包裹戰戰兢兢遞給娘子,娘子居然不假思索就打開了,一副知根知底的樣子。

紙包裏是個惟妙惟肖又醜得叫人目瞪口呆的面人,滑稽的忍不住叫人哈哈大笑的那種,傅明珠與面人大眼對小眼,她沒笑,可芍藥知道她實際笑得不行——因為眉也彎了,嘴角也翹了……等會,這面人眉眼怎麽有七八分像娘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芍藥聽傅明珠自顧自地喃喃一句,然後收了面人,沒事一樣地望向她:“我去看看釀的酒如何。”徑自走了。

先把芍藥小丫頭的目瞪口呆放在一邊,鄰裏狗洞塞進來的東西被遞到宅院主人手上時,已是幾天後的事情了。日光薄薄的,蘇沈璧盤膝坐在木檐廊下,他微歪腦袋,左手托著半邊臉,瞇著眼盯著手裏草編……烏龜。

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撚著挑出來的根窄葉子,小烏龜在眼前晃悠悠地轉。

“一二三四五六七。”

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截蒼白的沒幾斤肉的小臂來,蘇沈璧舉高了些,漆黑的眼眸映出小烏龜的倒影,他嘴一撇,又彎了:“小肚雞腸。”

認為傅娘子小肚雞腸的蘇郎君自然也在木板上添了這樣一句話,結果隔壁樹上第二天是句“針眼”……暗鬥綿綿無絕期。

蘇沈璧去酒肆去的不再那麽頻繁。原本一半是存了報恩的心思,一半則是借酒整理思緒,或許也存了消愁的心思。只是之後要做什麽,他都是知道的。

就如同另一個天煞孤星一樣。

另一個天煞孤星傅小娘子過著日常忙碌又平靜的生活,哪知道這十一月的仲冬,居然下起雨來了!

這苦雨越下越大,看上去是要無休無止,針般的雨線打在殘枝上,將壓實的黃泥刨出個個小坑來。今年的冬天是比前幾年都來的暖和些,但這大雨下起來,就叫人詫異了。

路上行人倉促抱頭狂奔,傅明珠與芍藥合力將桌椅酒酒器統統收拾幹凈。站在黑土壚前,芍藥慶幸:“還好先前備了傘在這裏……”

傅明珠則若有所思:“先前蘇沈璧往東邊走了。是不是?”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惹得芍藥一怔。花了好久功夫,小丫頭才把蘇沈璧和蘇郎君蘇解元對上,小丫頭呆呆道:“方才蘇郎君和娘子還有那些人爭論完,確實就是往東頭去了……”

“也罷。若是雨不停,你便回去吧。我想起有事,不必等我。”

傅明珠說完便撐開傘,頭也不回走入雨中,留下困惑不解的芍藥在身後。等等,她好像聽到娘子低笑了一聲……娘子是去尋仇嗎?!

是尋仇也好,不是尋仇也好,出來獨自溜達的蘇沈璧確確實實被這場雨給困住了——眼下的蘇解元,處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狀態,無他,鎮東不是鬧市,好不容易找到個鋪子躲檐下避雨,鋪子大門緊閉不說,周圍也沒一家敞門的。

大氅濕漉一片,發也沾了雨水,原本就沒血色的唇受了涼變得更淡了。這冬日的雨下得簡直有毛病,一時半會沒有停下的趨勢,蘇沈璧幹脆便盯著雨幕,學做尊石像。

紅漆屋檐下的燈籠在風中晃來晃去,地上半邊已被迎面撲來的水氣染的暗上了一片,路上偶有披鬥笠的行人過去,須臾消失在雨中。天地茫茫,只有一人在了——

蘇沈璧似乎聽到了鄰裏檐鈴的搖曳聲。

他睜大眼。

一個模糊的身影,忽然穿過層層疊疊的雨幕,來到了他面前。

烏黑荊釵別著發髻,洗的快沒顏色的月白衣裳沾了點水漬,傅明珠掮著雪青色的傘,手裏還拿著一把,她琉璃一樣的眼珠子望向蘇郎君,而後挑高眉梢,須臾脫口吐出的就是句夾槍帶棒的話:“孤身走到這荒郊野嶺來,是嫌前些日子來你院裏的小賊不夠多,想走到賊人面前當一回散財童子了?”

蘇沈璧:“胡說八道,這明明有鋪子——”

傅明珠:“沒開門不是?這裏全都是喪葬鋪子,夜裏才開門的。你身後就是家棺材鋪子。”

蘇沈璧:“……”

見蘇沈璧可疑地沈默了下去,傅明珠移開目光忍住了沒笑,她也不看臉皮比紙還薄的蘇沈璧,徑自遞了傘過去:“喏,給你,之後記得還。——可別再提什麽恩情不恩情的了,再還個恩情,揭不開鍋,事兒就大了。”

蘇沈璧被這帶著七分笑的調侃激的些許冒火,他劈手接過了油紙傘,皺了眉頭有些不快:“我豈是不食周粟之人!你能當壚賣酒,我也能維持生計。”

傅明珠眨眼:“善不由外來兮?”

蘇沈璧哼了聲:“名不可以虛作。”

傅明珠輕點了下頭:“原來如此,是我看輕你了。我走了。”說完她便真轉身離去了。

直到傅明珠的身影再也看不清,蘇沈璧瞄了眼手裏的傘,繃得死緊的面容才緩下幾分。他深吸口氣,在茫茫雨簾中,撐開傘。

蘇郎君沈默了。

半晌,從牙縫裏一字一句擠出句話來:“傅·明·珠!”

——他再不計較虛名,也不能掮把姹紫嫣紅爭相奪艷的仕女傘回去啊!!!!!

敢情說了那麽多,就是給他下套……傅明珠,你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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