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沛瑩道：“我欠你太多了，我媽的命，裴本懷的命，都是你施舍給我的，你太好心了。但這次，我欠你太多了。”

裴鴻衍說：“甄沛瑩，我知道你偷了文件，我不會責怪你。”

——裴鴻衍知道？！甄沛瑩只有一瞬的驚訝，她平覆了情緒，裴鴻衍是沒有責怪她，這幾天對她也很好，但她不確定，在她把槍對著裴鴻衍之後，他還能饒了自己，她不確定自己放下槍後，裴鴻衍不會讓她死得比自己開槍打死自己還痛苦。

甄沛瑩堅定地說：“裴鴻衍，讓我走。”

裴鴻衍漸漸冷眼，說：“甄沛瑩，你真是翅膀硬了。”

裴鴻衍動怒了。

甄沛瑩看到裴鴻衍生氣，她反而真的放下了心，她最熟悉的裴鴻衍的一面，就是怒氣沖沖的。裴鴻衍的怒氣，比他的笑容更讓她有安全感。因為在裴鴻衍生氣的時候，甄沛瑩只要確保自己不被打死，且可以一心一意地仇恨裴鴻衍對她的剝奪，但裴鴻衍對她展露笑容，或是流露溫情的時候，她反而顫顫巍巍地，怕自己對這樣強勢的家夥失去防備，消除仇恨，只剩下厚顏無恥的軀體娼妓一樣曲意迎合。

裴鴻衍最終給了她一輛車，甄沛瑩把槍緊緊貼著自己的太陽穴，且是用兩只手，她怕裴鴻衍的手下把自己的一只手打穿，槍會掉下來，她就會被裴鴻衍重新控制……她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她會怎樣，也不敢相像她的哥哥裴本懷會怎樣。

而如果裴鴻衍將甄沛瑩抓住，那他奪回槍支時就會發現，重量不對，槍裏是沒有子彈的。

因為甄沛瑩自己要活下去，她求生欲強烈，而且，她也不想讓裴鴻衍死。

甄沛瑩半路換了車，用裴鴻衍的這輛奧迪換得一輛比亞迪，車主懷疑是贓車，不肯換，甄沛瑩直接拿槍抵著他上車了。她開上國道，車速很快，她的心也躍雀地跳動著，砰砰，砰砰，要跳到嗓子眼。

甄沛瑩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逃出來了。她離開了裴鴻衍的控制區。她開在寬闊的高速上，她可以大叫，可以大笑，並且她的笑聲和叫聲都屬於自己。

甄沛瑩笑得在方向盤裏打哆嗦，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後視線一下子模糊，眼淚湧上來了。

《呈堂》劇組。

孫妙眉飾演的律師頹然坐在旁聽席上，她做夢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裴本懷會站在被告席。

他憔悴了一些，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冒出來，那總是一絲不茍梳上去的額發此時散落在眉骨上，身上也不是名貴的西裝了，裴本懷穿著寬松的灰色囚服褂子，明明是落魄的樣子，但他眼睛仍是雪亮的，精神很好。孫妙眉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感應到，還轉過頭來對孫妙眉勾了勾嘴角。

判決下來了，裴本懷是死緩。他參與了太多，他曾是個好人，可他現在被判決死刑，他是個罪人了。

結案時旁聽席上的諸人站起來鼓掌，孫妙眉坐在座位上，在一眾感到快慰的群眾中，她捂住了嘴，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裴本懷沒有驚訝對他的處分，他眼光一轉，落到了他曾經的雇主，十惡不赦卻逍遙法外幾十年的家夥，他頭發剃光，頭顱低垂，已是喪家之犬之姿。

裴本懷被警官從被告席上帶走，姿態還是落拓的。

這幕拍完了。

吳庸微笑著點頭，道：“快了。”

劇情走進尾聲，電影快要殺青，吳庸戛納歸來後的第一篇作品，離票房高升，聲名遠播，也快了。

裴本懷坐到椅子上，他還穿著拘留的囚服，但當他下戲，一舉一動就變回了原來裴氏公子的優美做派，他坐下後對一個端著道具的小工提醒道：“小心腳下，很多電纜。”

對方感激地欠了欠身，小心翼翼跨著電纜離開了。裴本懷坐了沒一會，站起身來幫一個吃力拖著桌子的場務搬桌子了。

孫妙眉坐在一旁補妝，將裴本懷的所有舉動盡收眼底。

裴本懷忙完坐回來，低了眼在座位上找尋什麽。

孫妙眉遞過來一杯水，“怎麽都不帶歇的？”

裴本懷接過水杯，他笑了笑，額角有一滴汗，他順手用拿著杯子的右手手背去擦，杯裏的純凈水灑出來一些。裴本懷未曾預料，驚訝一下，仰頭就將水喝掉了。

孫妙眉說：“劇組請你這樣的演員真的合算，又當場務又當攝影，還幫人打光，也太實用了。”

裴本懷不大好意思地：“妙眉姐又取笑我。”

孫妙眉微微一笑，那面裴本懷的經紀人來了，先是規規矩矩地向孫妙眉問了個好，然後再轉向裴本懷，低低的說話，語氣卻是很急的：“你怎麽還沒換衣服？時間要來不及了！”

裴本懷像是突然反應到，他懊喪地拍了下經紀人的肩膀，“我忘了。”

說完轉身向孫妙眉：“妙眉姐，我有事，先走了。”

孫妙眉道：“好的，路上小心。”

裴本懷大步離開了，孫妙眉看他這冒冒失失的樣子，不覺笑。王凝從別處回來，看見孫妙眉笑眼望著裴本懷的背影，心裏一跳，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走上去：“看什麽呢？”

孫妙眉看向王凝，一點笑意還凝在她的嘴角：“裴本懷，剛剛走了。”

王凝一面喝著水，道：“裴本懷是去拍SK-1的廣告了。”

孫妙眉驚訝，她近兩年一直在代歐萊雅。SK-1很少找男性做代言，而裴本懷不過是剛紅起來一年，竟然能接到這麽好的廣告。

孫妙眉由衷道：“真是厲害。”

王凝默默翻了白眼，裴本懷本就當紅，再借著救人的事圈了一大票粉絲，最近接下的廣告裏，比SK更好的也不少。而且，王凝不敢告訴孫妙眉，有許多廣告來找孫妙眉和裴本懷共同代言，裴本懷沒有拒絕，但王凝都私下裏推了。孫妙眉和裴本懷的緋聞還火熱著，王凝替孫妙眉打點微博，熱門評論裏十條有六條在@裴本懷。

王凝想著邵世榮那句：“讓孫妙眉離裴本懷和甄沛瑩遠點。”，她聽進去了。

而且前段時間孫妙眉被劫的事情，她心裏總隱隱約約有種感覺，這一切都和裴本懷脫不了關系。

但這都不妨礙她從裴本懷那裏拿錢。

呈堂最後一幕在攝影棚裏。

孫妙眉打贏了黑社會頭目的案子，在律師界聲名大噪，一時間身價倍增，她跳槽去了更好的事務所。

這天，孫妙眉去監獄探望了裴本懷。

孫妙眉看著他，有點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裴本懷，和那個風光無限的大律師完全不同，但也和她記憶力學生時代那個文氣俊朗的男孩也不相同。

裴本懷頭發剃得很短，金屬的眼鏡換成了黑色板材的，更顯年輕，沒有一點老成的樣子，反而膚色白凈，襯得文質彬彬。

和他共同在見面室的有紋著文身的年輕人，對面是他的母親，年輕人的眉毛挑得老高，對著電話張合著嘴巴。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孫妙眉聽不見年輕人說了什麽，但他的母親在哭。

裴本懷等他和孫妙眉的電話接通，拿起了聽筒。

孫妙眉聲音澀啞地喊了聲：“餵？”

裴本懷微笑看著她：“嗯。”

孫妙眉想了很多話，但此刻她都不知道說什麽，她羞於開口，覺得那些話難以啟齒。但她只是想說一些普通的問候的話罷了。

還是裴本懷先開口：“怎麽不說話？”

孫妙眉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裴本懷目光包容又溫和，他說：“別哭。”

孫妙眉也覺得自己不該流眼淚，她倉皇地看向別處，然後胡亂地說：“你那天，最後，最後說的什麽話？”

裴本懷微微笑說，“是我太自私了。”

孫妙眉低著頭，道：“是你選的路。”

裴本懷伸出了手，貼在厚厚的玻璃上，孫妙眉不自覺地，也伸出了手，和裴本懷的貼在了一起。裴本懷的手比她大，曾讓她安心。

會話結束了，時間到了。

孫妙眉聽到電話裏嗡鳴的長音，停了好久才知道放下。

裴本懷一直保持著微笑，是非常平和地，並不像是一個將死的人。也許有他可以帶走的東西，讓死亡變得如此從容。

孫妙眉回到辦公室，她現在的工作地點有非常大的玻璃窗子，采風也很好。而現在她卻無心觀賞，她為自己沖了杯咖啡，跌坐在辦公椅上。

兩人上一次面對面，沒有距離沒有阻礙的時候，裴本懷問了她一句：“妙眉，還記得我給你念得詞的名字？”

那是什麽詞呢？

那時候陽光灑滿的大學圖書館，孫妙眉在溫書，看一本很厚的法律，裴本懷卻拿著本詞集，本是靜謐的，裴本懷突然附耳道孫妙眉的耳邊：“這句很好：”

“窈窕燕姬年十五，慣曳長裾，不作纖纖步。眾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裴本懷停頓了一下，重新念了一遍：“眾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他看著孫妙眉的眼，是柔情瀲灩的，是恍然溫暖的，孫妙眉坐在裴本懷對面，卻一下子感覺到裴本懷本人——是身為裴本懷，而不是身為男主角，而洋溢的一種感情。這種感情就緩緩浮動在陽光裏，成了一種情緒。

孫妙眉聽說過有人因為一個人的眼神墜入愛河，那麽那個被愛的人，就該有裴本懷這樣的眼。

裴本懷念得這句詞，出自王國維，《蝶戀花》。

裴本懷把情報傳遞給了孫妙眉，只身殉道。

電影徹底殺青了。

所有人湊在一起看完了最後一幕的回放，吳庸久久才站起身來，竟是熱淚盈眶了。他去拍裴本懷的肩膀，也看著孫妙眉，懇切地說：“謝謝，謝謝。”

吳庸鞠了一躬，朝眾人：“謝謝大家了！”

劇組染上些感人的氣氛，吳庸用大拇指偷偷按壓眼角的熱淚，嘶啞地道：“我沒想到這部劇還能拍完。”

他說：“大家先回去休息下吧，尤其工作人員，幾天沒合眼了。明天晚上飛霞樓，八點，不見不散。”

☆、醉酒無賴裴本懷

孫妙眉回到邵宅。

她其實並不太累，不像其他工作人員，演員反而是輕松的。王凝沒有安排通告給她，讓她休息半天，孫妙眉在梳妝臺前卸妝，卸完了就不知道做什麽了。

直到裴本懷來短信約她。

孫妙眉很猶豫，她不想去，可是裴本懷自《呈堂》開拍，就一直對她很照顧，而且甄沛瑩那次也幫了她，孫妙眉思考再三，最後說：

“今天太晚了，明天可以嗎？”

裴本懷很快回信：可以。明天上午十點，在青莘大街158號，行嗎？”

孫妙眉回：“可以，今天對不起了。”

裴本懷沒有回。

孫妙眉在演藝圈有自己的小圈子，她們聽說孫妙眉殺青，喊她出來聚一聚。

孫妙眉塗了個妝過去，在一個KTV包廂，孫妙眉推門，看見裏面燈光一通亂閃，震耳欲聾，孫妙眉一環顧，在座的一群妖魔鬼怪裏，還有一個人，穿著解了一顆扣子的襯衫，正襟危坐，格格不入。

正是裴本懷。

孫妙眉當時就楞了。

屋裏一眾人發現了門口的她，一陣熱烈歡迎，狂獵呼號。

中間掌局的女星是於璇，此時懶洋洋拿著麥招呼她說：“你來好遲，坐這邊。”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而這個位置旁邊，就坐著裴本懷。

孫妙眉無不尷尬，坐過去了。

於璇對著裴本懷道：“你不是說今天晚上沒空的嗎，怎麽又有時間了？”

於璇旁邊的模特接話說：“裴本懷肯來，你就偷著樂吧，還抱怨人家推你的約。倒是孫妙眉，你怎麽這麽晚。”

孫妙眉摸了摸眼角，感覺假睫毛貼的不太服帖：“我和你們出來，不得打扮打扮？”

模特笑道：“還打扮，你什麽樣子我們沒見過？”又伸了兩條長腿搭在桌子上，轉頭對於璇道：“阿璇，你是怎麽認識裴本懷的？我堂妹表妹，還有我媽我姨都喜歡他喜歡的不行。”說著看向裴本懷：“一會給個簽名啊。”

裴本懷一直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此時微笑點點頭，

於璇說：“我？裴本懷第一部戲，我演他媽呀，你們忘了？”

裴本懷第一部戲是個古裝武俠劇，於璇在裏面飾演武林盟主之女，裴本懷是她和魔教右護法生下的私生子。狗血一大堆的戲，於璇承導演的情，去客串了一下。

模特是第一個除於璇之外主動找裴本懷聊的人，剩下的人沒她這麽大膽，但由此看出看裴本懷十分好相處的樣子，也都試探著和他講話。裴本懷言語親和，不□□份地位高低，誰說都應答的。於是和他攀談的人多了起來，漸漸聚成了個圈，把裴本懷圍住了。——而裴本懷一直微笑，沒有半分不耐煩。

孫妙眉去點歌，於璇突然把裴本懷提出去：“還演過情侶呢，不來個對唱？”

裴本懷推拒道：“我唱歌不好的。”

孫妙眉也因為之前和裴本懷相處的暧昧，不想再惹什麽是非。但只是一首歌，她不唱，未免也太小家子氣。就率先站了出來，還給裴本懷遞了個麥。

“《廣島之戀》，可以？”孫妙眉問裴本懷。

裴本懷點頭，“可以。”

屏幕顯示出來，孫妙眉唱完，裴本懷唱，真是語驚四座，繞梁三日。

裴本懷吟唱得深情款款，可惜，字字都不在調上。

由於聲音還是溫潤動聽的，若是一首沒人聽過原聲的歌，還姑且覺得裴本懷唱的不錯。可惜，《廣島之戀》乃是膾炙人口到俗了爛了的，沒有人沒聽過。眾人聽到裴本懷的歌聲，面面相覷，本是想笑的，但裴本懷唱得極其認真，一字不落，毫不含混，也沒有自知不精此道的羞澀，倒像是一個歌星似的賣力演唱——他們也不知說什麽好了。

只孫妙眉笑著和他唱完一曲，臨了還去拍了拍裴本懷的肩膀，當事人毫不知情，還在投入地拖長一個尾音，作收尾工作。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孫妙眉也鼓掌，裴本懷神情平靜道：“我不怎麽唱歌的。”

眾人真是笑不出來了，孫妙眉悄悄退到裴本懷的後方，是個裴本懷看不到的視覺死角，由是全場只有她自由放肆地笑了好一會。

今晚本是孫妙眉主角，可是裴本懷也被請來了，在場又是女性居多，於是就有了點喧賓奪主的味道。有人摟著裴本懷敬酒，孫妙眉過去幫他擋了：“明天他有采訪，喝不了。”

敬酒那人睇她，嘻嘻笑道：“人家明天有沒有采訪，你怎麽這麽清楚？”

孫妙眉知道這個人向來愛起哄，還是一副醉酒模樣，更是不分場合地胡來，就說：“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也去的。”

那人還是笑臉，轉頭去對裴本懷說：“你老婆嘴怎麽這麽厲害啊。”

裴本懷一下子飲盡了杯中的酒：“我喝完了，你？”

那人站起來，搖搖晃晃飲完了酒，一面離開一面道：“夫妻倆搭檔，惹不起，惹不起。”

裴本懷送走這人，轉身來要對孫妙眉說什麽，卻又有一個人將他拉過去說話了。而孫妙眉衣角一沈，於璇把她叫去角落了。

“你和裴本懷——？”於璇道：“怎麽都不給我們說的？”

孫妙眉擺手道：“沒有的事，你可別亂說，我們沒在一起。”

於璇猶猶豫豫半天，張了幾次嘴，然後愧疚說：“哎，是我不好。我以為你們成了。我不該叫裴本懷來的。”

孫妙眉說：“你還不了解我？我怎麽會和他成了。“

於璇看她幾眼，最後像下定決心似的，一下子說出來：“裴本懷是真喜歡你！”

孫妙眉驚訝：“你這是哪聽來的，可別信媒體，整天亂寫。”

於璇話開了頭，不好不說下去，就湊近了她的耳朵：“我和他拍戲的時候，你不是來探過我的班？裴本懷那時就向我問你呢。”

孫妙眉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她楞了楞：“我不知道，我是呈堂開拍了才認識他的。”、

於璇剜她一眼，“你啊，總是這樣，你現在都多大了？該談個戀愛了。——摩托車出事故，裴本懷是不是救你來著？這麽危急的關頭，人家能想著救你，說明對你是真心的，你還不好好把握？——在圈裏，像裴本懷這樣純情的，我可沒見過。”

孫妙眉皺眉：“你關心你自己吧。”

於璇剛剛和一個模特分手，對方卷走她一輛豪車一棟豪宅，孫妙眉正是戳中了她心事，由是她翻了個白眼：“好心當作驢肝肺！”

孫妙眉心思百轉。圈裏不管再好的關系，孫妙眉也是一個也不敢告訴她已經和邵世榮結婚了的事。娛樂圈的水有多深，再好也都是熙熙攘攘，紛紛亂亂，皆為利來，皆為利往。

只是於璇的擔心不無道理，孫妙眉的緋聞鮮少，於璇更是看出來，孫妙眉除了和自己老板不清不楚一點，連個男朋友也沒看見交往過——她倒是沒懷疑過孫妙眉和邵世榮。因為哪個女明星沒有和上級，或者對自己有幫助，多方照顧的大人物有點“交情”呢。於璇和自己的經紀人都睡過幾次，因為對方真的挺照顧她。

孫妙眉自己回到一個角落裏，啜著酒，看著那面正被人團團圍著的裴本懷，裴本懷面對那些或奉承或真心的祝福，都是一樣地謙遜和善地感謝。他說話時的樣子的確很誠懇，端酒的樣子也是風度翩翩。孫妙眉細細一看，註意到個別人都沒有註意到的：那些敬他酒的人都是喝嗨了，裴本懷左右逢源面面俱到地和這個人說完轉向另一個，竟是沒有人發現，他手上的酒一直都是那一杯，沒喝過幾口——就是逼不得已舉起來了，也只是沾沾嘴唇——裴本懷這個人，還是很精明的。

慶功酒喝到三點，孫妙眉把自己和裴本懷捆綁到一起說：“我和本懷明天一早就有采訪，不得不走了！”

眾人也沒有挽留的道理，更是因為他們都喝得癱瘓，沒有力氣再挽留他們了。孫妙眉和裴本懷趁機收拾了東西離開了。

孫妙眉在前臺叫了代駕，□□自己的員工，保密培訓做得很好，也沒有故意盯著孫妙眉和裴本懷的臉，接了鑰匙就鉆進車裏了。

孫妙眉要和裴本懷道別，裴本懷再三踟躕，才對孫妙眉說：“妙眉姐，可否麻煩載我一程，我沒開車來。”言辭不僅懇切，說完還擺了一副很不想麻煩人的慚愧樣子，著實讓人無法拒絕。

孫妙眉趕忙將人招呼進來，關上門了才問：“怎麽沒開車，來的時候怎麽來的？”

裴本懷坐在車上，頭腦很沈重，手肘撐在車門上的把手處來撐著腦袋，微微斜了眼睛看孫妙眉：“恰巧遇到於璇姐了，她載我來的。”

孫妙眉其實很對推拒了裴本懷的事感到抱歉——剛剛一進包廂真是尷尬死她了。兩個人剛剛取消了相約，孫妙眉說是晚上要休息，卻在另一個聲色喧鬧的場子碰上了——明擺著是她故意推了裴本懷。這樣被撞破，真是得罪人。

孫妙眉自己懊惱了一陣，然後才想到問裴本懷：“送你去哪？”

半響都沒有回應。

裴本懷支著腦袋，眼睛已經闔上了。窗外暖黃色的燈光流淌過他的臉龐，一會照亮他一道長眉，一會投出他兩彎長而疏淡的睫毛，一會又倏地一道影子從他下巴滑過了。

司機已經走到主幹道上，孫妙眉不得以去推了推裴本懷，“小裴，醒醒，你家住哪？”

裴本懷仿佛被打擾了夢境，皺著眉揮開了孫妙眉叫醒他的手，司機在前面：“孫小姐，往哪走啊”

孫妙眉再叫裴本懷，裴本懷支起了身子，茫茫然睜開了眼睛。孫妙眉以為他酒醒，就忙問他：“你家在哪，司機送你回去。”

裴本懷聞言，緩緩的轉向孫妙眉，眼睛還是迷茫的。孫妙眉沒想到，裴本懷眼睛怔楞楞地看她許久，突然頭一歪，枕到她懷裏去了。

孫妙眉嚇了一跳，立刻向旁邊坐，並推著裴本懷，叫他起來。

裴本懷被孫妙眉晃得厲害，又醒來，嘴裏低低說了句：“京雲大酒店1048。”

說完就閉上了眼，什麽也不理會了，只知道賴在孫妙眉身上。

司機什麽都見過，此時目不斜視，方向盤轉了個彎，到京雲大酒店的方向去了。

到了酒店門口，孫妙眉拍著身上的裴本懷,“到了，下車吧！”

裴本懷雙眼緊閉，還往孫妙眉懷裏湊了湊。

孫妙眉手足無措了，沒想到裴本懷賴皮起來，還真是不一般地不要臉啊。可這人平時又那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此時酒後失態，孫妙眉是不可因此對裴本懷其人指責什麽的。她呼喝司機：“你來幫幫忙吧，把他送上樓去，我在底下等你。”

那個司機下車來了，孫妙眉開了後座的門，司機剛剛窩在駕駛座顯不出來，下了車孫妙眉才發現此人身材孔武有力，倒像是個保鏢似的人物。很有經驗的，伸了兩條鐵臂掐著裴本懷腋下，想把他拖出來。

沒想到裴本懷一個細條條的白臉書生的外形，竟是一個壯漢也舉不動的。司機又換了幾個姿勢，裴本懷巋然不動。司機使力使得臉紅脖子粗，裴本懷依舊面容恬靜地依偎著孫妙眉。

孫妙眉無奈，自己試著架起裴本懷，沒想到裴本懷讓一個壯漢擡不起來，孫妙眉輕輕一起身，裴本懷像長在她身上似的跟著起來了。

孫妙眉狐疑地看了一眼裴本懷，心裏有點覺著裴本懷是不是裝醉，可後者沈睡得自然，叫也叫不醒，又從何下手，去揭穿他呢？

於是任命地把他從車裏弄出來了，孫妙眉本想把他抖到司機身上的，可是裴本懷又化身狗皮膏藥，牢牢粘在孫妙眉身上。孫妙眉無可奈何，沖司機使了個眼色。司機很是上道——他其實經驗十足，覺著孫妙眉和裴本懷是早就看對了眼要去酒店打.炮的，現在這樣不過是做表面功夫——他環顧四周，找了找角角落落，有沒有狗仔蹲點，然後又找來口罩墨鏡，給孫裴二人戴上了。他再虛虛扶上了裴本懷，孫妙眉一人扛著裴本懷，終是不好的。

孫妙眉拖著裴本懷，心神覆雜：她可沒見過一個酒鬼，醉起來還是身輕如燕的。這三人腳步如飛，鉆進了酒店大堂，其形容詭異，前臺都忍不住看了幾眼。

☆、套路

所謂請佛容易送佛難，孫妙眉將裴本懷這尊大佛送到京華1048房間的門口了，裴本懷依舊是昏昏沈沈不省人事。司機在裴本懷身上摸了一個遍，楞是沒有找到房卡。此時又是半夜，樓道裏也沒有服務生走動，孫妙眉覺得頭疼，司機跑樓下前臺叫人把房間打開了。

不想就在司機離開的這一時半會間，裴本懷就清醒起來了。他先是半開了眼皮，在孫妙眉身上靠了一會，像是反應了一會身處何地，然後才徹底清醒了。

他扭過頭，一下子對上了孫妙眉近在咫尺的臉。

兩人都是一驚。

孫妙眉無奈地站直了身體，將攙著裴本懷的手放開了：“你醒了？”

裴本懷依舊是一副迷惑神態，此時左顧右盼道：“妙眉姐，你怎麽在這？”

孫妙眉看著裴本懷這樣無辜，她一肚子責難抱怨往從何說起？她擺了擺手：“你剛才喝暈了，我和司機把你送上來的。”

裴本懷楞了一下，好像不大相信自己醉酒的事實，可孫妙眉心力憔悴地站在他面前，他只好說：“那真是麻煩妙眉姐了。”

孫妙眉剛剛受了裴本懷好一頓無賴糾纏，此時真真切切地對這個人物端不起一點客套的心思，她已經不覺得裴本懷是個需要用她再扯虛浮禮數來對待的人了，她不再對裴本懷“客氣”了。換個方向也可以說她是對裴本懷少了很多隔膜。但是孫妙眉本人是沒有發現這點的。

裴本懷又在左顧右盼，他醉酒後姿態並不端莊了，在這左顧右盼中頭發蓬松，眼神茫然，像個小孩子似的天真爛漫。孫妙眉不由柔軟了語氣：“今天太晚了，你早些休息吧。——對了，你房卡放哪了？我讓司機去找前臺接張臨時的，你先進屋。”

而裴本懷是六神無主地，“我沒有房卡啊。”

孫妙眉說：“沒事，司機去拿了——”

裴本懷道：“我——我怎麽在這裏，這是哪？”

孫妙眉對表，現在已經有四點了。於是又不耐煩了：“京華酒店啊，你說你住1048的。”

裴本懷更是茫然無措：“我何時住過這裏？”

孫妙眉聞言也是一楞，她正想開口，那邊走廊裏司機跑著來了：“孫小姐，裴先生沒有訂房間啊。”

孫妙眉回頭去看裴本懷，裴本懷卻靠上了門板，眼睛又要閉上了。

孫妙眉咬牙對司機說：“你在這等，我下去開個房間。”

孫妙眉在前臺開房間，身份證遞出去的時候，前臺小姐偷偷擡眼看了孫妙眉良久，孫妙眉極不耐地用手指“嗒嗒嗒”點著桌臺，前臺把房卡交給她，孫妙眉拿過去，風風火火地鉆進電梯裏了。

孫妙眉開了一張1047的房間，1048是有人住的，也不知住的什麽人，孫妙眉心裏有點異樣，但她出了電梯，看見走廊裏一坐一立，軟綿綿的裴本懷和硬邦邦的司機大哥，她什麽也來不及想了，跑過去開了房門，把裴本懷塞了進去。

司機大哥雖然今夜經歷了這對男女不按套路的幽會，心下十分懵懂，但此時也揣度著孫妙眉和裴本懷是沒有春風一度的機會了，於是又按另一套服務方案，伺候了裴本懷這個半死不活的醉鬼，讓他還算舒坦地就寢了。

邵宅又極遠，孫妙眉回到家的時候，天都蒙蒙亮了，孫妙眉胡亂用卸妝棉擦了臉，邋裏邋遢地倒頭就睡了。這點上裴本懷可比孫妙眉體面。

孫妙眉剛剛浸入一個夢境：邁著腳在呈堂裏法院取景的地方走了兩步有餘，一陣鈴聲就把她從夢裏提溜出來了！

孫妙眉睜眼，又被沒拉上窗簾而刺出的一大片天光閃疼了眼，孫妙眉有點氣急敗壞了，去拿手機，沒看清是誰就接來了：“餵？”

那廂一把聲音，溫溫潤潤，彬彬有禮的：“妙眉姐，是我。”

“……裴本懷？”

裴本懷在那邊，清清爽爽地坐著，看不出一點宿醉的樣子，他的語氣有點為難地：“妙眉姐，你有看我的短信嗎？”

孫妙眉覺得眼皮發癢，一面伸手揉著一面對裴本懷說：“什麽短信？”

裴本懷委婉道：“現在已經要十二點了，妙眉姐，你到了嗎？”

孫妙眉條件反射地想問一句：“到哪？”後來反應過來，生生咽下去了，她說：“你，昨晚休息好了？”

裴本懷磊磊落落地道：“勞煩妙眉姐了，我休息得很好。”

孫妙眉昨晚被折騰到半夜，那裏還記得和裴本懷第二天十點的會面？饒是她記著了，也不敢相信醉成這樣的裴本懷還是能在第二天上午醒來的。她早自動地把這次會面從腦子裏刪除掉了。

孫妙眉開了免提，一面毫不羞愧地撒著諸如：“我臨時有些事”“快到了”的謊言，一面翻短信，果然見兩條短信靜靜躺在最上面。一條是：妙眉姐，你到哪裏了，我下樓接你。另一條則是重新發了遍青莘大街158號的地址，像是生怕孫妙眉找錯地方了似的。

第一條在十點半，第二條在十一點半，中間跨越了一個小時。也難為裴本懷這樣把臉面當金子的人，能把催促的短信發了兩遍。

孫妙眉本想打幾個哈哈，就把裴本懷糊弄過去，讓這個約作廢。可惜裴本懷幾次像聽不懂話似的，孫妙眉說她“有事”“脫不開身”，其暗示之意昭昭然，而裴本懷只會溫厚地說一句：“沒關系，我等妙眉姐。”

孫妙眉感覺自己是一棍子打在了棉被上，掛了電話，手忙腳亂洗漱。在車上還在往臉上撲粉底。奈何邵宅實在離哪裏都遠得很，到了約定之地，也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孫妙眉本是一顆愧疚之心奔赴到她和裴本懷的約定之地的，然而她下了車走到這所謂的青莘大街１５８號門下，發現此處是個書店，狐疑把愧疚沖淡了些，她又想到裴本懷昨天不怎麽優良的表現，面對長長的旋轉樓梯，和她腳上的十厘米高跟鞋，她都帶點氣了，裴本懷約的這是什麽地方？

孫妙眉不是空手來的，她打定了主意，裴本懷的諸多恩情，用人情還是還不完的，況且裴本懷的手伸得比她長多了，她給的人情裴本懷也是不稀罕的。於是她拿了個支票本子，車上還準備了個小玩意兒：玉器，成色不錯，送出手也雅致。

孫妙眉到書店頂層，看見一排排的書，還有極盡華美暧昧的裝修，幾把軟綿精致的坐塌，又有重重紗幕遮一塊攔一塊，燈光明一處暗一處，都不像是書店，像個奢華俱樂部。孫妙眉在門口還讓人攔著了，說是ＶＩＰ專用的。

裴本懷從一排書架後現出身來，先是和孫妙眉頷首打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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