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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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明亮的殿內,聖人靜靜的閉著雙眼靠在床頭讓太醫把脈。殿內寂靜無聲,只有燈罩下的蠟燭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宮人剪燈芯,忽而蹦出了些許的火花,火花濺出的聲音在靜謐的環境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黃大監冷著臉指了宮人前去絞燈芯,此刻,太醫輕輕地放下了聖人的衣袖,將靠手的小枕取下放在一旁,這才起身。

“韓愛卿,朕如今還有多少時日?”聖人睜開眼睛,目光平靜的看著那位胡子已然花白,臉頰上布滿了皺紋,一瞧便是歷經了不少風霜的老人家。

韓晟,年過七旬,當朝杏林聖手,從前的太醫院院正,早已經致仕歸家。此刻卻被請進了皇宮,替聖人把脈看病。

他的臉色不太好,卻還是扶著白胡子斟酌著用詞,“皇上,您得放寬心思,安心修養,這病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聖人氣色蒼白,聽聞此言,難得沒有發怒,笑了笑,“你什麽時候也同太醫院那群人一樣,在朕得面前連實話都不敢說,竟拿這些安慰人的話糊弄我。”

韓晟嘆了一口氣,“聖人,您這病乃心病所致,多年心病損五臟六腑,自然要放下心思,休養生息,才能做到祛除病根,延年益壽。”

“罷了,朕的身子朕心中有數,你還是按照原來的方子替朕開幾副藥,做成藥丸子。”

韓晟露出些不忍來,他從聖人還是皇子時,便為他把脈看病,一直到如今,君臣之間也有著幾分感情,“藥用多了也就成了毒,聖人三思。”

聖人擺了擺手,讓他只管照做就是。

聖人壓不住咳嗽,用力的咳了幾聲,黃大監忙替他拍著後背,伺候他喝下溫熱的水。

“皇上,韓太醫這般說,您就莫日日都操心勞力,多些時日修養才是,滿朝大臣能士,他們替您分憂就是了。”這話也就是聖人身旁貼身伺候的兩位大監敢這樣說,旁人再不敢提。

聖人的眼中是止不住的疲憊神色,“我何嘗不想休息,可你天天在朕身旁伺候,難道瞧不出這滿朝大臣誰沒有個小心思。”怕就怕他放了太多權,後頭又會養大了旁人的心思。他如今想要趁著精神還好,逐漸將各軍兵權收回,還有那些藩王都要被削藩入京。

黃大監將茶杯放在桌上,小心地問回道:“他們如此,怕也是為了東宮立儲一事。”

幾位皇子如今都到了獨當一面的年紀,東宮空著,終究會讓朝野之間人心浮躁。

“朕身子健朗,他們都蠢蠢欲動。若讓他們知道,朕的身子早已經虧空,活不了多少時日,莫不是會以死相逼朕立儲了。”

“聖人。”黃大監忙請他息怒。

聖人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想立儲。”

這話提了一句,他就有些激動,恨不得自己當年就該早早的定下儲君之位,他一激動就有有些咳嗽,忙放緩心思。

“信可送到他手上了?”過了片刻,聖人問道。

雖未曾指名道姓,黃大監卻知道他指的是誰,“是陸叁親自辦的,他功夫好,送到船上時,不曾被人發現。”

聖人點點頭,“我從前以為他身子骨弱,又甚少參與朝政,朝堂之事只怕一知半解。誰想到,他能靠著一封不同尋常的書信摸出資陽王一事。此次也是這樣,朕不過露出一點兒差池,竟被他瞧了出來。”

想到兒子成長如此,聖人有些欣慰,卻也有些遺憾,這個兒子心腸還是不夠堅硬。捂著嘴咳了兩聲,繼續說道:“可他偏偏不肯隨著我的局走,黃齊你說,是不是我老了,所以這些年輕人的心思,我都摸不準了。”

“皇上,您是仁慈之君,殿下自然是隨了您的仁慈清正。”

“仁慈並不是能當好一國之君的必要品德。”聖人笑著搖了搖頭,臉上酸楚難忍,若是仁慈編能成為君主,那這個皇帝當的該有多輕松。

“朕做這一國之君快三十年了,這個皇位朕坐的沒有一日是舒心的。人人都高呼天子萬歲,可誰能活到萬年之久呢?自阿玥去後,朕也仿佛日漸老去。特別是今年,朕覺著精神頭一日不如一日,怕是大限將至。到了那個時候,黃齊,你們幾個也出宮享些晚年的福分,朕五十多歲了,身邊的老人也只有你們幾個了。”

聖人想起發妻,不覺苦澀,仁慈有何用,但凡他當年手腕再強硬一些,阿玥便不會死了。

黃大監心裏頭有些發苦,聖人近來時常會在私下說些近乎遺言的話。

“聖人,您可別千萬多想,您不信韓老太醫的話,上善國師的話總是對的。他出關後,請他來替您治病,聖人定能立馬康健。”

上善國師自謝景瑜大婚病好那日便閉關,誰也不能打擾他。黃大監時常想請他出關來寬慰聖人,可偏偏聖人也下令不許他去擾了國師清凈。

聖人心下卻自知天命如此,上善國師閉關前,便同他講過順勢而行、且遇而安。他如果不知他的命也差不離的走到了盡頭。

聖人又提了幾個兒子一遍,皇位不是他想給誰就能給誰的。天家父子間,總比普通人家的骨肉親情參雜的更多,那幾位已經年長的皇子都以為自己做事滴水不漏,卻不知道聖人早就已經知道的一清二楚。

偏其中一位,得聖人偏疼,卻自來不爭不搶,真就是一副為國為民不為己的模樣,讓聖人想要摸清他如何想的都不知。其餘幾位皇子各有其優點,聖人不會因為偏疼誰而草率定下儲君,卻依舊想要將疼愛的那位培養成一位優秀的繼承人。

黃大監苦苦思索著如何回這話,便聽聖人又說:“秦岳那邊可已經安排好了?”

“已經安排好,只等您下令。”

“只是,那一方如今覺察著咱們插手了,如今也按兵不動蟄伏了起來。”黃大監忙回。

親耕一事並不是只是聖人插手,也是秦岳聽了慎王之語,才發現他們布下的局裏頭,還有旁人在推波助瀾。

“嗯。”聖人應了一聲,許是有些疲憊,他闔眼靠在床頭休息,不再提國事和家事。

黃大監見狀,輕手輕腳地放下床帳,退至一旁守著。他眼中有著對聖人的擔憂,如今聖人的病還能靠韓老太醫的藥丸撐著,明面上如今朝臣、後妃都不知曉他的身子虛空得很。

可是終究會有一日,聖人撐不住病倒,到了那個時候,國無儲君,動蕩難平。他並不為自己的命運而擔憂,他知道聖人為了天下付出了什麽。這麽多年,聖人身側能夠被他得到信任的沒有幾個,而他黃齊,生死皆是聖人手中的刀,不會背主。

燕京陳伯府正院中

老夫人怎麽看孫女都看不夠,她有五個孫子,三個孫女。孫子多了,家業立起來,她就對孫女多上了些心。可惜,如今三個孫女,各自都有了不一樣的人生。而她這位長孫女,從小便不曾被要求為了陳伯府做些什麽,養的也是花了十足的心思,可偏偏,到了陳伯府危急關頭的時候,挑起大梁的卻是她。

嬌花易碎般的年紀,卻撐起了陳伯府的一片天。

老夫人昨日激動了些,晚上便有些睡不著,又喚醒了老伴兒,說上大半個時辰的話,苦苦思索了一番,終究覺得愧對長孫女。從前二兒媳婦懷子艱辛,千辛萬苦才生下了一對雙生子,有些人說雙生子不吉利,便是裏頭大的那個沒了命就沒了吧,卻有老神仙來救回大孫女兒的命,她便覺著這個孫女兒有些不凡,能得道家相助。

“苦了你了。”老夫人握住陳青瓷的手,感慨了一句。

見老夫人暗自傷懷,陳青瓷忙寬慰:“不苦的,殿下對我極好,祖母您放心,我在京中同家裏一樣,半點委屈都不曾受過。”

話音落了,才有守門的婆子前來通報,大太太同三太太來請安了。

大太太掛著笑,“可見兒媳今日懶憊來晚了些,還請老夫人莫怪罪。”她掌家,早晨起來先要吩咐一番家務事,又因為陳青瓷歸寧回來,府上之事便又要著重囑咐幾次,其實同尋常時來請安的時間是差不離的。

三太太淡淡地念了一聲老夫人安便立在一旁不言語。

兩個兒媳態度鮮明,老夫人哪有不知,心中也瞧不上三太太這副小家子氣,姑奶奶回門,這副臉色是擺個誰看的?

“大嫂來的才正是時候,是我今早起的早些了,便先來叨擾老夫人,套一杯茶水吃。”二太太笑著搭話。

“都坐著說話,咱們家姑娘回門,不興立規矩了。”老夫人和藹的看著陳青瓷,讓幾個兒媳都坐下說話。

大太太看了一眼陳青瓷,笑了笑,“昨日都不曾好好同大姑娘說話,今日咱們娘幾個總要好好聚上一番。”大太太也不口稱王妃了,終歸是看著長大的小姑娘,喚上一句大姑娘總顯得親近些。

“大姑娘回來的巧,楓哥兒過兩日要去吳府下聘禮呢。”

陳青瓷眼前一亮,楓哥兒便是陳伯府長房長孫,年歲已經二十出頭好些,因著陳伯府那些年的糟心事,便是他日後要繼承陳伯府的爵位,親事也艱難。

楓哥兒幼時定過一門親事,到了今年,因為陳青瓷嫁給慎王。吳府也就是大太太娘家這才松口讓自家閨女嫁入陳伯府。

雖然大太太心裏頭有些不舒服娘家嫂子的這般行徑,可到底再也不會比吳府還要好些的親事了。

“那我豈不是有嫂子了。”陳青瓷眼睛一亮。

大太太心情好,笑得也開懷了些,“正是,後日下聘,再過倆月有吉日,新婦就進門了。”

陳青瓷算了算日子,大堂兄成婚那日,她無論如何都已經回京城了,再沒有姑娘家嫁人後能在娘家待上一兩個月的。況且,殿下還要回京辦差呢。

想到這兒,她有些失落,她也想看看大哥成親的熱鬧呢。

陳老夫人打趣,讓大太太講她給兒媳的聘禮,屋中便熱熱鬧鬧的說了一番陳晴楓的親事。

待到老夫人有些疲倦,眾人這才告退。眾人一同走到正院門口,三太太翻了個白眼兒扭著腰就走了。

左右無事,大太太便請二太太兩母女上她院子裏頭坐坐。

“對了,三姑娘如今在康王府可好?”聊著聊著,大太太提到了陳青月。方才在老夫人院子裏頭不好問,畢竟出了個上趕著去做侍妾的姑娘,除了三太太,府上人人心裏頭都不舒服。

時人重臉面,他們雖被趕到燕京了,卻還是有著爵位的,如今燕京哪家哪戶不是在看他們的笑話,大姑娘沖喜做了皇子妃的時候被笑了一回,後頭因為聖人誇讚了一回大姑娘,還給陳伯府賜下恩賞,這才堵住了眾人的嘴。可三房卻送了閨女去康王府做侍妾,這又讓外人看了一回笑話。

陳青瓷搖了搖頭,自三妹妹進了康王府的門,她們便並無來往。但也未曾聽說過三妹妹在康王府過得不好。

大太太嘆了一口氣,再不說這個,讓人將她準備的東西拿了上來,“你難得回來,雖說慎王府用的都是禦造之物,可畢竟還是家中準備的舒服不是?”

婢女端著大太太準備的香片,還未到跟前就聞著沁人心脾,“點在房中最是宜人。”

這香聞著清冽卻不悶人,定是品質上乘,價值不菲。

“多謝大伯母。”陳青瓷接下了。

又聊過一回,這才起身告辭。

路過陳青微的院落時,母女倆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周遭都無旁人,倒是可以放心說話。

“娘,你們可有尋得妹妹?”

陳青瓷想起了那個模樣同她並無兩樣,性格卻全然不同的如同七月驕陽般明媚的姑娘。一個小孩子家家說要外出闖蕩江湖,她從前不懂事,也不知世事險惡,竟然幫著二妹妹逃出了家門。

二太太搖頭,“你爹親自出過幾次門,也未尋得。”

“罷了,我就當沒生過她,她是死是活也都與我不相幹。”二太太嘴上說著絕情的話,陳青瓷卻知她是口是心非,心中一直記掛著二妹妹的。

陳青瓷摸了下那把門鎖,心中只求二妹妹能夠平安。遠處來了位藍衣婢女,正是老夫人身側常伺候的。

“二太太,陸家大夫人來訪,這會子正在正院說話,老夫人派奴婢來尋您前去。”藍衣婢女說道。

陸家大夫人?二太太有些驚訝,“她怎麽會來?”從前二女兒同陸府大夫人的小兒子關系頗好,是見過二女兒的,二太太心中直突突。

藍衣婢女有些為難,“想來是知道大姑娘回娘家,特來拜訪。”

“你回去休息,我去便是。”二太太打定主意不讓陳青瓷前去,反正她如今是王妃,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她只裝作不知便是。

陳青瓷點點頭,目送二太太離去。她又在這處院門停留了一回才離開。

陸府大夫人有些心不在焉的同老夫人說著話,昨日陳伯府門口熱鬧,一家老少站在門口接人,能接的除了那位嫁入皇室的大姑娘還能有誰?她得了消息,便有些難耐,尋了個借口今日上門來。

“二太太。”陸大夫人眼尖兒,見二太太踏進屋子,便親切的走上前同她交談。

“陸夫人。”二太太見她不住往她身後看,裝作不知,先去給老夫人見禮,這才在下首坐著。

“今日得了些老君山的毛尖,想著老夫人從前最愛喝這個,便提了些上門來。”陸大夫人有些疑惑,卻還是壓著性子慢慢說著話。

“老二媳婦,你嘗嘗,這茶就是她帶來的。”老夫人指著茶說道。

“那我可得嘗嘗。”二太太端著茶杯輕抿了一口,便誇著這茶十分不錯。

陸大夫人見這一對婆媳恍若不知她的來意,斟酌了一番,裝作無意,”我昨日仿佛聽說貴府大姑娘回來省親。”

“是有這麽一回事,聖人恩賜,準了慎王帶著慎王妃到陳伯府小住兩日。只是微服前來,便是燕京府尹都不知曉,陸姐姐莫往外頭說。”二太太淡然的回道。

陸大夫人臉色一白,她今日來是有事情的,她的小兒子自去年知道聖人下旨賜婚陳伯府大姑娘,整個人遭受打擊,大病了一場,讓陸大夫人操碎了心。如今更是連院門都不出,整日躲在家中,任憑陸大老爺怎麽打罵都不曾。

她得了消息,就想來請陳大姑娘勸勸她兒子,可是聽二太太這麽一說,她才冷靜了些,如今陳大姑娘是王妃了,便是慎王都跟了來。她如何做得出請王妃前去勸說她兒子的事情?這不是往自家和陳伯府抹灰嗎?

她笑的都有些勉強,“去年就聽說,王妃娘娘嫁給慎王,慎王就病好了,可見大姑娘是個有福氣的。”

“只是怎麽也不見王妃娘娘?”她到底有些不死心,隨知如今不是想見便能見大姑娘的,可還是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二太太端著茶喝了一口,“王妃娘娘今日見了老夫人,一時傷懷,此刻正在屋中休息。”

好容易送走了陸大夫人,二太太臉上才有些不安的神色,大女兒與二女兒樣貌一樣,可是性子卻全然不同。二女兒從前又是個爽朗淘氣的,不知與燕京多少人家的姑娘小子們熟知,若是見著了,豈不是一眼就能瞧出不同?

陳青瓷自是不知這事,她在房中歇晌,模模糊糊醒來時已經天色漸昏。她剛要翻身,腰腹間卻像是被東西壓著。

“醒了?”她的耳邊有人輕輕地說著話。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的睡意這才都沒了,“殿下,你回來了。”

可不就是謝景瑜,不知何時躺在了她的身側,與她一同歇晌。

“嗯,半個時辰前回來的,見你睡著,就沒喚你。”謝景瑜也沒起,只是側了側身,讓小姑娘可以窩進他的懷中。

“我爹是不是拉著你上山作畫去了?”陳青瓷輕輕笑了下,“肯定也是山腳就下了馬車,拉著你爬山上去的。”

“年年可真聰明。”謝景瑜嘴角勾了勾,露出個極放松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晚點還有一更。

今天大暴雨整死我了,我在外頭淋雨回家都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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