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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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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蘇沈璧還是黑著臉掮著傅大爺借給他的傘,回去了。

原因麽,大概是西邊當壚的傅大爺在雨中穿過大街小巷找到他,又將傘送到他手上吧。

至於之後走到一半雨停了,蘇解元撐著把名門淑女的油紙傘在大街小巷裏在士子圈裏被傳開後,居然有人以蘇解元打仕女傘為風流、效仿起來惹得蘇解元內傷不已,就是往後的事了。

眼下蘇郎君面不改色(實在是沒有話了)鎮定自若(實在是氣得狠了)掮傘回去,把癱著張臉的管家先生嚇了一跳。無視了身側灼熱的視線,蘇沈璧收了傘,盯著傘上的千紫萬紅。水珠滴在廊上,蘇郎君露出個滲人笑來。

隔壁查看酒水的傅明珠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

這份莫名其妙很快化為了現實,芍藥把說是鄰裏送來的東西捧到傅明珠面前時,這位時常微笑的小娘子罕見地不出聲了。

屋內的兩人凝視著桌上的碗……一碗棕黑藥汁,霧氣氤氳,還是熱的。見傅明珠表情凝滯,芍藥三下五除二挽了袖子:“娘子!蘇家郎君是想下毒嗎!不如讓我試上一試!”

傅明珠撐額頭:“莫鬧。你既自告奮勇,就替我拿把勺來。”

芍藥興沖沖地去了。等勺來了,傅明珠將袖口卷起一些,她神色凝重地舀了勺,屏住呼吸,送入口中。

……芍藥對天發誓,她那天是親眼見到她家娘子的臉,一瞬間黑了。

傅明珠平日裏性子也稱得上一句和氣,便是和人鬧得不愉快了,也是嗆兩句聲,之後表面上的功夫也是能維持的,可惜新搬來位芳鄰。可縱使如此,也是爭執所致,芍藥今日還是首次見到自家娘子一樣東西便直接臉黑如鍋底的。

“熟地,肉桂,附子,吳茱萸,白術,山萸肉……”

原本夫人就術精岐黃,她與娘子都學過一些,娘子此時辨出用藥也是自然。只是傅明珠念得咬牙切齒,芍藥則一拍掌:“帶下經水不利,少腹滿痛!這分明是活血祛瘀、溫經逐寒的方子——”她忽然不說了。

半晌,芍藥紅著臉,偷偷瞥向傅明珠,小聲咕噥:“娘子啊,蘇郎君,怎麽會知道……你……來癸水……會痛啊……?”

傅明珠冷笑:“豈止如此!這方子還是經前服用的呢!他倒算得準!先前自己病的快死了被丟來流放,也不見他思慮的如此周全!”

芍藥:“……”

傅明珠放下木勺,垂了眸,漫不經心地攪了攪:“無非是他知曉些一鱗半爪的醫術——也不至如此。”傅明珠若有所思:“曉得了。我來月信前會腰痛……人小氣的很,眼睛倒很利。”

芍藥恍然原來如此,接著目瞪口呆:等等,一般娘子碰上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羞惱嗎?為何自家娘子直接跳過了羞,進入惱了啊?!

進入惱的傅小娘子盯著破舊木桌上的瓷碗好一會,一言不發。就當芍藥猜測她是要倒了還是扔了,傅明珠卻舀起一勺,慢慢悠悠,把藥喝完了。

飲畢,還不忘刻薄一句:“學問尚可,這藥卻煎的爛得很。”

芍藥開始驚悚了。

傅明珠吃了個暗虧,默默把仇怨記在了心裏,於是某天傍晚,趁著天色還沒暗下來,傅明珠坐在樹上,瞇著眼打量著一墻之隔的院落,心裏轉著點念頭。

——然後吭吭哧哧爬上來一只蘇沈璧。

這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的場景真乃千載難逢,傅娘子與蘇郎君相顧無言,像是震住了。結果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狹路相逢的兩人眸光遽沈,袖中刀光(?)一閃,兩本書電光火石間金戈交鳴,“乒乒乓乓”戰成一團。

這一戰打的是石破天驚,鳥獸四散,蘇郎君三尺青鋒刃如秋霜,傅娘子玄鐵厚刀削鐵如泥!兩人越戰越酣,眼中迸出溢彩連連,正是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

“破褥子,爛套子,小孩戴的氈帽子,都拿來換大~針~嘍~~~”

貨郎拖長的悠悠聲在大街小巷裏傳開,樹上酣戰的兩人就是一抖,剎那間雷霆收怒,海凝清光,三尺青鋒的蘇郎君連滾帶爬就往枝葉裏一躲,玄鐵厚刀的傅娘子“嗖”的一下卻是連人影也不見了——再一凝神,人已在樹下。

那一日,如血的殘陽淡成了黛色的線,兩人在原地沈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酒肆的人發現雖然傅小娘子還是端著張溫文爾雅的笑臉,蘇小郎君也依舊是那張繃得死緊的肅容,可他倆爭執的次數,居然少了!

眾人驚悚,芍藥也驚悚,因為娘子居然不在木板上寫字,對面也不寫了!

這有點嚇人。芍藥想。

這有點不對勁。對面的管家先生也想。

他倆憂心忡忡,懷疑自家那兩位是不是得了什麽難以言喻的病了,哪知那兩人難以言喻的不是病,而是尷尬呢!

寒冬臘月,夜裏路面像是結了層薄霜,冷得叫人哆嗦,枯枝嵌入灰藍的夜空,伸向那連桂樹都雕零了的慘白玉蟾上去,街上已鮮有行人,只有幾家營生到深夜的店裏亮著昏黃的燈光。

傅明珠走在後,芍藥走在前。兩人在夜深人靜中穿梭,傅明珠邊琢磨著怎麽才能好好消了這姑娘半夜跑來接她的心思,邊隨意應著芍藥的問話。

芍藥:“娘子,府城那邊的情況還好嗎?”

傅明珠:“差強人意。韓掌櫃有些怪異,也不知是我看岔了沒。”

芍藥:“老韓頭敢賴賬我們就去揍他!娘子是吧是吧?”

傅明珠:“你啊,還想揍人,自己護好自己吧。”

芍藥:“娘~子~!”

就那麽一搭一搭的交談著,傅明珠的念頭已從夜路不安全小丫頭還是少走轉到得給小丫頭備份嫁妝之上,她思緒飄的厲害,幾乎飛上了天門,哪知回過神來,卻差點撞上前頭停步的芍藥。

傅明珠納悶地探了個頭,疑惑於芍藥的忽然止步。剛心想要是哪家浪蕩子揍一頓也就是了……傅明珠楞了一下。攔路的不是浪蕩子,是蘇解元。

冰輪恰好從雲層中浮現,朦朦朧朧一點細光,蘇沈璧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傅明珠聞到股酒香,再看來的方向,落英樓,嗯,赴宴?

旁邊跟著的似乎是蘇宅的管家先生。

蘇沈璧也沒想到在這裏遇上傅明珠……總歸是有些尷尬。但狹路相逢,僵在這不動如山似乎也不行。

不過事實上他倆就是僵在原地像傻子見呆子,挨到丫頭和管家都來來去去眼波交流了五圈半,蘇沈璧才開了口:“從哪來?”

“府城。……醉了?”

“沒醉。”

少年答的有些快,傅明珠忍不住“噗嗤”一聲,蘇沈璧怒睨了傅明珠一眼。兩人移開眸,忽然都翹了嘴角。

月隱入雲中。

傅明珠:“芍藥,你先回去吧。”

蘇沈璧:“你送她回去。”

這兩人像是達成了什麽奇異的默契,居然動手驅趕起身邊的人來了。還沒等被強行驅離的人抗議一句,這古裏古怪的少年少女幹脆撇下丫頭與管家,徑自走了。

芍藥:“……”

管家:“……”

管家:“喜怒無常,變化多端,揣著不說,莫名其妙。”

芍藥:“!!我同意!!”

不提被撇下的是怎麽臭味相投相見恨晚的,走掉的踩著夜色行了一會,布衣荊釵的小娘子忽然道:“前頭有家餛飩攤,美味無比。可還吃的下?”

蘇沈璧微不可及地哼了聲:“自然。”

傅明珠看著蘇沈璧不動聲色的樣子,也拿不準他是在硬撐還是在說實話。她眼珠一轉,笑道:“你幼時吃食和小貓似的,如今竟還吃得下?”

蘇沈璧閉了閉眼:“現下是如今。”

兩人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裏前行,深夜肅殺,寂靜無聲,一時街道連鳥雀的咂嘴聲也無了,更不用提蟲鳴。

“……也對。今日不同往昔。”傅明珠的語有些飄渺,在濃墨裏散開。她靜默須臾,呵出一口白氣,又道:“說起來,自從你我再相逢,似乎沒好好說過幾句話。”

夜風有點涼,蘇沈璧攏了攏身上的大氅,他垂了眸,唇畔間溢出句濺了火星的譏諷:“哪要有人不願意好好說話。”

傅明珠眉梢一挑,側臉看過去:“挑釁的是我?”

“丟棗核的是我?”

“罵人的是我?”

“爬樹的是我?”

“出手的是我?”

“自己跑出去被困的是我?”

“給那花裏胡哨的傘的是我?”

“送藥的是我?”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一聲還比一聲高,差點要進入三歲小孩無理取鬧狀態,夜墨卻逐漸淡了,邊角鍍起橘黃。再擡首,一點溫暖的燈光遽然映入眼簾。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吃食攤子,灰撲撲的油燈掛在桿上,幾張簡陋桌椅老舊的很,只差沒歪脖子斷腿了。薄皮的餛飩沾著面粉,竈上的鍋咕嚕嚕響著聲,水氣在冰冷的夜裏化為輝煌的霧氣,變幻著,又散了。

傅明珠徑自找了個地坐下,才對蘇沈璧挑眉:“秉燭夜談?”

蘇沈璧攏袖也坐了。他半闔了眼,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怕是消夜的夜。”

傅明珠半邊身子前傾,手肘襯著黛青袖壓在桌上,聞言笑了起來:“好罷,暖了胃再說。一會你吃的時候,可別把舌頭吞下去。”

蘇沈璧沒說話。

他心想,原本在宴上氣得飽了,眼下……也不知為何。

確實有些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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