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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電影:《呈堂》,將諸人聯系到了一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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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裴本懷就在服務生放下菜盤離去,孫妙眉拿筷子的空當,飄來了一句:“那天甄沛瑩真是給您添麻煩了,要不是有妙眉姐您一直照顧她……“

孫妙眉心想,這一遭總是躲不過,自己不想蹚渾水,奈何泥點自己往身上濺呢。可這誹謗終是不能表達出來,於是將一切咽回肚子,連忙說著:“沒有沒有,都是同行,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應該的。”

裴本懷微微一笑,話鋒卻轉,將這一筆輕輕帶過了。他說:“《呈堂》是很好的劇本,更幸運地是,能和妙眉姐這樣的前輩合作。”

孫妙眉也有心和裴本懷搞好關系,於是笑說一句:“老前輩前輩的,我有那麽老嗎。”

裴本懷笑得露出了牙齒,“那是我錯了。”

結賬後裴本懷問孫妙眉,“我送送妙眉姐吧?”

孫妙眉說:“啊,不用了,我打電話叫王凝。”

裴本懷說:“我助理就停在下面。”

孫妙眉盛情難卻,不好拂了裴本懷的面子,於是答應說:“那就麻煩了。”——她剛剛看手機,

邵世榮給她短信,讓她去鑫悅找他。

裴本懷先一步了按電梯,電梯門開了之後裴本懷一手擋著電梯門一手將孫妙眉迎了進去,如此紳士的一個小動作,是一向自詡風度翩翩的邵世榮也想不到做不來的,由是註重細節的孫妙眉不由高看裴本懷一眼。

裴本懷的助理叫宋思明,是一個很年輕的小夥子,開車卻不穩妥,想必那天在鑫悅地下停車場把王凝堵著倒不了車的就是他。開著車,一雙眼還打著轉去看後視鏡裏的孫妙眉,裴本懷坐副駕駛,註意到宋思明一心二用,呵斥了一聲,宋思明笑嘻嘻地道歉:“妙眉姐是我偶像,我喜歡她好久了呢。真人比電視上好看!”

裴本懷不好意思的朝向孫妙眉:“我這個助理不太懂事,妙眉姐見笑了。”

孫妙眉自然說:“沒事。”

車子左轉右轉,轉出了翔天大廈的停車場,宋思明爽利的問孫妙眉:“妙眉姐,把你送哪啊?”

孫妙眉左右看了下,讓宋思明把她送到和鑫悅酒店同一個路口的萬象城就好。孫妙眉註意隱私,並不想讓太多圈內人知道她和邵世榮的事——當然了,外人是知道邵世榮和孫妙眉有那麽些暧昧的關系,可在娛樂圈,這樣高層和藝人搭配關系司空見慣了的,孫妙眉只是不想,讓人把他們的關系猜測深了。她有時還想,要是她和邵世榮的關系,真只有搭夥睡幾覺那麽簡單,就好了。

下車時裴本懷轉過頭來和她告別:“妙眉姐再見,下車註意安全。”

孫妙眉見裴本懷年輕模樣,卻言談老成,眉心蹙著,像對待孩子一樣真心囑咐她,終於忍不住笑了,“你也再見,我走了。”

孫妙眉進到鑫悅1968號房間的時候,邵世榮正在客廳裏來回踱步打電話,,孫妙眉進門的聲響很大,弄得他眉頭又皺了好幾分,一面聽著電話沖孫妙眉瞪眼。孫妙眉雙手合了十抱歉,卻像故意似的,再關門時的聲響又更大了。

邵世榮皺著眉快步走到了套間的會客室裏,並帶上了門。

孫妙眉看邵世榮緊閉大門的樣子,也沒覺得受冷落,怡然自得地換了衣服,甩了高跟鞋撲到沙發上玩手機,翻朋友圈看見別人發的搞笑視頻,為盡情觀賞還找出耳機塞到耳朵眼裏,隔絕一切,沈浸在低能笑話的快樂,許久後連邵世榮從會客室走出,到她近旁了也未察覺。而邵世榮借此機會,低頭看見孫妙眉躺在寬闊沙發上,柔軟深陷的一把嶙峋瘦骨——孫妙眉更瘦了——細軟的頭發搭在肩背,還像十幾歲的女孩一樣弱小柔美,他忍不住心旌搖動,伸了手想去撫摸。

孫妙眉卻是被嚇了一跳,掙脫耳機回過頭去,看到邵世榮憐愛的目光,她卻覺得有點惡寒了,“你幹嘛?”

邵世榮剛要開口,他的電話又響了,於是回身去接,幾句下來就是:“好,好的,我馬上到。”他掛了電話,對說:“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回來,你別亂跑。”

他將外套掛在小臂,開門前又折回來,指了指孫妙眉,“記得,不要亂跑。”

孫妙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邵世榮這才關門離開了。孫妙眉一個人很沒趣,打開電視,換了幾個臺,恰好換到裴本懷一張正給著特性的臉。

據說裴本懷之前是名不見經傳的話劇演員,今年年初爆紅。這部正播的古裝劇是裴本懷的處女作也是成名作,熒屏上的他很套路的身著白衣,在桃花樹下黯然神傷的站立著,眉睫低垂,是很悲天憫人的一種黯然。教人看了覺得這樣俊秀清雅的人塵世難容,並非池中之物。

孫妙眉審視性地看了十幾分鐘,覺得裴本懷的演技超出她預計的兩倍有餘,《呈堂》這個本子,她本以為裴本懷是走後門塞進來的,像大多數靠顏值走紅的小生,演技不行靠臉湊,站在那裏念念臺詞就有一堆粉絲瘋狂追捧,可這下看來裴本懷底子還是很好,和他合作,她也不吃虧了。

國產電視劇特有的冗長拖沓讓孫妙眉看得疲憊無趣,想找點事做。邵世榮雖告誡孫妙眉不要亂跑,可孫妙眉也更樂於與邵世榮作對,於是摸出手機,想看看微信群裏有沒有人聚會,她去湊趣。而王凝一個電話打來,直當當地就告她說:“妙眉,有《呈堂》的飯局。”

孫妙眉詫異,“我要去?”

邵世榮早發下話來,為孫妙眉免去了一切帶交易色彩的局子,已經有很久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了。由是她聽聞此言,十分訝異。

王凝在那頭謹慎措辭:“對方是你的影迷,指名說要見見你。”

孫妙眉還是說:“不去。”

王凝勸說道:“就是個飯局,對方也不是什麽一般人物,興許能給你帶來些好的資源。”

孫妙眉輕輕說:“王凝,你給我拉皮條?”

王凝有點被激怒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還不是為你好!”

孫妙眉道:“我不想去,給我推了吧。”

王凝有語氣激烈起來,她思及孫妙眉自出道來的種種,不由也替她抱不平:“是因為邵世榮?你看看,他能給你什麽?十年了,你有什麽名分了?韶光只是他名下副產業。他只在耗你的青春貶你的價值,可不是真心捧你!”

孫妙眉不以為然道:“我不是給你打過招呼了,我早就不想演戲了,我可不在乎什麽星途。”她不知這個經紀人今天抽的是什麽瘋,偏偏說這麽一大通話,又問:“王凝,你還為邵世榮做事嗎?”

王凝卻堂堂回道:“我食他之俸,卻是為你而碌。”

孫妙眉無語:“……還是推了吧。”

王凝:“你這樣得罪人,還想演《呈堂》了麽你?!”

孫妙眉說:“隨便吧。”說完就掛斷了。

孫妙眉被王凝的話攪得失了出門玩樂的興趣,在沙發上翻了個繼續看起了電視劇。熒幕裏,裴本懷正勸說淚水連連的女主角不要為了女二號呷醋生氣,低眉斂目地說了好些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孫妙眉看得虛偽也有趣。隨後插播了廣告,孫妙眉百無聊賴、六神無主之際,整個屋子發光的電器突然都熄了。

孫妙眉還以為是酒店電路出來故障,要起身去找尋應急燈和服務人員,正此時,一聲細小的,火苗躥起的聲音響起,角落裏一束火光跳動,照得一隅昏黃,半個人影自黑暗中走出,是邵世榮。

他捧一盞燭火款款而來,躍動的火苗搖晃出邵世榮堅毅英俊的臉龐,如夢如幻,似霧非花,異常迷人。邵世榮是那種濃眉大眼的長相,鼻梁挺直,嘴唇豐潤,很有貴氣。

孫妙眉從沙發上坐起來,慢慢朝向走來的邵世榮。

邵世榮走著,不知按下什麽開關,屋子裏幾個角落的電子燭臺都點起來了,燈影憧憧地,撞開了黑暗,邵世榮很是滿意地用餘光欣賞了自己的設計,心中讚嘆一番自己的羅曼蒂克情懷。而同是面對此番此景的孫妙眉,她心裏想得卻是:“阿鼻地獄不過就是這樣了。”

而邵世榮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1968十九層的落地窗,巨幅的城市霓虹,邵世榮看著瀲灩流光裏的孫妙眉,好像一下子做回了十年前血氣方剛的美夢。

他第一次遇見孫妙眉的時候 ,就覺得這個女孩這樣好:這樣可靠,又可愛。

他那天不過偷閑,去選秀的現場坐了一坐,一眼就看中了在舞臺上冷靜自若的孫妙眉,他吩咐幾句,要她下了臺和自己一同用餐,孫妙眉帶著舞臺妝下來,臉頰邊粘著金粉,睫毛撲簌簌地上下翻飛,像蝴蝶一樣。她還是拘謹著手腳,不知往哪裏安放才得體,她面對著她的大老板,說:“邵先生找我有事?”

那時孫妙眉青澀無比,他像一個攻城的勇士,打入了孫妙眉單純清秀的世界。

銀色的餐車由人推上來,冰葡萄酒靜靜躺在碎冰中,剔透醇美。邵世榮親身為孫妙眉俯身親斟酒,孫妙眉伸手蓋住了瓶口,“邵世榮,這唱哪出?”

邵世榮深情款款地笑了笑,“妙眉,結婚十周年快樂。”

孫妙眉放開酒杯,由著邵世榮斟上,看邵世榮輕輕搖晃酒杯,陶醉在酒香裏,好不怡然。才煞風景地開口:“世榮,你記錯了,結婚紀念日,不是今天。”

邵世榮楞了一楞,顯然這種局面是他難以預料的,“那是哪天?”

孫妙眉十分耐心地告知他:“我殺青第二天,記得嗎,我給你按了按肩那天。”

邵世榮努力回想著,卻是不記得了。嘴上還要說:“不可能記錯,我在手機上寫了備註。”

孫妙眉並不再解說。邵世榮倒於苦思中恍然,拍了下手,“想起了,那天俞越婷手機……”也真是昏頭了,話至一半發覺了自己的蠢笨,立刻止住了。

俞越婷是邵世榮在陳媛媛之前剛甩掉的模特,邵世榮當時和她廝混的如膠似漆,給了她一套房子,算是金屋藏嬌,十天半個月不曾著家。

孫妙眉好像不甚在意。她仍是高舉了酒杯,道:“也罷了,算是補一個吧。”語畢見邵世榮沒有反應,自己主動舉了杯子湊去與邵世榮碰杯,她杯低邵杯高,一樽相敬如賓。

邵世榮滯重地舉著被子,幹幹地咽下美酒,心裏卻惶惶然無趣,慚愧,難堪。預想出的良辰佳話沒有如期上演,此番準備傾覆東流,他一人倉皇下臺,幕布垂下,他落得一個好沒趣的境地,十分懊喪。但又發不出什麽脾氣,是他理虧再先,只能盡快著把酒飲盡了。

這麽一出後,邵世榮昂揚的興致已經殆盡了,但出於禮數,他傾身吻向了孫妙眉,安撫著含住她的嘴唇,長嘆一聲,“妙眉啊。”

孫妙眉回應得很冷淡,邵世榮自己傾情演出一番,便更是覺到了自己的沒趣,他扯開了堂堂的裝束,將領帶扔到沙發上,“累了一天了,我去洗個澡。”

他扔出的領帶也像沾染了怨怒,自沙發椅背上滑到地上了,孫妙眉彎腰撿起,一面疊著它一面問邵世榮,“要我幫你擦背嗎?”

邵世榮擡手,回絕了她,自己心神覆雜地走了。

☆、夢境

兩人最終還是同塌而眠。這份情誼似乎還是孫妙眉施舍的:像是怕邵世榮心存芥蒂似的,她沒有去副臥,主動在邵世榮的床上睡了,邵世榮洗完澡出來,就見孫妙眉穿著素色的兩件式睡衣,扣子扣得一顆不漏端端正正,已經闔了雙眼,也不知是睡了沒,反正這幅樣子是讓邵世榮萬萬不會開口叨擾她了。

直到午夜時分,邵世榮自不溫不火的睡意中清醒了一些,就徹底失眠了。在床上翻覆幾次,終於下定決心與孫妙眉進行一次談話,卻看孫妙眉雙手交合在小腹,睡得安詳。

邵世榮悻悻翻回身去,不大甘心地閉了眼。

說是失眠,最後也忽地墮入了恍惚夢境,邵世榮溯源而上,又回到了十年前,邵世榮那年第一次把孫妙眉帶上床的時候。他心滿意足地醒來,枕邊卻空空如也,打電話也聯系不到,他還以為孫妙眉是在賭氣,最後查了火車,跟著孫妙眉的蹤跡到中國極南的小漁村,孫妙眉的故鄉,才知道孫妙眉是家裏出了事。邵世榮從村鎮口下車,迎面就是雪白浩蕩的送喪隊伍,哀樂淒涼婉轉,而孫妙眉捧著一張黑白遺像,嘴唇蒼白地走在隊伍的前面,白色紙錢漫天散落,邵世榮遙見孫妙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緊緊地盯住了自己,而一晃神,夢中景象疊變,孫妙眉一剎那就站立在他的面前,神情淒惶,雙手緊緊捧著的遺像上,赫然就是他邵世榮的照片。

孫妙眉張嘴,於口中狠狠吐出幾字怨咒:“邵世榮,你怎麽不去死呢?”

邵世榮一下子噩夢驚醒,後背濕透,他茫茫看向枕側,又哪有孫妙眉的人?他叫了幾聲,“妙眉!孫妙眉?”

孫妙眉悄然從房間門口出現,赤著雙腳,拿著手機用作照明,屏幕那一塊瑩瑩的光亮剪出她半面冰冷瘦削的殘影,她問邵世榮:“怎麽了?叫我幹嘛?”

邵世榮腦中一直是孫妙眉怨毒詭異的臉,他心中渴望孫妙眉,此時卻也懼怕她,他出言啞澀:“怎麽去別屋睡了?”

孫妙眉平靜地回答說:“你剛剛說夢話,一直喊著‘孫妙眉,滾開’,我不走誰走。”

十年前孫妙眉喪父,母親早在她十歲時便離家出走。孫妙眉家族中旁系五支,互相推諉孫妙眉的撫養費,還爭奪著孫妙眉父親分到的地產和房產,孫妙眉在一群猙獰面目嘶聲爭吵的親友中,沈默地布置父親的牌位。

那時候邵世榮是如何承諾的?

他對孫妙眉說:“不過幾件磚木的老房子,地給你你也種不了。這裏不是你的家了。妙眉,我給你房子,我給你家。”

也就是在那個夏天,邵世榮迷戀孫妙眉無法自拔,在海島濕潤的海風吹拂之下,邵世榮的心底被浸潤,被翻開。他和孫妙眉走在碼頭橋身,夕陽在海波中碎碎散散,粼粼生輝。他拾了草莖,編成指環,款款跪在茫然的孫妙眉面前,問她能否嫁給他。

邵世榮當時沒想這是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也沒想過自己今後會不會遇見比孫妙眉更合適的人。他就是覺得孫妙眉恰恰是他想要一生庇護的女人,即使時至今日也不曾後悔這段婚姻。

孫妙眉躺在1968的副臥室裏,她其實一直沒有睡。睜眼看著天花板,也回想起了邵世榮向她就求婚時的場景,那時邵世榮是她的上級、是她敬慕的偶像、是她小心對待的地下情人,她甚至不覺得兩人是相戀的,不過幾段朝露情緣,邵世榮睡了她,可除了她還有更多的人,邵世榮閱歷豐富,什沒見識過呢?也許還要有更好的在將來一一看盡。所以邵世榮跪在她面前笑嘻嘻地求婚,她只能當邵世榮是開了個玩笑,輕輕接過他草莖編制的戒指收到口袋,之後就忘了。直到邵世榮讓她拿來戶口本證件,載她到民政局,她還覺得是在做夢。

就是在做夢吧。她和邵世榮的十年,她像踩在雲端,一邊小心翼翼一邊飄飄然著迷醉。可十年了,她不能說她不是疲憊的。

王凝在自己租住的公寓裏咀嚼茶葉梗,咀嚼得滿嘴苦澀。她撥出了一個電話。

三聲後被接起,一把溫潤清和的男嗓道了聲:“餵。”

王凝將茶葉梗舔到後槽牙裏去,立刻開口:“裴先生,是我,王凝。”

那頭裴本懷道:“奧,王凝啊。這也是你的號碼嗎?”

王凝簡短地“嗯”了一聲,隨後說:“妙眉沒有同意。”

對方並沒有驚訝不滿之類的情緒,反而早有預料的,溫和地說:“想也是,妙眉姐那樣的脾氣。”

“那《呈堂》——”王凝更關心這件事。

裴本懷道:“不礙事,這片子本就是為她準備的。”

“那多謝裴先生了。”

裴本懷回說:“她畢竟還是邵世榮的發妻。”

王凝驚,“孫妙眉?和邵世榮?”

裴本懷笑,“自己的藝人結了婚都不知?也是,邵世榮也就告訴了自己的母親,孫妙眉還沒入他邵家的族譜。”

王凝還在驚訝,裴本懷卻是要掛電話了,“王小姐,我一會還有通告,就不說了。”

王凝連忙,“好的,好的。”

裴本懷意味深長,“以後的合作還有很多,還請指教了。”

孫妙眉結束了自己的假期,開始《末代煙火》的宣傳,自是與陳媛媛碰了面,小女孩現在是興高采烈、活蹦亂跳的——孫妙眉提前三天從鑫悅搬出住回了邵宅,想來是陳媛媛替了她的補,為邵世榮暖床了。

陳媛媛本是剛簽了韶光,有些事不大明晰,這幾日隨著劇組參加了幾場活動,風言風語聽了些。先前在劇組裏拍戲的時候是不會有人說這些的,而林子一大,利益不相幹的人嚼了幾句舌頭,陳媛媛聽了,不太滋味地去問她的經紀人。

經紀人委婉斟酌:“孫妙眉嘛,和邵世榮是有那麽一段,畢竟韶光是孫妙眉幫著撐起來的,多照顧照顧,也是情理。”

見陳媛媛還是不太開心,經紀人悄聲哄她:“縱有什麽又如何,你現在年輕美貌,大有前程,孫妙眉卻是色衰愛弛了。”

陳媛媛自己想了一想,平覆了許多。她如此得意自己年齡上的優勢,和她同屆的表演系同學,甚至學長學姐,還在學校裏灰頭土臉地混著日子,而她已經是大放異彩,名揚萬裏了,這叫人如何不得意?

有一日這得意竟讓她不由自主張揚了去,她和孫妙眉參加一個綜藝節目,她忍不住地對著話筒說了句:“因為妙眉姐真的比我年長許多,在演技上給我了許多有幫助的指導……”

陳媛媛的經紀人在臺下悔得咬手指。

孫妙眉卻淡笑講了一個故事:“拍戲的時候,圓子,氣得我,第二天拍戲的時候她在我對面哭,我就背對著鏡頭給她扮鬼臉,圓子就苦著臉找我,我說我一個老人家,天天扮鬼臉臉上都有紋了,小丫頭給我切了好幾天的黃瓜敷臉。”

這是臺本裏沒有的,孫妙眉長長說了這麽一通,在場各位都不知所措,不知孫妙眉在打什麽算盤。而陳媛媛又不能沈默,畢竟演播室裏坐了滿堂的觀眾。她懵懵懂懂地接話:“是啊,妙眉姐真的害慘我了。”

主持人順下去:“啊,這部劇裏妙眉和圓子對手戲很多吧?”

孫妙眉道:“是很多呢。”

主持人用誇張的語氣說:“兩個大美人的對手戲,真是讓人期待啊——大家想想,在每晚的八點,觀眾們坐在沙發上收看我們的《末代煙火》,屏幕上兩個女人正鬥得你死我活,可誰想,她們其中一個在扮鬼臉呢?”

大家一齊笑。主持人看觀眾反響不錯,於是問孫妙眉:“是什麽樣的鬼臉,能讓我們看看嘛?”

孫妙眉說:“哎,這你要問圓子,最後一幕的時候——我這樣算是劇透嗎?——我在夜雨裏坐著哭,圓子在對面,給了我一個巨搞笑的鬼臉。哎,當時真是,覺得我之前扮的鬼臉都輸了。”

於是順其自然地眾人都起哄陳媛媛來扮鬼臉。這一出陳媛媛沒想到過,因而別說事前排練了,出道不久臨場經驗尚淺的陳媛媛手足無措,最後在眾人的催促中試著擠眼撅嘴,但為了保持可愛,做的十分敷衍。

那面孫妙眉抱臂而立,說:“不對,當時可比這個要誇張多了。”

陳媛媛又調動五官,努力擺出另一個。

孫妙眉道:“像了像了,還有鼻子。”

陳媛媛用上了手,擠出一個真真正正的鬼臉來,慘不忍睹。演播室的燈光此刻卻對陳媛媛惡毒起來,清清楚楚地照出來她臉上橫行的肌肉走向,連墊過的鼻子和下巴也都顯示了突兀的弧度。

孫妙眉淡淡說:“是了,就是這樣。圓子有沒有很可愛?”

下了綜藝,王凝道:“你和她置什麽氣?”

孫妙眉瞥她一眼:“還不是為你?不識好歹!”

王凝道:“我其實無所謂,她不聰明,害不到我。倒是你,又得罪人,反倒真給我添了亂。”

孫妙眉說:“我得罪人?只是教教她怎麽尊敬前輩。”

綜藝節目的導演助理磨磨蹭蹭地過來了,囁嚅著沒有說話。孫妙眉先開了口:“剛才那段,刪了吧,節目效果一般。”

助理如蒙大赦,連連鞠躬:“好的,好的。”

王凝看他千恩萬謝地離開了,才對孫妙眉說:“那些向著陳媛媛的,還不是受了邵世榮的吩咐。”

孫妙眉知道她與邵世榮一向不對盤,聽到她這句倒是笑了笑:“韶光不是他一個人的,我倒要看看,我說話有沒有他邵世榮管用。”

韶光影視,邵世榮占得股份之比孫妙眉多了四個點。這件事只有一些高層知道。在平時,孫妙眉不過是個火一點的女藝人,而在一些重要的會議中,孫妙眉是和邵世榮並列的大股東。王凝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孫妙眉用片酬買了些股份,但不知道倒地買了多少。

關於股份這件事,邵世榮也是有點奇怪的,孫妙眉買第一份時,他問她:“你做什麽?”

孫妙眉平靜的說:“我爸死了,平時也沒地方用錢,錢堆著也是堆著。”

邵世榮說:“你要的話,我把我的那份送你呀”反正韶光影視不過是他手下眾多產業的一支罷了。他的重心不在傳媒業,而孫妙眉是自家人,不如給她打理。

孫妙眉茫茫然看了邵世榮一眼,那時她剛剛跟邵世榮三年,那是他們結婚的第一年,邵世榮濃情蜜意過頭,總說一些發癡的昏話,有些能打動孫妙眉,有些不能,打動不了她的話,多半是在床上說的,孫妙眉覺得不算數,

把股份給孫妙眉這句話,就是邵世榮一番雲雨後靠著床頭抽著煙說的。

王凝很是支持,她對孫妙眉說話一向很直,她說:“邵世榮不可能一輩子都對你有興趣,不如早早為自己找退路。”

孫妙眉雖已與邵世榮結婚,結婚證就擺在邵宅的保險櫃抽屜裏,但也還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

綜藝播出來,這段雖然被剪掉了,但陳媛媛扮鬼臉的照片卻被無限放大貼了出來,無數“技術貼”浮出來分析陳媛媛整了多少多少。更有一張陳媛媛未出道前的照片流傳出來:十四五的年紀,染著亂糟糟的黃發,嘴唇上打著環,眼眶畫得烏黑,對著鏡頭撅著嘴袒露著一片胸脯。相貌也是平凡無奇的。

邵世榮親臨韶光孫妙眉的休息室,把報紙和ipad一並摔在桌子上:“韶光今年力捧的人,你就這麽糟蹋?”

孫妙眉剛在隔壁對著鏡子背了三個小時的《呈堂》臺詞,大段大段的法律條文,她口幹舌燥也頭暈腦脹,實在懶得應付邵世榮。對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繞過他去接了杯溫水。

邵世榮只有被更加激怒,“孫妙眉!”

孫妙眉說:“我已經夠給面子了,不過是兩張照片。”

邵世榮說:“你多大人了,還給小女孩一般見識?”

孫妙眉說:“她的黑料你不是不清楚,遲早有人要爆出來。”

陳媛媛在中學時期橫行霸道,抽煙懷孕不說,還曾幫當地的混混拉過皮條,黑料無數,現在改了名字,洗了濃妝,造出一個清純乖巧的形象來。

邵世榮皺眉:“娛樂圈這樣的地方,誰又比她清白?”

孫妙眉說:“我給她個警告,將來有天別跌的更慘。”

邵世榮說:“她是韶光的藝人,我能讓她摔?”

孫妙眉揉著眉頭:“這事你少管。”

邵世榮說:“你怎麽想到教訓她了?你們無冤無仇的。”

孫妙眉又被氣笑了:“無冤無仇?她拐我老公不算冤,不算仇?”

邵世榮露出了個茫然的神情:“你還在乎這個?”

孫妙眉真真是無語了,她揮了揮手:“好,這件事我到此為止了。”

“但是,”孫妙眉又說:“你也讓她到此為止。”

說著扔出幾張信封來,口是拆過的,灑出幾只黑色帶觸角的東西。幾封恐嚇信,偽裝成粉絲的名義,也是她傻,錯寄到王凝家了——沒人知道孫妙眉和邵世榮同居,還以為孫妙眉和王凝同住。

孫妙眉抱臂冷笑,“她倒是知道好歹,不敢動我,找人去教訓王凝了。”

邵世榮頭疼,他極其厭煩麻煩的男女關系,一旦身邊人表現些不安分的因素,他就即刻如觸電般地想擺脫。

陳媛媛哭哭啼啼,她已經在熱搜上待了兩天了,經紀人也提點她去找邵世榮幫著壓住消息。邵世榮本是不可能不幫的,自家藝人,自家掏錢簽下的,可是陳媛媛招惹了孫妙眉,邵世榮真的是無比失望厭惡。

孫妙眉他自己都不敢讓受了一點驚吃了一分虧,陳媛媛算老幾?

不過是被黑,哪個紅過來的藝人沒被黑過。

邵世榮忘了,他的孫妙眉就沒在媒體那裏受過委屈。

陳媛媛和經紀人四處奔走,喝了好幾頓酒,才穩住了原先談下的廣告代言。

廣告裏她拿著橙汁走在校園裏裙袂翩飛,廣告下她進進出出了一間又一間酒店房門。

陳媛媛脫著衣服,咬著後牙,在心中詛咒著一個名字:“孫,妙,眉。”

☆、《呈堂》開拍

《末代煙火》仍處於宣傳期,但為了《呈堂》,孫妙眉暫時退出了《末代》的宣傳通告。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呈堂》舉辦了開機儀式。

這不是孫妙眉第一次拍電影了,但絕對是孫妙眉最看重的一次。之前幾部商業片,票房有,人氣有,但是要稱它們為“電影藝術”,就未免太過牽強了。孫妙眉要借《呈堂》徹底轉型,從漂亮點的花旦變成真正的實力演員。《末代煙火》最後還是壓榨了孫妙眉幾天的時間,讓她累得走路都要睡著。開機儀式上,孫妙眉戴著墨鏡到場,直到正式開始才去下,結果一下子看清了一個她不太想見到的人。

汪長青。

汪長青是個四肢細瘦的中年人,微微有點肚腩,蓄須,一看就是從事與藝術相關的工作。導演吳庸向孫妙眉介紹他:“汪長青,音樂指導。”

孫妙眉與汪長青握手,汪長青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了。”

“汪老師氣色還是這麽好。”孫妙眉收回了手,暗中在背後蹭了一下掌心,剛剛握手時,汪長青用中指輕輕搔了一下孫妙眉的掌心,讓她十分惡心。

孫妙眉第一次與汪長青見面,汪長青就像這樣握過她的手,那時候她不過是個選秀選手,剛剛從海選掙紮出來。汪長青作為評委之一,那時就表現出對孫妙眉的興趣,孫妙眉幾次拒絕,他便以淘汰作為威脅,正等著孫妙眉回心轉意,邵世榮搶了先,將孫妙眉搶走了,親手捧著進了決賽,汪長青氣得臉都是綠的,在選秀中設法為難孫妙眉。後來邵世榮發覺了,施壓讓汪長青當時手上最好的一部曲子給了孫妙眉唱,汪長青因此受了警告,才懂得收斂。

孫妙眉見到了裴本懷,他一身中規中矩的正裝,卻因身形俊秀穿出了出眾的氣質,兩人匆忙寒暄幾句,便被媒體擠開了。然而到儀式結束都沒見到甄沛瑩的人,按理說開機儀式非常鄭重,不可能有藝人缺席的,何況甄沛瑩戲份不少,也算是半個主演。孫妙眉心中好奇,卻沒有多問。

晚上就正式開始了拍攝。第一場就是和裴本懷的對手戲,還要孫妙眉展現極其激烈的情緒波動:女主角失意醉酒,在回家途中遇見曾為情侶,今為對手的被告律師男主角——多年未見,重逢竟是在公堂之上,且以孫妙眉敗訴收場。於是兩人爭吵,擁抱,又爭吵。

《呈堂》中女人的戲份很重,著意表現女性特有的細膩和韌性。孫妙眉扮演的女主角與男主角同為名校畢業,而女主角一心相信正義,卻在現實的打壓中消磨了鬥志。男主角裴本懷,被女主痛斥為金錢走狗,卻仍保留少年時的柔軟善良。性格上的對立反差即是電影情感走向的重點。

導演選這一段先拍,實際上也是在考驗兩個主演的能力。孫妙眉在試鏡時收到了吳庸的輕視,其實是憋著口氣的。

導演喊了開始。

孫妙眉努力搖搖晃晃地走著路,路燈的暖黃光芒撒了滿地,孫妙眉拾級而上,擡頭遙見一個高挑落拓的影子站在樓梯的平臺上。

“是你?”孫妙眉瞇了眼睛,想努力把對方看得更清晰:“你來幹嗎?”

裴本懷從石墻投下的陰影裏走出,淺色的風衣外套,內裏是暗藍色的西裝三件,利落裁剪,襯得裴本懷長身玉立,倜儻風流。而此時這位精英做派的男人卻有種憂郁的愁緒,燈影在他鼻梁上架

著的細邊眼鏡上劃過一道。裴本懷皺起好看的眉:“這麽晚回家,你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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