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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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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信自家娘子與蘇郎君相識的芍藥只得了傅娘子一句語焉不詳的回答,便撅著嘴開始留意起傅家的這位新鄰裏了。

正如鎮上人茶餘飯後所說,蘇宅確有青衫士子在蘇宅前日日流連不去,裏面就有好幾個得了功名的秀才童生,而且態度恭敬,不似平日那般眼高於頂——

要知道,大齊有功名的儒生連知縣都不怕,鬧大了堵府衙也是常事,蘇小郎君竟能使他們服服帖帖,讓其餘人目瞪口呆之餘,又有些敬畏。

但無論是芍藥的嘰嘰喳喳,還是鎮民的打趣,傅明珠一概笑著應了,全然沒放在心上。逸聞中的另一位,也是面不改色、日日風雨無阻地來酒肆點上一壺酒,一杯一杯慢慢來飲。

又過了半月,當事人毫無動靜,羅浮鎮鎮民對此也差不多習以為常了。

三姑六婆竄門走巷,酒後磕牙的話題也從“傅小娘子酒肆出現了個俏郎君”轉到了“王家夫人今天會打斷王老爺幾條腿”、“李家又生了個大胖小子”上,不過蘇郎君畢竟俊俏的很,閑話幾句自然是有的,只是不似當初那麽新鮮。

十月的冬日,寒風瑟瑟,陰雲遮了日光,大地開始時時籠在鉛灰的天光裏,即便冬雲掀了一角,金烏也吝於給予一星半點的暖意。只是在這種冬日,傅小娘子的酒客便多起來了,冷風裏灌碗黃湯,可是能將自己的四肢軀幹都暖和起來的。

酒肆下的大樹禿了枝椏,灰褐的麻雀立在枝頭探頭探腦,望著樹下桌前的人。藏青大氅換了黑狐裘,蘇沈璧已經不咳了,他端坐在椅上,桌前只有他一人——這位據說生來宿慧的八鬥才子脾氣著實古怪,誰敢坐在他面前,他就敢用刀似的的眼神剜得人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不過蘇沈璧今日沒喝酒,只是捏著粗陶酒杯微轉,他半斂著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杯底放下,“當”一聲在桌上淺轉了圈,右手食指曲起,骨節無意識地輕敲下木桌。傅明珠被這一聲細微的“咚”聲引開了思緒,她擡起首,朝蘇沈璧那邊看了一眼,而後又垂下首,見怪不怪地繼續做手頭上的事。

“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

蘇沈璧忽然開了口。一時落針可聞,周遭的酒客紛紛停下杯盞,不明所以。混進來想和蘇郎君搭話的儒生們面面相覷,不知蘇沈璧是何用意。

“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女聲響起,眾人一楞,尋聲過去,只見布裙荊釵的傅小娘子執著木酒鬥,她說完便微瞪了眼,酒鬥陡然敲在酒甕上,發出一聲悶響。

傅明珠垂下眼,她看著自己的手。月白的袖口洗得發白,手指早生了繭。這雙手已不是當年捧卷不肯釋的那雙手了,她也不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家小娘子了,何必賣弄學識呢?她想著便看向蘇沈璧,結果蘇沈璧沒看她……她卻瞥到蘇郎君唇邊一掠而過的弧度。

“天若有頭,頭在何方?”

蘇沈璧緩緩望向傅明珠,黑白分明的瞳眸中倒影著她的身影,傅明珠不想回答,可腦中浮現起昔日院落樹上,幼童相對爭執……

“詩三百曰,‘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顧,此維與宅。’,頭在西方。”話語須臾脫口而出,事已至此,傅明珠幹脆斂了笑。蘇沈璧緩緩又道:“孔雀為何東南飛?”

這題問的沒頭沒腦,古怪非常,儒生們尚在冥思苦想,傅明珠嘆了口氣:“西北有高樓。”有儒生道了聲巧。

蘇沈璧目光閃了閃,又道:“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傅明珠沈吟許久,斟酌道:“規矩而不以也,惟恃此明與巧矣。夫規也、矩也,不可不以者也……”她忽然反應過來,抿了唇不說話——這人叫她當場破題?這題目是他自己擬的,還是……

儒生們的竊竊私語傳來,傅明珠聽到個“春闈”臉上險些就掛不住了。手裏的曲柄握緊了些,傅明珠看向蘇沈璧,恰好碰到蘇沈璧看過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傅明珠忽然覺得手有點癢,她瞥下眼,瞅到壚邊上擱著個沾了點酒水的竹筒,又把目光移到蘇沈璧的臉上去。蘇沈璧眉頭微抽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盯著斑駁的木桌:

“三年前,萍縣出了本詩集,寫詩的人稱自己詩句不從流俗,譏如今士子詩賦是邯鄲學步,不可理喻,此等狂妄學子言語一出,自然是激得萍縣學子群起攻之,只是只聞其詩,不見其人,這本詩集過後,寫詩的也銷聲匿跡了……”

指節輕敲了一下桌:“此人是你。”

話語說的鏗鏘,顯然是有備而來,傅明珠沒想到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上來就把她老底給掀了。眼角餘光瞅見混進來的青衫喁喁私語,傅明珠將手裏的酒鬥舀起,半截擱在木碗裏。她明白了蘇沈璧的用意。

“三年前,我隨父母居於萍縣。我父開始花天酒地,我母操勞過度病倒,藥費沒有著落,只得出此下策。”

傅明珠吐出寥寥幾句,周圍知道傅小娘子遭遇的酒客神色已轉為同情,幾個儒生訕訕起來,也沒再說什麽。

蘇沈璧抿了唇,他起身,攏了攏系在胸前的玄黑狐裘:“孝心可憐,狂語卻不可。我讀過你詩集,‘寒花影裏月,獨照一燈枯’一句還算差強人意。”說到這裏,蘇沈璧從袖中摸出一本薄冊來,加之酒錢放在桌上:“且容我一視。今日,我留我詩集在此,你若真有詩才,批此集理應不在話下。”

說完他也不等傅明珠的反應,蘇沈璧陡然轉身離去,連杯中的酒也拋之腦後了。

隨著蘇沈璧的離開,酒客們的議論紛紛聲遽然大了許多,傅明珠沒理會周圍的目光,她將鬢邊一縷挽到耳後,接著走到蘇沈璧先前所在桌前,收了銀錢,又拾起冊子。

還真是要鬥詩鬥到底了……傅明珠翻開小冊,她凝神註視著紙上的筆墨,一時半會竟仿若木雕,過了許久才笑了一笑。

有好事者饒舌:“傅小娘子為何發笑?”

傅明珠將詩集合上:“詩句有趣。”

在座的儒生心想蘇解元到底寫了什麽內容讓傅小娘子露出這種神情,頓時心裏貓抓似的,幾個人搔頭摸腦,相對無言,想借冊一閱又不敢,惹得笑聲四起。

酒肆又恢覆了熱鬧,芍藥在眾人的笑聲和說話聲中偷偷跑到了傅明珠身邊。雙丫髻的小丫頭木盤子抵在胸口,眼珠骨碌碌亂轉。仿佛覺得沒人理會這邊了,她悄悄道:“娘子,原來之前夫人病重的銀錢是你這麽尋來的啊?我剛聽那群酸儒嘰嘰喳喳,說你是女子不務正業,詩文尚可,卻也太過狂妄,蘇……蘇什麽為蕓蕓學子除害什麽什麽的……”

這小丫頭氣起來竟連郎君都懶得叫一聲了,傅明珠笑容深了些:“無妨。我當壚賣酒時,不也有人說我是倚門之娼,江湖之盜嗎?”

她孤女一個,父死後改立女戶,拋頭露面來沽酒,饒舌之人多如過江之鯽,若是一一追究,豈不是要把自己活生生氣死?

芍藥撅嘴,見自家娘子如此心寬,也就沒有多說什麽。片刻,她又想起些東西來,好奇道:“娘子,既然能賺潤筆……你如今為何不寫詩文了?”

傅明珠楞了須臾。她忽然笑了起來:“酸儒習氣吧。昔日詩作再拿到面前,我是一眼也不想看的。”沒與芍藥多解釋,傅明珠又道:“等傍晚收了東西,你替我去蘇宅一趟,把這些天蘇郎君的酒錢還給他。”

芍藥呆呆的應了。半晌,她忽然轉過彎來,追問:“娘子,你為什麽……蘇郎君今天這樣又是為什麽啊?”

傅明珠道:“送副好名聲。只不過倘若我答不上他的考題,也是沒什麽用的。”見又有人入座點酒,傅明珠舀了勺酒,盛在酒器裏,淡淡:“投我木瓜,報之瓊琚。往後他來喝酒,都不必收他酒錢。”

芍藥遲疑地點了頭,雲裏霧裏地走了,傅明珠垂眸望著酒湯沈吟不語。直到再有客來,傅明珠才繼續仰面微笑,招呼來客。

等到一日又忙碌完,暮色四合,芍藥得了傅明珠的吩咐,去了蘇宅還銀錢。蘇宅的年輕管家開了門,耐心聽芍藥說明了來意,慎重請示了蘇家郎君。

結果蘇家郎君收下了,又托芍藥將塊竹木片送到等在門外的傅明珠手上。

然後芍藥就生生看到自家娘子低頭盯著手心裏的竹片許久,笑了笑,接著把竹木片幹凈利落地掰斷了。

芍藥:“……”

忽起的冬風吹得禿了枝椏的樹木“嘩嘩”響,黢黑的烏鴉停在樹上,三三兩兩地睥睨地上的人群。芍藥在寒冷中哆嗦,心想自己貼身的衫子已經穿得夠多的了,為什麽還是那麽冷呢?

鼓起勇氣,芍藥戰戰兢兢地向傅明珠喚道:“娘子……”

傅明珠端著平日的笑容未改,她將手裏的斷瓦殘垣隨意一丟,轉身開了門,踏了進去。

“沒別的。拐著彎罵我呢。”

芍藥最後聽到的,就是她玉面羅剎的娘子平平淡淡的一句怒言。

“欸?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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