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電影:《呈堂》,將諸人聯系到了一起。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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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疊了報紙,遞到孫妙眉手邊,上面是娛樂版面:“《呈堂》要上映了?”

孫妙眉喝著黑咖啡:“是,不能再拖了。”

裴鴻衍帶點寂寞的神情,他原是《呈堂》的投資人之一,沒想到一部電影拍攝的時間,就是物換星移,生涯寥落至此了。他眉間都帶了點情緒,問孫妙眉:“宣傳時有見到甄沛瑩嗎?”

孫妙眉搖頭:“沒有。”

裴鴻衍拿回了報紙,“許是傷沒好吧。”

孫妙眉咀嚼了一會食物,也不知怎麽寬慰他。裴鴻衍已經在邵宅裏住了很長時間了,並不是沒有去處,邵世榮對待裴鴻衍這位故交好友總是過分熱情,完全忘卻“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禮數相關,孫妙眉沒有什麽關系近到可以借宿的朋友,沒有什麽朋友間的社交經驗,倒是和邵世榮一樣不覺得朋友在家中長住是多麽不合情理的事,這點他們真算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夫妻。

孫妙眉吃完了早餐,收拾了一下出了門,恰好撞見門口從軍用吉普車上下來的裴本懷,孫妙眉再回頭,裴鴻衍在她身後給花澆水,此時也擡頭看了,倒是從容。

裴本懷先向裴鴻衍點頭示意,再對孫妙眉說了聲早上好。孫妙眉皺眉頭:“你有事?”

裴本懷說:“一言難盡。請我進去坐坐?”

孫妙眉看了一下表:“我十一點有會。”

裴本懷道:“我正是為此而來。學姐肯定有興趣的。”

孫妙眉把他迎了進去。

在客廳落座,裴本懷拿出了一張資料表格,正是韶光最近計劃的《下一天後》選秀節目的報名表覆印件,表格是填好了的,從照片上看是一位長相不俗的佳人,孫妙眉掃了一眼,不明所以:“怎麽了?”

裴本懷道:“我要捧一個人,還有,全國20強的特邀評委,改成我。”

孫妙眉仍是不明白:“你的人,為什麽用韶光捧?”

裴本懷說:“你也知道,我的經紀公司資源總是被一線霸占,小孩子難出頭。”

孫妙眉又看了一下那表格,看到學歷那一行嚇了一跳:“這人是誰,好大的來頭。”

裴本懷笑了笑,並沒有作出解釋。人是裴家已退休的老管家陳伯的孫女,海外留學,成績優異,但那又如何,裴本懷一句話,就讓這位心高氣傲的小姐回國來當一個小小的娛樂圈新人。裴本懷還記得陳伯說過他是個“三教九流裏的戲子”,言語輕蔑的很,但裴本懷並不是一個操心這種小事的人,不過是他正正好好缺這麽一個人選,這位陳婧小姐在他面前大罵著撞上來了而已。

孫妙眉不必知道這些淵源,她更關心裴本懷是不是又打了韶光的主意,往韶光內部安置了一顆□□,她說:“前十名已經內定了一半了,你這個,我實在不好安□□去。”

裴本懷微笑著說:“我又怎麽會專程來為難你呢,她只要進二十強就可以了,之後我會簽下她。”

孫妙眉想了想,人不是簽到韶光的,也就沒什麽威脅了,但她也十分關心裴本懷的條件,裴本懷是許諾了“絕對會讓她感興趣的”——她問:“你有求於我,你又是怎麽向我行賄?”

裴本懷也沒有客氣,一張空白支票就遞上來了,孫妙眉覺得爽快,和裴本懷這種人,錢財交易是比人情來往可信的多的。孫妙眉填了一個數字,在裴本懷眼底一晃,裴本懷含笑點了點頭。

這時裴鴻衍從花園中澆花回來,在玄關換沾著泥土的鞋子。裴本懷站起來,面向他道:“您生活得未免也太愜意了些。”

裴鴻衍豪爽大笑:“還不是多虧你,頭一次享受拿錢不上班的工作。”他將腳踩進了拖鞋裏,朝裴本懷走來。他身量比裴本懷高大些,皮膚也黝黑。劍眉星目,是個和裴本懷完全相反的長相。裴本懷站在客廳裏,掛著微微笑意看著他走過來的大哥,兩人站在一起,更顯得裴本懷纖細柔弱,裴本懷又長了一點女相,他看他的大哥要擡一些頭,但是並沒有覺得這樣就低了裴鴻衍一分,他現在,不知比他的大哥高上幾丈呢。

裴鴻衍拍了拍裴本懷的肩膀,“最近瘦了些?多註意身體。”

裴本懷頷首:“多謝。”

孫妙眉坐在沙發上看這兩個做戲的人,倒沒有太多反應。還是那句“識時務者為俊傑”,孫妙眉在娛樂圈學會了明哲保身,想必裴鴻衍也是精於此道。裴鴻衍罵過裴本懷是“豎子”,孫妙眉打過裴本懷的巴掌,兩人都和裴本懷結仇,但並不妨此刻的談笑風生。

寧死不屈的人死得最早,能折腰的松枝最是長青。

孫妙眉下午的時候和陳婧在韶光的錄音室裏見了面,陳婧穿著深藍色的細帶背心和黑色的闊腿七分褲,披著一頭黑色長卷發,眉毛畫得很高挑,面相就是一個十分有性格的。孫妙眉和她握了手,陳婧坐在孫妙眉面前,坐姿三分狂傲,三分優雅。

孫妙眉說:“你的資料我看了,條件真的是不錯,但是這是歌手選秀,還是講究一些實力的。你能唱一段嗎?”

陳婧唱了一段,孫妙眉驚艷,立刻就稱讚了一句,心裏還有點嫉妒:這麽好得苗子,她孫妙眉忙活一圈卻是為裴本懷做了嫁衣。

陳婧聽著孫妙眉的稱讚,卻沒有什麽反應,她低斂了眉目,眼波斜著睇出去,卻看著窗邊一盆君子蘭。

孫妙眉和她又聊了幾句沒緊要的,在起身的當口,狀似無意地說:“人生也不總可以是自己能選擇的,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走到這條路上,還是要盡心盡力走完了的。”

陳婧怔了一下,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神色。

孫妙眉帶著陳婧去棚裏拍平面,好的發展是要從起步時就比上人的。孫妙眉陪著她化妝,在鏡前問她:“再問你一次,真的不整了?”

陳婧低垂眼眸,漠然地說:“我不是靠臉吃飯的。”

連化妝師都笑了起來,孫妙眉沒有笑,陳婧的學歷,的確不用靠臉吃飯。

陳婧畫好了妝,攝影師卻不見蹤影,孫妙眉打電話:“我安排的人呢?”

那面支支吾吾一陣:“攝影師出了點事,來不了了。”

孫妙眉道:“他有什麽事,兩個小時前我通知他的時候他可沒這麽多廢話。”

那面很為難地,最後說出來:“是邵總把人叫走了。”

孫妙眉掐了電話,打給了邵世榮:“您準備出道呢?”

邵世榮在那頭低笑:“我出什麽道,和你演床戲?”

孫妙眉說:“別廢話,我這裏忙著呢,我的攝影師呢?”

邵世榮道:“你要拍什麽,這期的《Elegance》我還見你照片了。”

孫妙眉說:“我手下有個女孩,現在妝都畫好了,攝影師卻跑了……”

“再找一個不就行了,”邵世榮打斷孫妙眉,“韶光還缺攝影師。寶貝,我這裏也挺著急。”

孫妙眉把電話掛了。因為她在電話裏聽見一聲細細地女聲,叫著邵世榮的名字,說:“我這張沒有很好看誒。”

孫妙眉還沒見過哪個女的敢叫邵世榮的大名,除了她,也只剩邵世榮家族裏的的七姑八嬸和邵世榮親媽了。孫妙眉這下是明白了:他邵世榮,是用她的禦用攝影師討別的女人歡心去了。

陳婧還靜靜坐在背景布前,假睫毛沈甸甸地墜著。孫妙眉揮了揮手:“給我把那個,有個姓張的攝影叫來。”

下班時孫妙眉和陳婧一同走出去,在韶光正門口看見了宋思明,宋思明對著某個方向伸了一下手掌,指向了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裴先生請。”

孫妙眉面向陳婧,陳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孫妙眉道:“我忙得很,恕難赴邀了。”

宋思明攔住她們,親切可人地笑著:“合作一場,妙眉姐賞個面子唄。”

孫妙眉最後坐上了勞斯萊斯,陳婧還站在原地,裴本懷在車窗裏掃了她一眼,陳婧冷冷哼笑,轉身就走了。

孫妙眉和裴本懷坐在後座,孫妙眉看著陳婧走遠,說:“你的女朋友脾氣不小。”

裴本懷看孫妙眉一眼:“學姐不要誤會,陳婧和我毫無關系。”

孫妙眉挑了挑眉毛,一臉“我不相信”。裴本懷突然握住了孫妙眉放在座椅上的手,輕聲道:“我這一生只喜歡過你一個人,將來也是。”

孫妙眉甩了他的手:“難為你這麽專一。”

裴本懷笑說:“我和邵世榮是不一樣的。”

孫妙眉道:“不一樣?你是處男”

裴本懷笑容綿長:“那倒不是。”

孫妙眉冷哼一聲,轉過頭去面向窗外。前排開車的宋思明憋笑憋得辛苦,但又不好笑出來,裴本懷已經在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了,他握著方向盤,倒是對孫妙眉產生了點敬佩。

裴本懷請孫妙眉吃飯,在一家幽靜的法國餐館,孫妙眉坐下,裴本懷點著單孫妙眉透過碧綠的碎葉芭蕉葉疏影,看見了鄰座無比熟稔的面容。

孫妙眉從裴本懷手裏拿過菜單,口裏淡淡說:“你是故意的?”

裴本懷說:“學姐眼神很好。”

孫妙眉說:“挑撥離間,未免太幼稚。”如此做著評價,她指著菜單,一口氣點了許多菜。

裴本懷挑著眉:“學姐是怎麽了,要不要看看醫生,總是暴食,對脾胃都不好。”

孫妙眉點完甜點,合上菜單:“勞你費心,我好得很。”

邵世榮和他的伴侶來得早一些,孫妙眉還未吃上主菜,他們已經是要起身離開了。孫妙眉和裴本懷這裏是他們離開的必經之路,孫妙眉看邵世榮拿著外套站起來,就低下頭專心食物。

孫妙眉是沒有看到邵世榮註意沒註意到她,她的頭埋得低,眼角餘光只看到邵世榮深色的西裝褲,還有一道雪亮的白光一閃而過——是那只璀璨的碎鉆白銀花戒。

兩人離開了,裴本懷低笑:“學姐真是大度。”

孫妙眉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廖讚。”

孫妙眉吃完整整三份甜點,才作罷放了餐具。裴本懷很不讚同地皺眉,孫妙眉摸著肚皮,也覺得自己是有點“過”了,她想,是不是真的要看看醫生,這樣真的算是暴食了。

裴本懷要送孫妙眉回家,孫妙眉揚了一下手,王凝把車從路邊開到面前了,孫妙眉和裴本懷禮節告別,坐上車子揚塵而去。

王凝開著車子,忽然聽到後座孫妙眉問了一句:“那個陳媛媛,去哪了,怎麽最近都沒有消息?”

王凝頓了一下,“她不太好過。”

孫妙眉沈默了。

王凝不知道孫妙眉怎麽突然提到陳媛媛了。上次孫妙眉被劫持,陳媛媛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出現了,只是形容憔悴了許多,人慘瘦慘瘦的。她和韶光還有十年的合約,真是躲也沒辦法躲,由著壓榨折磨。王凝前半個月還在茶水間聽到人議論說看見陳媛媛拍平面時滿身的傷痕,還聽說她讓邵世榮轉手送了好些人手裏,包括幾個癖好特別的。最近倒是沒聽說什麽消息了,好像還有些小廠子的廣告和小酒吧的串場,也算是變相的雪藏了。陳媛媛也不到二十歲,熬過合約這十年,已經是把最好的年歲陪葬進去了。但王凝也不好同情她,她不過是自食其果。

孫妙眉看著窗外,這一片都是風情昂貴的餐館,路上走著許多挽手的摩登男女,孫妙眉看那些年輕貌美,神色飛揚的女人——邵世榮的世界,總裝點著這樣青春靚麗的女子,她們都把最飛揚的年歲給了邵世榮,她們中不少不谙世事,就這樣輕易地對事業有成,高挑俊美的邵公子芳心暗許,她們熱戀般地投入感情,誰知道最後只得到一筆可觀的分手費,邵世榮揮揮衣袖就在她們生活裏消失了呢。

邵世榮的套路就這樣:約會,吃飯,上床。孫妙眉想到當時,她和邵世榮吃的第一頓晚餐,是在一個那樣優雅華貴的環境裏,燭光朦朧,邵世榮的臉龐英俊如夢,像希臘神話俊美的阿多尼斯,英氣勃勃,極富魅力:又像海神波塞冬,睿智權威,掌握海洋和欲望,是震撼者和操控者。孫妙眉不會用刀叉,邵世榮坐到她身邊幫她切了那道鵝肝。孫妙眉當時土裏土氣,只想自己像坐了南瓜馬車,穿了水晶舞鞋。

然而那家餐館早在十年裏因為經營不善,倒閉多日了,換做了一家小百貨樓——前幾年孫妙眉趕著通告,坐在車裏車經過那裏,看到門前紛亂湧動的中年婦女,最後是啞然失笑了。

孫妙眉回到邵宅,沒想到邵世榮坐在客廳中,問她一句:“今天這麽晚。”

孫妙眉開口:“你不是……”又將這半句咽了回去:“你回來很早?”

邵世榮正在喝著水看電視,他回答道:“是啊,我一下班就回來了。”

孫妙眉點了一記頭,要向樓上走去,邵世榮攔住了她:“你今天帶來韶光的女孩是誰?”

孫妙眉笑了笑,“你有興趣?”

邵世榮也笑:“冤枉。我有一個天下第一好看的老婆,喜歡一個長相平平的小丫頭幹什麽。”

孫妙眉心裏想:長相平平不喜歡,長相出眾就要嘗嘗了?但她沒有戳穿他,但下意識地不想和邵世榮說實話:“人家怎麽長相平平,你的眼光有問題。《下站天後》,她很有潛質。”

邵世榮恍然:“奧,她是那個音樂制作人鄭哲的外甥女是吧?”

孫妙眉說:“不是。我隨便找來的。”

邵世榮道:“你也做這樣賠本的買賣?”

孫妙眉心說一句:我做的最賠本的買賣就是你了。然後不理會邵世榮,擺了擺手,上樓去了。

☆、惡心

孫妙眉總算是見到了那位敢直呼邵世榮大名的新歡,上次慈善晚會孫妙眉沒註意,今天看了,這女孩二十歲上下,長眉深眼,鼻頭尖翹,嘴唇單薄,是個冷美人的長相。又是一眼,孫妙眉覺得此人有點眼熟。

也是她看得投入了些,引得了那女孩的主意,她走了過來,對著孫妙眉抿了抿嘴角,半是忐忑半是敬重地叫了一聲:“妙眉姐。”

孫妙眉點了點頭:“你是新簽約的藝人?”

女孩搖搖頭:“還沒有簽約呢,要等到《下站天後》十強選出來之後了。”

孫妙眉暗暗吃了一驚,和這個女孩匆忙聊了幾句,知道了她的名字,廖舒童,又知道了這個女孩是邵世榮在餐館裏發尋的——也難為她竟實話實說地說出口了,也難為邵世榮能時刻為韶光的前途憂心了,吃個飯還挖了一個服務生來填充韶光的藝人隊伍——也更難為他,一聲沒和她打招呼就把十強的位置許給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了!

邵世榮不知道《下站天後》是她孫妙眉全權策劃執行的嗎?

孫妙眉坐電梯直達了邵世榮頂樓的辦公室。

邵世榮抽著雪茄看文件。

孫妙眉說:“《天後》的十強名單你不是簽過字了?該安排的都安排進去了,你要廖舒童當第幾名?”

邵世榮放下了雪茄,面對來勢洶洶的孫妙眉:“你生氣了?”

孫妙眉說:“沒有,只是問問你,你許諾廖舒童什麽名次,我也好安排。”

邵世榮再含住了雪茄:“冠軍。”

“冠軍?”孫妙眉倒吸一口氣:“我都不敢把冠軍承諾給誰,你就把它給了廖舒童?她爸是誰,她家境如何?你覺得她消受得起麽?那個什麽將軍的的外孫女我都只給了個季軍!海選都沒結束,你一下子把冠軍定了?”

邵世榮把雪茄扔了:“你什麽時候也這麽勢力了?”

孫妙眉說:“我勢力?《天後》是我全權策劃,你少給我添麻煩。”

邵世榮道:“你當年能做冠軍,廖舒童就不能做了?你爸是誰,你家境怎樣?你就消受得起了?”

孫妙眉萬萬沒想到邵世榮能說出這樣的話,她真真正正地噎住了。邵世榮也是楞了一下,他也沒想到這麽刻薄的話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他停了一會,說:“妙眉,我不是那個意思。”

孫妙眉撥弄了一下頭發,把鬢角碎發都挽到耳後去,“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她點了一下頭,“你最終還是韶光的老板,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算我逾矩了。”

邵世榮在孫妙眉身後又喊了一句“妙眉!”,孫妙眉頭也不回,快步走出了總裁辦公室。

孫妙眉帶陳婧去練聲的時候又遇到了廖舒童,小女孩穿著白色的紗裙,在隔壁錄音室裏閉著眼唱歌,孫妙眉一聽還就笑了:這不是她發行過的唯一一張唱片裏的主打歌《沈默美德》嗎?

孫妙眉交叉雙臂聽著耳麥,陳婧讓她自己跟著老師練去了,廖舒童唱到副歌部分,高不成低不就地,高音降調低音升調地渾水摸魚過去了,一首唱完,孫妙眉敲著門對著門內門外聯通的麥克風說話,叫廖舒童出來,和她談談。

廖舒童和她一起到孫妙眉的辦公室去,一路上背後遭了不少指點,孫妙眉氣到發笑:敢情是最後一個不知道廖舒童身份的人了。

辦公室門一關,孫妙眉坐在老板椅上,也沒讓廖舒童坐下,直接就問:“你覺得你有資格當冠軍嗎?”

廖舒童擡眼看著孫妙眉:“有。”

孫妙眉嘲弄:“你有什麽?五音不全的嗓子?中人之姿的相貌?還是顯赫富庶的家庭?”

小女孩淡淡地說:“我有邵世榮。”

孫妙眉啞然失笑:“邵世榮能睡你一輩子?”

女孩反問:“他也沒有睡你一輩子,你過得也挺好。”

孫妙眉今天第二次被噎得無話可說了,她揮揮手,讓廖舒童下去了,她和這樣渾身是刺、目的性滿滿的人說不到一起去,平時也是和這種人繞道而行的——孫妙眉本質上更偏中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則忍、逆來順受、得失在天不在人……”都是她信奉的人生準則,當年也是,如果不是她父親的病把她逼急了,她也不會來到這追名逐利競爭慘烈的娛樂圈。

孫妙眉今天一天是心煩意亂,回家時又是遇見了裴本懷——這個陰魂不散的家夥,直接就鉆進了她的車裏,帶著兩提食盒,“我正要去看看大哥,學姐載我一程?”

孫妙眉又能說什麽?她和裴本懷一起回邵宅,裴本懷沒坐多久,就帶著裴鴻衍出去吃飯局了,人前腳走,邵世榮後腳就回家了,“我好像在門口看見裴本懷了。”

孫妙眉點了頭:“就是他,他來叫裴鴻衍出去吃飯。”

邵世榮皺了一記眉頭,低罵了裴本懷一句。孫妙眉沒在意這個:“你今天回來的倒是早。”

邵世榮換上了柔情的微笑:“沒什麽事,想著回家陪陪你。正好現在只剩你我我們好過二人世界。”

孫妙眉嘴角抽了一記。還是管家上前:“晚飯準備好了。”

孫妙眉立刻站起來,走去餐桌了。

她仍是吃很多。邵世榮已經停止了“苦夏”,面頰又豐潤了一分,更年輕了——他像是不會老似的,永遠是副華貴公子哥的模樣,永遠英俊瀟灑,風流不羈。前面也說過,邵世榮喜愛孫妙眉的吃相,到最後幹脆罷了筷子,專心去看孫妙眉吃飯的模樣。孫妙眉感覺到邵世榮的目光,想到白天諸事,又多吃了盅粥,最終撐著了。

邵世榮看孫妙眉看得歡喜,夜晚他和孫妙眉躺在床上,孫妙眉玩著手機,他睫毛顫動了一下,眼眸流光,隨手把自己手裏一本外國小說倒扣在地上,翻身壓上了孫妙眉。

不料孫妙眉正是撐得難受反胃,邵世榮這一壓,把孫妙眉壓吐了。

孫妙眉還有最後一點良知,知道不能吐自己的金主身上,她捂著嘴,急速拍開邵世榮,然後跑到衛生間,門一關,嗚拉一聲吐了個痛快。

邵世榮哭笑不得地去敲門:“你沒事吧。”

孫妙眉在裏頭說:“我沒事,別進來。”然後是她開了換氣扇,風扇運作的聲音。

邵世榮回身躺到床上,又撿起了那本小說。

孫妙眉臉色蒼白著出來,邵世榮看她一眼,又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孫妙眉擺了擺手:“我沒事,就是有點惡心。”

邵世榮短促地笑了一下:“在我的床上犯惡心,你真是第一個。”

說完他就察覺到自己說得極其不妥,這話要是對情婦說,是種高人一等、由上對下、合情合理的調笑,但他對著孫妙眉說,就成了極其不尊重的羞辱之詞。邵世榮也不知怎麽圓場,只倉促地說:“你要不要吃些藥,我去讓人給你找找?”

孫妙眉擺了下手,“不用,”她像是思考了一番,良久後道:“我是惡心你了。”

這下換做邵世榮感到了羞辱:“你說什麽?”

而孫妙眉好死不死是一副懨懨模樣,她擡了擡眼:“我說什麽你應該清楚。”

邵世榮直起身子,某些不好的東西一下子沖進了他的腦子:和裴本懷深吻的孫妙眉,一身痕跡癱倒在裴本懷身下的孫妙眉,和裴本懷約會而對他說是去工作的孫妙眉,這些景象在邵世榮腦中撕鬥扭打,幻化光怪陸離的場景,虛幻和現實都交織在一起了。甚至隨便一個孫妙眉記憶中笑意盈盈的面孔,都能讓邵世榮聯想到這都來自於孫妙眉背叛他的快感——孫妙眉惡心他,卻和裴本懷言笑晏晏——他最終一躍而起,怒不可赦,對著孫妙眉高高舉起了手——

孫妙眉看著邵世榮的手掌,怔楞了,她那一雙深而大的眼睛微微睜著,一下子望進了邵世榮的內心深處。

邵世榮就是在此刻心軟的,他也看了一眼自己揚起的巴掌,後悔不疊:他這是要幹什麽?打孫妙眉?他真是昏頭了。手臂放下,他改為擁抱,將孫妙眉納入懷中,低低地道了一聲:“妙眉,對不起。”

孫妙眉在他懷中,良久道:“世榮,我今天有點累了。”

邵世榮點著頭:“我知道,你最近趕通告,休息不大好的。”他擁著孫妙眉躺下,讓孫妙眉枕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為她拉上被子,並輕輕拍撫著:“好了,睡吧。”

孫妙眉墮入夢想,邵世榮卻無法入睡,他一直在黑暗中看著孫妙眉的臉,直到深夜裏,孫妙眉突然在夢中咕噥了一聲,將他推開了,自己翻了個身,背對邵世榮睡去。

邵世榮此刻也清醒無比,他看著孫妙眉散落的黑發,和一道從單薄的吊帶裙裏透出輪廓的脊椎,他的眼睛最終和黑夜一樣深沈了。

☆、禮物,交易的達成

邵世榮落荒而逃似的回到邵宅,發現裴鴻衍正在沙發上喝酒,喝得正是邵世榮特意為孫妙眉生日準備的年份極好的幹紅,邵世榮此時滿心郁塞,正好拿了裴鴻衍發洩:“不是讓你今晚別回來,你怎麽在這裏?”

裴鴻衍懶洋洋擡眼,“猜你就等不到孫妙眉了。”

邵世榮頹然坐下,幹脆和裴鴻衍對飲起來:“我不太明白,”他喃喃著說:“我真是不明白了。”

裴鴻衍問他:“你喜歡孫妙眉?我沒大看出來。”

邵世榮飲盡杯中美酒:“我如果不是愛她,怎麽會和她結婚呢。”

裴鴻衍聽了此話,卻是不以為然,他猜想邵世榮並沒有很愛孫妙眉,至少是離了孫妙眉還能活的,他不一樣,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甄沛瑩了的時間裏,是挺生不如死的。邵世榮對著世界都有點天真的孩子氣,對人也總能抱有新鮮感和熱忱,倒不是說不專一,他是太容易愛人,所以失去個喜歡的人也沒什麽關系——他就不同了。

裴鴻衍輕晃著酒杯,琉璃夢碎,穹頂吊燈的璀璨光芒都晃進酒裏了,裴鴻衍低眼看著杯中紅色酒液,沒由來地一下子想起了那日昭昭天日下,倒在血泊中的甄沛瑩,他心下一顫,差點拿不穩酒杯。

甄沛瑩,他是太想甄沛瑩了。

邵世榮喝了酒,洗了溫水浴,獨自上床去了。孫妙眉半夜回家,看到邵世榮燈也沒關,蜷手蜷腳抱著她的枕頭睡著,也是覺得頭頂的燈光惱人,他的被子蒙著臉,只露出豐厚光澤的黑發來。孫妙眉先是關了燈,再去把他臉上的被子扒拉下來,邵世榮嘟囔了一句,雖然面容英俊成熟,但那形態卻完全和小孩無異。孫妙眉放輕腳步進入洗手間裏卸妝。

清晨邵世榮睜開眼時,一下子就看見了身邊的孫妙眉,他揉了一下眼睛,伸出手指碰了碰孫妙眉的臉頰,非常非常柔軟,邵世榮註視著孫妙眉的面容,直到孫妙眉也睜開了眼睛,邵世榮對孫妙眉笑了笑。

《呈堂》的宣傳越來越緊密了,首映式的時間定在了九月八號,正是裴本懷生辰的前一天,像是給裴本懷的一份賀禮,說到賀禮,孫妙眉想到了裴本懷那天在生日宴上送她的東西。

——戒指,一盒的戒指,有素的,有鑲鉆的,有鉑金,有白銀,有傳統的圓圈型,也有方形,鉆石的分布也各異,有攢聚成花型的,也有分散平鋪的,一個四公分見方的絲絨盒子,能裝有十幾枚。孫妙眉打開掃了一眼就合上了,順手丟給在一旁幫著清點禮物的王凝,“都賣了換錢去。”

王凝接過盒子看一眼,低低抽了一口氣:“能上億了。”

孫妙眉無所謂地道:“他有這份心,不如送張支票來。賣了賣了。”

王凝拿起其中一只細細一看,搖頭道:“賣不了的,上面刻著你名字。”

孫妙眉無奈,也許裴本懷就是算中這一招,“那就放到你那裏吧——或者把鉆石敲下來賣了,反正是不能放到我這裏的。”

王凝看那一盒戒指,明顯是定制款,這樣巧奪天工的設計和手藝,把鉆石敲了賣也真是暴殄天物了。但孫妙眉就是這樣的性格:她不稀罕的東西,就是不稀罕的,價值連城也是破銅爛鐵;她稀罕上的,破銅爛鐵也當塊寶——比如邵世榮。

陳婧還在韶光為第一次在電視上全國直播的全國初賽做著準備,孫妙眉倒是很少見廖舒童了,至少在韶光是不見了,也不知是失寵了還是怎麽,孫妙眉也猜不來邵世榮在女人上面的心思,已經習慣了以對待八卦新聞似的方式對待邵世榮繁雜的感情生活——更準確說是性生活。

趕通告時,媒體曾問過甄沛瑩的消息,問的是孫妙眉,孫妙眉把眼光拋給身旁的裴本懷,裴本懷道:“她有一些事未能到場。”

記者七嘴八舌地問她是去拍新戲還是去整容,場面混亂了一陣,最後在宋思明和王凝的鎮壓下平覆了。孫妙眉決定舊事重提,在個還算合適的時間裏問裴本懷:“甄沛瑩是怎麽了?”

裴本懷仍是呈緘默態度,孫妙眉也就不再問,她只是又想到了裴鴻衍,這麽一個曾強勢雄厚的男人,甘願為一個女人放棄整個帝國藍圖,他是怎麽想的,孫妙眉實在不明白也不能理解,至少在她看來,情啊愛啊地都是虛妄之物,錢權等才是切實之體,裴鴻衍的這些事跡,孫妙眉是做不來的。

裴鴻衍自然不知道孫妙眉還對他有這樣一番評價,此時他正在邵宅的花園裏擺弄花枝,夏天花朵長勢喜人,爭奇鬥艷得熱鬧,裴鴻衍舉著水管澆花。這樣尋常的酷暑他遭逢過很多年,也是這樣晃眼的艷陽,也是不倦的蟬鳴,一切都如出一轍似的平淡,但當時總是可以有個甄沛瑩在旁邊的,甄沛瑩厭惡紫外線,貪戀陰涼,遙遙坐在裴宅百年的合歡樹下飲冰水,裴鴻衍站在太陽底下,總感覺身後還是有一道目光的。

《下站天後》全國五十強的名單已出,孫妙眉拿著這厚厚一沓檔案走進韶光的電梯裏,在電梯合上前就拆了檔案袋子看,這些名單她心裏其實是有數了,但除了些和她“打過招呼”的,還有些的確出眾的新秀,孫妙眉看著這些人的檔案,心裏思索著怎麽安排分組,讓進階賽事更為激烈可觀。

電梯門開,孫妙眉把檔案合上,擡頭走了出去,一只手已經是在打電話了:“王凝,叫A組的人二十分鐘後來B1139來開會,拿著昨天讓他們做的策劃書。”

王凝在那頭應了一聲,孫妙眉掛斷電話,又撥了出去,然而她打過去兩聲後,轉角就遇到了她要打電話的人,也聽到了對方手機鈴響。

孫妙眉放下手機,對面的陳婧剛剛掏出了手機,鈴聲就斷了,她尚未擡頭看到孫妙眉,她身邊的廖舒童就已經和孫妙眉打了招呼了。

“妙眉姐,”這是廖舒童的聲音,她今天穿著藍牛仔褲和黑色短袖衫,非常普通的打扮,卻在簡單服飾中突出了出眾的樣貌,孫妙眉很久沒見她了,此時掃視了她一番,還是覺得這女孩的面容她十分熟悉,像是在哪見過。

陳婧聽到廖舒童的問好,才看到了孫妙眉,她上前幾步,又回過頭來,對著廖舒童,“我先走了,晚上再聯系呀。”

廖舒童笑得純潔,點了點頭。

孫妙眉進了辦公室後問陳婧:“怎麽和她關系好起來了?”

陳婧說:“北.京賽區見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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