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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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打道回府,芍藥瞅著傅明珠像是心情很好。

“是麽?未曾。怕是你看錯了。”

傅明珠打趣起自己來,總會笑瞇瞇地說自己天生笑臉迎人,可芍藥覺得今日的自家娘子,縱然是不笑的,也比笑著自在。

原因麽,許只是蘇郎君說了聲謝。

芍藥不知道為何蘇郎君會那麽鄭重其事地道謝——凝重的不得了,像是道謝的不只是娘子出聲示警,而娘子只是淡淡一句“你已還了恩情,不必再說”,兩人便沒再交談什麽,回了各自的府邸。

但奇妙的很……芍藥就是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娘子不肯告訴她她與蘇郎君的淵源,可她也可以猜嘛,她是九年前被夫人撿回來的,那蘇郎君定是在九年前與娘子相識的——九年前,娘子在京城欸!

這廂芍藥在苦思冥想自家娘子的二三事,那廂蘇沈璧一深一淺地回了宅院,似乎踩在雲上。接近仲冬,下弦月朦朦朧朧的,蘇沈璧幹脆盤坐在廊下,雙手伸進袖裏,小老兒似的望著夜空。

他鄉遇故知,他卻不知是不是。蘇沈璧問自己,她也許不過看在年少相識的情分才幫了他一把?人生本如轉蓬浮萍,即便再相逢,中間也隔著千山萬水,又有幾人能做到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呢?

只不過……“我的命就值百兩銀子?”蘇沈璧嘟囔的大聲了些。正如傅明珠知道他做什麽,蘇沈璧對傅明珠的舉措也是洞若觀火,只是傅明珠回他一句還是讓他有些不忿——

——這也叫還清了?

神出鬼沒的管家幽幽聲在蘇沈璧背後響起:“……郎君,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若是再出個百兩,咱們大概要拿根繩子自掛東南枝了。哦,或許連麻繩也買不起,不過院裏有口井……”

蘇沈璧:“……閉嘴,再說揍你!”

收到一個滿是威脅的瞪視,管家眼觀鼻鼻觀心地手抹一拉,當了個面無表情的鋸嘴葫蘆。他心想你打得過才怪呢,估計連傅娘子都打不過。

蘇郎君沒聽到旁邊人暗戳戳的腹誹,聽到大概也只是個白眼上去。涼風吹來,他打了個顫,又將手往袖裏探了探。假山在陰影裏矗立,之前慌不擇路的小賊就是在山石邊被逮了個正著的——他身為男子,尚有蟊賊來犯。那,絕戶孤女呢?

傅明珠慢悠悠地在昏黃油燈下做著針黹,做兩針便翻兩頁面前的書,一心二用的厲害。她漫不經心地想,蘇伯伯雖說是分了戶,與本家還是有幾分交情在,之後蘇伯伯去了,晉國公府上估計是哭天搶地把孫子接過去……算計。

院落是精致,衣裳也寬容大量地讓他帶了去,只是帶來的護院陽奉陰違,各種克扣,反正病著的人能理個什麽事呢?養病養的沒個護院,沒個仆役,連漿洗都是雇了婆子,是養病,還不如說是流放到這等著他死……

甭管兩人如何想,該過的日子還是不會少一天,傅明珠做批的詩集抄本不知怎地逐漸在士子中流傳開來——能被刻薄苛刻的蘇解元看上眼,那便是真心實意的厲害了。蘇沈璧年紀雖輕,在京城卻是名聲赫赫,他不僅是大齊最年輕的案首,也是大齊最年輕的解元。

說他倚馬可待,七步成詩,還真不是吹,往日公子宴上有人為難他,要他效仿曹子建七步成詩,結果蘇沈璧未出五步,已經吟出八大張紙罵的出餿主意的人面紅耳赤無地自容,此事至今還在京中士子間津津樂道——能入他青眼的,少之又少,但他能看得上的,都是極好的。

於是傅明珠遇上借著一杯酒就來請教的學子已不是什麽常事了,若是儒生態度不錯,閑暇之餘,傅明珠還是蠻願意與書生們談幾句學問。

她往日雖有夫子教導,也是在後宅深院,與一群同硯相互切磋是想也不敢想的。除去幼年與……她年歲越長,越是知道,她身為女子,枷鎖有多重。

雖有對傅明珠頗有微詞的老頑固,傅明珠的文名卻是越傳越開,等到富庶人家請她入府任西席,傅明珠才有些吃驚起來。慎重婉拒了這家的請求,那一家又上門來,還是她說要照顧酒肆等到開春再談,人才散了。

不過焦頭爛額還沒完,這仲冬的時日葉落草枯,荊釵布裙的傅明珠面對上門的媒人端坐微笑著,大概心裏湧起的感覺叫作哭笑不得。

牽線搭橋的冰人嘴皮子利索,說的天花亂墜,傅明珠趁她不註意瞅了眼屋頂,疑心瓦片都能給她說下來。

芍藥給媒人添了杯水,然後站在一邊不動了。她早瞅出自家娘子心思已經飛上天際了,媒人就算把鎮東的王二郎說出花了,娘子也是沒興趣的。

滔滔不絕的媒人終有詞窮的時候,等口幹舌燥的媒人喝完水,傅明珠溫溫柔柔地又滿上一杯水——她父親也算是將門出身,母親則是博學多才的罪官之女,她真要做起姿態來,也是無可挑剔的。暗中打量的媒人心想,雖是個天煞孤星,也算配得上來提親的人家,這筆買賣,定是要做成了。

可惜媒人的歡欣鼓舞只是片刻,因為這位溫溫柔柔的小娘子站了起來: “承蒙厚愛。不說我尚在孝期,便是王家郎君能等我出孝,我這邊還是有些難辦。往日,亦有媒人上門,我說過一句話。今日,這話還是同往昔一般。”

這話一出,雞飛蛋打,媒人急了,傅明珠卻微笑著聽媒人巧舌如簧,一言不發。這小娘子簡直冥頑不靈,媒人暗啐聲晦氣,只得離開了。

掩上門扉,傅明珠倒是神態自若,邊上的芍藥扭扭捏捏,還是按捺不住了:“娘子,以前有人上門提親,你說,你只嫁‘許你和離者’,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郎君呀……”

傅明珠想,那是父親剛走不久,她負債累累之時吧?鎮上有戶富庶人家求娶,還願替她還清欠債,等她出孝。她仔細思量許久,心想嫁了也不錯,至少吃喝不愁,也不必提心吊膽。

可她還記得她娘是怎麽死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那樣說。不過是無人收斂,草席一卷入河去,這算得上什麽?

傅明珠微笑未改,任憑芍藥怎麽問,她也不答話了。

這輕狂的態度果然讓所有想要提親的人都止步不前。這小娘子為母籌錢,做的《秋水集》偏激傲慢,哪知道她原本就是這狂狷無度的性子呢?還說什麽先許和離,簡直癡心妄想也不為過。

可惜這等旁枝末節對傅明珠來說無關緊要,對幾乎是閉門造車的蘇沈璧來說就更是不知所雲了。

蘇沈璧在傅家酒肆。

蘇沈璧年少有不足之癥,藥罐子裏泡大的,後來尋得名醫,病已痊愈,身體還是較為孱弱,所以他在十多年裏養成了習慣,即便沒日沒夜,也要抽出半個時辰走動松骨。來了羅浮鎮,他日常就是繞著鎮走個半圈,不過這半圈總會經過傅家酒肆,於是他和傅小娘子一旦吵起來,依舊一發不可收拾。

他倆爭執的話題也從上一本詩作批語到了儒生請教的問題上。這兩人,一個伶牙俐齒,一個尖酸刻薄,一開口簡直讓人不由自主後退三步,免得殃及池魚——還真有不信邪的想摻和進來表達一下自己的見解,結果慘絕人寰,該生受到了心靈上的殲滅,一路哭回家就要吊繩子自盡,還好被勸下來了。

不過蘇沈璧嘴巴刻薄起來,就算是傅明珠也抵不住。這日又是蘇沈璧勝了一籌,這恃才放達的京城名士大笑而去,留下傅小娘子咬碎銀牙。芍藥原見自家娘子又恢覆了如沐春風的笑容,自覺是娘子不氣了,結果回家飯後磕牙,芍藥說起備年貨買了些幹果,還買了些紅棗之時,娘子,笑了。

“好極了。”傅明珠撫掌,笑得像個得了冰糖葫蘆的垂髫小兒,芍藥呆呆地看著自家娘子進了屋,捧了棗,剝了肉塞她嘴裏。鼓著腮像個小松鼠的芍藥見自家娘子攥著棗核,足尖一點便上了院裏的禿樹。

然後,她家坐在樹上小腿耷拉的娘子,微笑著,一枚一枚朝著芳鄰的桂樹扔棗核。

芍藥:“……”

娘子……真的,沒事吧……?

練字的蘇沈璧是被管家給叫出來的,他看著樹下一地的明顯是吃剩的棗核,罕見的,沈默了。

半晌,他才從牙縫擠出一句話來:“幼稚!”

結果傅明珠第二日就看到自家院子裏零零散散躺著數枚花生殼。原本還在為自己怒令智昏小孩似的的行為懺悔,這一看,什麽反省也沒了。

這人幼稚的和小時一樣,真是沒有變過。

說起來你不信,確實是棗核動的手,傅明珠沐著殘破不堪的夕陽,十分不閨秀地坐在樹上磕瓜子,眺望隔壁院落。

院落比一般人家要大,碧瓦朱檐,蒙著黃昏卻有些灰蒙蒙的,看上去精致的暮氣沈沈。景色映入傅明珠眼中,她看了會,沒有說話。

風吹起她的發梢,荊釵穩穩當當地別在她腦後,空曠的大院子比起破舊的小院來說,大概要更冷些。瓜子殼輕飄飄的丟起來費勁,傅明珠也懶得幹壞事了,她轉首與探頭探腦的芍藥說了句話,拍了拍手剛想下去,旁邊院子裏傳來的聲音就將她嚇了一跳。

“傅明珠!”

一眼望過去,窄袖黑衣的蘇郎君跑了出來,站在樹下怒不可遏地瞪著傅明珠。他似乎剛洗濯完青絲,滴滴答答的水珠沿著素青邊滾下去,披著的藏藍袍子也歪了。

傅明珠沒想到蘇沈璧寧可衣衫不整也要把自己抓個正著,四目相對,她呆了一下,身體先於思緒,一個手起刀落,手裏的瓜子長了眼睛,“啪嘰”一下彈到了毫無防備的蘇沈璧額頭上,居然還留了七分力。

這壞事幹的不地道,傅小娘子趕緊旋身下樹,逃之夭夭。

蘇沈璧站在樹下,瓜子彈他腦門倒是不疼。昔日他和鄰裏互看不順眼時,總會抄把糖豆就上樹亂打一氣。……快要忘卻的事,距今已有九載。

忽然有什麽冰冷的妄測消失了。

蘇沈璧心想,明日,得去買副梯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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