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確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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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珠實在是抵不過芍藥的軟磨硬泡,只得一五一十把鄰裏打的啞謎給招了。

“他托你給我的是個串成冊的竹簡。草木之種有三,竹屬木本,竹在上,本在下,你說是個什麽字?”傅明珠有些咬牙。

芍藥恍然大悟:敢情這蘇郎君這是拐著彎罵她家娘子笨呢!

小芍藥義憤填膺挽了袖子就要上門,被傅明珠哭笑不得地拉住了。傅明珠轉念沈思,而後對摩拳擦掌的芍藥道:“不必動手。芍藥,你幫我帶句話給那家主人。”

得令的芍藥也忘了追問自家娘子和蘇郎君雲山霧罩裏的關系,鬥志激昂地扣響了蘇宅的大門。

等到芍藥完成任務凱旋而歸,管家先生也帶了蘇家芳鄰的話到了蘇家小主人面前。初冬轉涼,庭院邊上的樹木蕭蕭下,和對面的禿樹相映成趣。彼時蘇沈璧坐在廊下,懷裏揣著個銅制的鏤空捧爐,捧了杯茶在飲。

見管家來了,他翻了個白眼,將手爐轉了個方向:“腐儒不見。”

管家面無表情,事實上他也從沒露出過什麽不一樣的神色過:“是傅家娘子托人帶了話。”

蘇沈璧終於擡了眼:“帶了什麽話?”他嘴角往下一撇:“若如與往昔一般,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話。”

管家:“風月無邊,一日三省。”

啜了口茶的蘇沈璧“噗”一聲全給噴出來了。

管家躲得快,衣袂沒沾上半滴茶水。蘇沈璧嗆得連咳了數聲,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把身上水漬擦了,像是瞄到了管家的迷惑,蘇沈璧沒好氣地把擦拭衣裳的手巾丟到一邊:“人日三,是個春字,風月去框就是蟲二——”一個蠢字。

“她居然還叫我一日三省!豈有此理!”

眉頭擰死的蘇沈璧端起茶杯,幾根茶梗飄在見底的水面上。繪著墨竹的茶杯“咚”的落到木板上,蘇沈璧忽然轉了首,看向院落左側與鄰裏枝椏交錯起來的桂樹。

他凝神看了許久。

半晌,鼻間溢出一聲微哼。

互遞字謎的兩人間並未發生什麽變化,賣酒的賣酒,飲酒的飲酒,除去那日留下詩集,依舊形同陌路。

只是蘇沈璧依舊在喝完酒後會放下銀錢,和他說過了不收酒錢的芍藥滿臉納悶請示傅明珠,傅明珠臉上淡淡,手裏不停,說了句半月一結送過去。楞頭楞腦的芍藥望著自家娘子好一會,覺得娘子與蘇家主人的關系越發的撲朔迷離了。

事實上,傅明珠也懶得理會太多。自從她接了蘇沈璧的冊子後,有儒生鬼鬼祟祟向她討教詩文的,也有儒生一本正經說既然得了蘇解元的筆墨就該廢寢忘食研習還當壚賣什麽酒的,甚至還有捧著她為母籌藥也算得上是年少輕狂所著的《秋水集》來求題字的,個個都鬧得她哭笑不得。

她每每白日沽酒,夜裏則點了燈,提筆蘸墨作批。再次提起筆研讀詩文,像是很久前的事了,更別提,為十餘年前樹上引經據典吵鬧不休的故人批註。

直到傅明珠把做好披的詩集還給蘇沈璧,仿佛不會再起漣漪的水面上才又起了波瀾。

說來也不是什麽才子佳人的嘉話……翻閱了批文的蘇沈璧蘇郎君,和大隱隱於市的傅小娘子,吵起來了。

這奇異的走向讓羅浮鎮上的人眼珠子跌了一地,原本以為是高山流水,再不濟也是輕聲細語的引經據典,哪知道一開口,竟有些舌戰群儒的架勢了。

兩人一談起詩批,三歲小兒都能從中嗅到股劍拔弩張,傅小娘子先前還笑著忍耐一二,說到後面,連笑也不笑了,整張臉冷得如同掛了霜雪,一刮就能刮下二兩來。

“你此處批文真是謬以千裏!”

“你此句寫松,俗不可耐!”

“分明垂髫稚子都知曉的道理,你如今生在繈褓?”

“此處用‘綠’真是焚琴烹鶴,大煞風景,你卻對此洋洋自得,真叫人捧腹!”

唇槍舌戰,互不相讓。吵到最後,蘇沈璧拂袖而去,傅明珠冷著臉半天不說話,叫討酒的酒客心驚膽戰。

這一吵就是三天,雖是有見相同之處,都覺不妥時也磋商擬定,可這些無異於杯水車薪。每日蘇沈璧呆了一刻鐘就走,傅小娘子雖是恢覆了往日神色,但依舊是除去酒客點酒,誰也不理。

傅明珠懶得笑的時候,總漠然心想,她苦心孤詣十三個月造出來的傅小娘子,就快被個誇誇其談的病秧子給毀的一幹二凈了。

沒法咽下這口氣的傅明珠望著院子裏的禿樹,這邊的樹與那邊的樹只隔了條窄縫,一躍能過的距離。

“芍藥。”傅明珠側了臉,微笑:“家中的紅棗還有剩嗎?”

……芍藥忽然覺得溫溫柔柔笑著的娘子,比不笑的娘子,還讓她心裏發虛……

到了第七日,酒肆已經裝不下來湊熱鬧的人了。芍藥忙的手舞足蹈,傅明珠也一邊上酒一邊擰著眉和和蘇沈璧吵得不可開交。

枝梢上的褐尾麻雀站成一排,底下的儒生爭論不休,酒客差點就沒買定離手賭誰輸贏了。追隨蘇小郎君而來的女客原本還對傅小娘子心存不滿,結果兩人吵到典故生僻的沒邊,竟然就只剩下暈頭轉向的份。

這日卻是一刻鐘不到,蘇沈璧“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有儒生茫然若失,有酒客不明所以,直到有人蹦出一句“定是講完了”,才恍然大悟。

這廂惋惜著這時日也太少、日後不能看兩人舌戰了,那廂傅明珠吐了口氣,再說下去她也不知是什麽結局了……

還是得備點大棗。

悠悠思忖著的傅小娘子坐在廊下聽風音的時候,眼角餘光忽瞥到了個黑影,趁著檐鈴晃動的間隙,翻過了隔壁的墻頭。

夕陽已然落下,彎彎殘月上枝頭,傅明珠幾乎要撫掌大笑了:這年頭,孤女點子紮手賊不上門,反倒欺負起個被流放到外地養病的落魄公子哥了——哪要他成天在外晃晃悠悠大放厥詞,家中又沒個護院呢。

想是這樣想,可當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立在墻頭了。對著底下借著燭光做針黹的芍藥比了個噤聲手勢,傅明珠一躍躍過了兩墻之間的縫隙,凝神瞅見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在屋內燈火投下陰影裏穿梭。

這探頭探腦的小毛賊和來欺負孤女的地痞不一樣,為的大約是財。只不過,還沒等院裏人歇下便莽莽撞撞進來的,不知是來踩點,還是壓根沒把嬌貴的小郎君放在眼裏。

傅明珠想著又嘆了口氣,冬日站在高處,往衣領裏倒灌的風幾乎要把人凍得全麻了,還好她上來就拾了幾枚碎石上來。

擊瓦,哐當,似乎有人出來了,收工。傅明珠心情愉快地拍了手,下去了——有句詩怎麽說來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傅小娘子事了拂衣去,驚慌失措的蟊賊被主人與管家一舉擒拿,芝蘭玉樹的蘇小郎君黑著張俊臉盯著被捆成粽子的賊,一甩袖,鼻間溢出聲冷哼。

管家:“方才有人擊瓦示警。”

蘇沈璧:“……多管閑事!”

把賊送了衙門,這事就完了,蘇沈璧卻不知怎地心裏存了攤線,忍氣吞聲捋了捋,幹脆攪成一團亂麻了。他心浮氣躁,面上也是不耐的,於是對著滔滔不絕說《秋水集》主人嘩眾取寵不修婦德的蠢儒,忍無可忍的蘇沈璧直接飛了本集子上去,把人砸的暈頭轉向——

“她勉強還稱得上一句掃眉才子,你呢!她都不屑掃你!自己不會看?”

若不是被管家拉著,蘇沈璧就差沒踹人一腳了。等來客在風雨欲來裏哆哆嗦嗦看完後一臉羞愧,抱胸點點的蘇沈璧直接把人轟出了府邸。

管家低眉順目地站在一旁,瞅著蘇郎君與個壞脾氣的三歲小兒也沒什麽差別。這壞脾氣的小兒在庭院轉悠一圈終於呆不住了,他推開門,瞥了眼左側的院落,腳步踏出,又想收回來。可收回的瞬間,最終還是踏出去了。

從鎮東渡到鎮西,從鎮西渡到鎮東,蘇沈璧兜了個圈子,不知怎地又繞到了酒肆前。方才還在喝酒吃食的酒客們齊刷刷看向蘇沈璧,有人竊竊私語說著些什麽,蘇沈璧不理不睬,徑自環視一圈。

不在。

捧著木盤的小丫頭睜著明亮的大眼睛湊上來,說自家娘子上府城去了,問蘇家郎君有何事,杵在原地被寒風吹得唇色更淡了的蘇沈璧像是想說什麽,張了口又閉了回去。

內袖的布料被擰的發皺,半晌,他道:“傅……傅娘子。”有些不習慣這個稱呼,蘇沈璧頓了頓:“你與她說一聲。”話語到了喉間,陰差陽錯換成句傲慢的譏誚:“她說我‘浮’字用的不正,我是過來向《秋水集》主人請教一二的!”

芍藥懵懵懂懂把這話記了個囫圇吞棗,蘇沈璧抿了唇,青著臉走了。

……他實在不想對自己說什麽。

從府城打了個轉,傍晚就回來了的傅明珠剛好趕上酒肆收攤。長空之上映出如山巒般或深或淺的雲彩,夕陽無力地往下落著,橙黃的光暈被幽藍追趕著,眼見就要給吞沒了,忙活了會,傅明珠和芍藥一同乘著夕陽,打道回府。

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小巷已籠上層夜前的鉛灰,等到快要走到餘暉的盡頭,忽然有個撥開杏枝得見的陌上少年,立在前頭。

黛色幽暗,落在玄黑的蓮蓬衣上更加深沈,傅明珠停下腳步一會,有些納悶——芍藥一路上已經把事說給她聽了……眼下他是還想來咬文嚼字麽?

念頭一晃而過,傅明珠幹脆轉了身,懶得理他,背後忽然有個聲音叫住了她:“……傅明珠!”

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恍恍惚惚穿越了十年的歲月,又遞到了她面前。樹上的小兒繃著張老氣橫秋的死人臉向她橫眉怒目,傅明珠也一時忘了,是變了還是沒變。

她側過身。

過往紛紛揚揚沈澱為一汪碧潭,陡然凝住了。

傅明珠閉了會眼,又張開。她說:“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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