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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電影:《呈堂》,將諸人聯系到了一起。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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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妙眉大著舌頭:“你管我。”

裴本懷伸出手來攙扶孫妙眉搖晃的身體,被孫妙眉用力揮開了:“別碰我!”

裴本懷無奈地收手,孫妙眉指著裴本:“你現在真是很了不起啊。這西裝,這手表,很貴吧?可是是怎麽來的,你不覺得自己昧良心嗎?”

裴本懷順著孫妙眉的手指低頭,轉了一下表帶,精致做工的表盤靜謐奢華。裴本懷擡起頭,沈靜地說:“我不覺得虧心,這都是我靠自己賺來的。是我應得的。”

孫妙眉暴怒:“是啊,不是你窮的時候了。你就為了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裴本懷眼鏡下的兩雙眸子亮著:“是為了錢又怎麽樣。要我再連蛋炒飯也吃不起,去食堂求人把剩菜留給我,我寧願死。”

劇本此時孫妙眉回想起曾經,兩人讀大學,放課後一齊到圖書館勤工儉學,拖食堂油膩的地板,每月月末攢來的錢撥出幾十塊,一齊到小吃街的紅頂的麻辣串棚子裏吃串,喝著三元兩只吸管的飲料。日子又苦又長,也那麽美麗短暫。

而如今兩人相對,孫妙眉還是落破潦倒地掙紮在律師界底層,而她的戀人,卻是榮華加身,功成名就了。這讓她又自愧不如、又憤恨難平。

於是孫妙眉的眉眼上了一抹淒艷艷的愁,她多懷念過去,就多嫉恨眼前的愛人,現實的對立這樣打壓了她埋藏心底的美好戀情。百感交集之下,好強的她拋出了嚴厲的詰問:“哈!你過得好,我是該為你高興的嗎?”

孫妙眉當時看劇本的時候,翻頁的手用了一點力,劇本上這句話下面就被折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她多想了一些,思緒飄飄蕩蕩——她和邵世榮會不會也有一個面對面大事質問的時刻呢?這樣吵著架,卻也能像臺詞這樣淒淒厲厲,卻又萬分惹人憐愛地問問上一句:“你這樣濫情,卻要我為你高興嗎?”可想想也就作罷,一是她說不出口這樣的話,像個可憐怨婦;二是她覺得這話也沒什麽意義。

常有人說戲劇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而現實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情。孫妙眉演了這麽些年的戲,自然知道哪些情節是只能出現在劇本裏,而不能放到現實裏實行的。

就像所有童話不會寫王子公主婚後的生活有多乏味瑣碎,像所有的灰姑娘在現實中還是要灰頭土臉到老到死。她和邵世榮,已經有了戲劇的開端,她已經不奢求要想美妙故事裏一樣永遠相愛、永遠不分離。

導演不太滿意的樣子,他覺得孫妙眉的演技太專業——太專業了,就少了靈氣。這也不怪孫妙眉,她演戲是因為邵世榮讓她演,且她的父親治療需要大把的錢,於是她就演了。她自認在演戲上沒有什麽天賦,是靠邵世榮花錢用一節一節的表演課給她砸出來的。孫妙眉上學時就是優秀的學生,擅長學習,她的演技也是這樣,學來的“成績優異”。

孫妙眉生性敏感,感覺到吳庸講戲時壓抑的稀薄怒氣,但出乎孫妙眉的意料,吳庸最終也沒有發什麽脾氣。孫妙眉早知吳庸是圈內有名的火藥桶,一點就炸,把演員劈頭蓋臉罵得毫不留情是常態,早就做好了準備的。但現在吳庸好聲好氣地和她說話,弄得她受寵若驚了。

吳庸能發什麽脾氣呢?每當他和孫妙眉說話,裴本懷就在一個地方遙遙關註著,他拿著劇本找制片找投資找演員的時候,裴本懷幫了他,這麽大的人情,裴本懷卻用來讓他關照孫妙眉——吳庸摸不著頭腦,因為據他觀察孫妙眉和裴本懷,不像是有交情的。

午餐時孫妙眉左膝上攤著劇本看,盒飯放在右膝上,她也只是挑出幾塊西蘭花緩慢地嚼著。身旁有窸窣的聲響,是裴本懷在她旁邊坐下了。

孫妙眉見他兩手空空,問他:“吃完飯了?”

裴本懷苦笑:“我減肥呢。”

孫妙眉詫異,端詳他一會,“你這樣還減?”

裴本懷道:“剛剛看了看帶子,我臉太柔和了,瘦點能氣勢些。”

孫妙眉對他豎了個大拇指表示敬佩,裴本懷揶揄到:“也比不上妙眉姐,吃著飯也不放手劇本。”

孫妙眉指指腦袋,“老了,臺詞難記了。”

裴本懷微笑:“胡說,你可一點也不老。”

這是裴本懷第一次稱孫妙眉為“你”,讓孫妙眉生出幾分親切,也揶揄他:“還得多謝你送我的‘光子嫩膚’啊!”

裴本懷露齒笑,誠懇地說:“那次真是謝謝妙眉姐了。”

孫妙眉卻聽得尷尬十分,怎麽話鋒要轉到甄沛瑩身上了。

裴本懷垂眼看著地面:“沛瑩本來今天也要進組的,可前些天吞藥猛了,先下還在醫院。”

孫妙眉聽到裴本懷說的話即刻是想逃之夭夭的了。她實在不明白裴本懷幹嘛說這些。她斟之又酌,含糊著說:“啊……她真是得保重自己了。”

裴本懷露出個苦痛悲傷的神情:“她也是身不由己。”

孫妙眉只能低著頭看劇本,非常專註的樣子。裴本懷的目光似乎在她頭頂上停留著,因為孫妙眉感覺頭皮發麻。

裴本懷說:“沛瑩一直很喜歡妙眉姐,對你很崇拜呢。”

孫妙眉只得硬著頭皮擡頭與裴本懷搭話:“是嗎?”

裴本懷說:“你還記得嗎,零八年的時候,她錄歌的時候被錄音室的另一個前輩欺負了,妙眉姐你把自己的錄音室借給她了。”

孫妙眉真是不記得還有這出,要真是她做的,她現在真是要後悔了。孫妙眉隨口道:“陳年往事了。”

裴本懷看著她:“今晚我去醫院接她,妙眉姐陪我一起去吧。”

“今天?”孫妙眉連忙推拒:“怎麽辦,我今晚有事啊。”

裴本懷道:“沛瑩真的非常想見你。她知道要和妙眉姐一起拍電影,不知道有多開心。”

孫妙眉回想那天在美容院的奇遇,實在沒看出甄沛瑩是怎麽開心的。她委婉地說:“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今晚真的有約,分不開身。”

裴本懷難掩失望,像一個小孩一樣垂頭喪氣地:“啊,這樣。真是太不巧了。”

孫妙眉於心不忍:“等下次吧,下次咱們一起坐坐。”

裴本懷有點開心地答道:“那就這樣說定了!”

☆、嫉妒和三人宴

托陳媛媛“整容風波”的福,《末代煙火》炒的比預想的要熱,孫妙眉檔期並沒有全滿,於是王凝見縫插針地安排了些通告給孫妙眉,都是些單人的采訪,刻意避開了陳媛媛,倒不是惹不起,是怕孫妙眉心煩。距離“陳媛媛整容”話題上熱搜前三已經過了快半個月,陳媛媛也接過幾個單單邀請她的小訪談節目,本意是做危機公關,借訪談之名讓陳媛媛訴訴苦楚賣賣可憐,但都被主持人和觀眾逼問得節節敗退好不狼狽。而這日《末代煙火》的讚助商,一個酒水品牌在新酒發布的當天同時請來了孫妙眉和陳媛媛,用以添彩。

陳媛媛和孫妙眉的服裝都是讚助商送來的,大紅色,一長一短掛在更衣室,孫妙眉來得早在化妝,助理挑了那件長的禮服,陳媛媛姍姍來遲,只有那件短的留給她。本是兩人各自化妝,毫不知情,可陳媛媛出來和孫妙眉打了照面,發現兩個人的禮服款式大不一樣:孫妙眉抹胸長裙,穿得搖曳優雅;而她陳媛媛坦胸露腿,顯得風騷低廉。

於是陳媛媛心中頗有埋怨,她以為是孫妙眉故意為難自己,連著上次的仇加到一起,竟是咬牙切齒的恨了。

按照讚助商要求,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桌子前倒酒入杯。由於穿著這件上下都短的裙子,陳媛媛俯身時不得不扶著領口,但身後過短的裙擺又讓她自顧不暇,前後為難。她好不容易地倒滿了一杯酒,正要端起擺幾個姿勢供媒體照相,孫妙眉來了一句:“謝謝”,伸手將桌子上她倒滿的酒杯攬走了。

而孫妙眉身為前輩,陳媛媛敬是應當,不敬就是錯。這杯酒,本應是她要呈給孫妙眉的。

陳媛媛明白這個道理,可看見旁邊在閃光燈下、舉杯輕輕晃動、聞香作陶醉狀的孫妙眉,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既憤然又無奈的——她實在鬥不過孫妙眉,但又期望有朝一日能在別處扳回一局。

活動結束時讚助商將兩位明星自更衣室送出大門。王凝早在門口的等,孫妙眉正要上車,好巧不巧的,那邊邵世榮開著車也來了,是接陳媛媛的。兩輛車頭抵頭,孫妙眉和陳媛媛一前一後地站著,都是頓了一頓。

陳媛媛是因為心中暗爽,她知道孫妙眉和邵世榮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可那又怎樣,在她看來,邵世榮更喜歡她一些;而孫妙眉卻在想:“這個陳媛媛,智商不高,對付男人的手段倒很高明。”

邵世榮天生心腸冷眼,捧人的時候能把人捧到天上去,摘星星送月亮的,可一旦不順心,就一下斷得幹幹凈凈,老死不相往來,可沒見過吃回頭草的。

邵世榮隔著擋風玻璃看到孫妙眉了,她身子細細瘦瘦的,穿了深色的衣服,兩道長眉一雙杏眼凜冽著,只有張紅唇帶點情誼。陳媛媛走到孫妙眉身邊了,他卻沒註意到,還在看著孫妙眉,他覺著孫妙眉是百看不厭的。然而隨著孫妙眉的走近,邵世榮竟然生出一點點難安的躁動——他想起了現下的情境,他來接自己的情人,遇上了自己的妻子。雖然他一向認為自己的婚姻是開放式的,此時也覺得自己這樣堂皇地漁色,有些喪失體面了。

於是轉了方向盤,掉了個頭到另一邊的停車場去了,陳媛媛眼見邵世榮這樣跑了,覺得又羞又惱,拿了手機要撥電話。

王凝在車裏也看見邵世榮躲躲藏藏的樣子了,感到十分好笑,哪次邵世榮睡底下的女明星不是大搖大擺的,怎麽這次當著孫妙眉的面就跑了呢。她回頭看見孫妙眉和陳媛媛獨處一處,怕兩個人要生什麽事,尤其是陳媛媛,嘴上沒有門地什麽蠢話都能說出來,再把孫妙眉氣壞了,孫妙眉的脾氣可不好。於是她連忙開門下了車,迎著她們走過去,先是和陳媛媛客客氣氣地打了聲招呼,再把孫妙眉的包包提過來了,一面催促著:“快走幾步,導演那在等了。”

陳媛媛打邵世榮的電話不通,正編輯著短信,耳朵捕捉到這一句,便探口風說:“妙眉姐最近新接了什麽劇嗎?”

孫妙眉覺得此事不必刻意不給陳媛媛說,畢竟都在一個公司,消息都是共享的,於是耐心地回答了:“是部電影,過幾天消息就出來了。”話至此處揮了揮手,步子邁開了:“圓子,我先走一步啊。”

陳媛媛接到邵世榮的指令,踩著十三厘米的高跟鞋繞了大半個會場外部才找到邵世榮的車,停在了大門口的一側,陳媛媛上車時,發現邵世榮的一直盯著門口,她也循著張望了下,發現孫妙眉的經紀人王凝悠悠閑閑地自便利店出來,提著一袋食物朝孫妙眉的保姆車走。陳媛媛吃醋,但也不會明說,她嘟了嘴巴對邵世榮說:“快點開車啦,我好餓的。”

邵世榮拉下手剎,眼睛卻一直看著孫妙眉的保姆車,等對方絕塵而去了才把眼睛移開,“去哪吃啊?”

陳媛媛挑了眉毛,氣鼓鼓地:“不是中午說好了嗎?去錦越齋啊。你忘性真大!”

邵世榮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哦,我想起了。”

孫妙眉在保姆車,王凝給司機和助理各分了兩只剛剛便利店買的飯團,王凝自己也拆了包裝吃,

孫妙眉喝著礦泉水,問王凝:“邵世榮不是甩了陳媛媛嗎?怎麽還吃回頭草了。”

王凝道:“男人,就這德行。”

孫妙眉笑她:“你怎麽老這樣,一提男人就這樣的口氣。還找不找對象,想單身一輩子啊。”

王凝不屑道:“至少不找邵世榮那樣的。”

自從王凝知道孫妙眉和邵世榮已經是婚姻關系了,她就為孫妙眉抱著不平。如若是金主關系,上下分著等級,孫妙眉忍讓討好,委曲求全,是萬分之萬的應該。可兩人既成夫妻,就應該平等些,忠貞些。就算娛樂圈水深,邵世榮位高權重,也該在老婆前收斂些,弄到明面上,挺難看的。

孫妙眉卻好像沒心沒肺,掏出了手機玩,正翻到條消息,苦叫道:“慘慘慘。”

王凝問她:“怎麽了?”

孫妙眉說:“裴本懷請我吃飯。”順便將裴本懷和甄沛瑩的事訴了王凝。

末了孫妙眉發問:“甄沛瑩和裴本懷是一對?”

王凝沒說話,一會兒,幹巴巴地說:“我沒聽說過。”

孫妙眉點著手機邊框,想著如何回覆短信,拒絕了此番邀約,想著想著,裴本懷一個電話打過來

了,“妙眉姐,是我。”

孫妙眉勉力支架:“小裴啊。”

那頭裴本懷很懇切地說:“妙眉姐,你到了嗎?我下樓接你。”

孫妙眉說:“我怕今天是不行的……”

裴本懷驚訝:“我問過王凝姐啊,她說你今晚沒事的。”

車廂裏沒開音樂,是故孫妙眉手機的通話聲音王凝也能聽見,孫妙眉瞪著王凝,一面回覆道:

“啊,那我馬上就到了,麻煩你先等我會。”

掛了電話,孫妙眉質問王凝:“他和你聯系的事怎麽沒給我說?”

王凝道:“我還以為是劇組的事。”

孫妙眉極累地向後靠在座椅,“鴻門宴啊。”

王凝看她一眼,小心地說:“裴本懷的背景很深,你小心別得罪他。”

孫妙眉道:“我當然懂得。只是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王凝也不知道。本來她只覺得裴本懷只是看中孫妙眉,可是裴本懷既知道孫妙眉嫁做人婦,他一

個堂堂的世家子,孫妙眉有什麽是他好相中了的。

孫妙眉到裴本懷約定的包間,一張寬闊十人桌,僅坐著笑容和煦的裴本懷和面色蒼白的甄沛瑩。面對這對衣冠楚楚的男女,孫妙眉頭又脹著很痛了。

“妙眉姐,你來了。”裴本懷見到孫妙眉,立刻站起將她迎進座位,甄沛瑩也跟著搖搖欲墜地站起來了。幸好孫妙眉坐的不是主座,要不裴本懷甄沛瑩一左一右地簇著她,實在太過尷尬。

裴本懷遞了菜單來,“妙眉姐點幾個菜吧。”

孫妙眉推拒道:“不不,我不會點的。”又說:“這家是新開的吧。”

裴本懷不再勉強,拿回菜單放到一邊,回答孫妙眉說:“是啊。我來過一次,覺得有幾道挺清淡也好味,已經點了。”

孫妙眉“奧。”了一聲。那面甄沛瑩站了起來,端著茶水,為裴本懷和孫妙眉添了茶。

孫妙眉連忙雙手捧杯:“謝謝謝謝。”

甄沛瑩奇瘦,手臂像幹柴似的,膚色極白,青綠色的血管爆著。也沒化妝,對著孫妙眉一笑,十分的慘然:“妙眉姐,上次真是謝謝照顧了。”

孫妙眉:“哪裏哪裏。”

甄沛瑩連客套話也說不出,沈悶地放了茶壺,又坐回座位。

服務生來上菜,花花綠綠擺了一桌子,裴本懷率先舉筷,孫妙眉見全桌都是清淡素食,少油少脂的樣子,於是夾起來一片藕片入口。甄沛瑩看見食物神色懨懨的——吸毒吸到一種程度,味覺都會喪失,吃東西嚼蠟一般。

裴本懷談了一些輕松有趣的話,孫妙眉喝著茶水應付,甄沛瑩不發一言,在座位上坐著看他們。

“所以妙眉姐你也被汪長青老師罵過啊?”

孫妙眉答道:“是啊,當時在選秀場上,汪長青老師說我丹田無力,全靠嗓子吼,連氣都不會換。罵得挺慘的。”

孫妙眉選秀出身。那日被大學舍友拉到初選場,暈暈乎乎被排了序號上了臺。最後竟是舍友落選她進階。也真是陰差陽錯。選秀中罵她最慘的就是汪長青,可後來她演的第一部偶像劇的主題曲,就是汪長青寫來給她唱的。

裴本懷道:“我也受他指點過。之前待的話劇社團請他來指導,那麽多人,偏偏叫起我罵了一頓,當時真覺得沒有臉面。”

孫妙眉說:“可是聽說你們現在關系是十分好了?”

裴本懷笑:“現在真可以說是忘年交,亦師亦友。”

孫妙眉說了一通奉承讚揚的話。心裏卻撇嘴。汪長青罵裴本懷,是提攜;而對她,則是真真切切

的討厭了。孫妙眉被邵世榮捧著進了決賽,汪長青氣得臉都是綠的,處處在選秀中想方設法為難。後來邵世榮發覺了,施壓讓汪長青當時手上最好的一部曲子給了孫妙眉唱,汪長青受了警告,才懂得收斂。

裴本懷說:“汪老師知道《呈堂》是我第一部電影,便自薦來做音樂策劃……”

孫妙眉心想:“奧!”

三個人坐在這一桌豐盛菜肴前,吃得卻是貓食鳥食。甄沛瑩中途接著電話離開了,那樣子,匆匆忙忙的,一路眉頭緊鎖,是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包廂。孫妙眉正和裴本懷聊著劇組一周內的行程安排,談話一下子被跳起來接電話,且打翻了茶水杯的甄沛瑩打斷了,孫妙眉覺得尷尬,甄沛瑩卻是無知無覺,無牽無掛地快速離開了。

裴本懷替她賠禮,說甄沛瑩最近有比較要緊的事在忙,孫妙眉又能說什麽?胡亂說了幾句“沒關系沒關系”,兩人再像打太極一樣客套一番,茶水又喝了一壺,孫妙眉覺得實在無話可說了,坐著就是煎熬,便說: “咱們也走吧,晚上取夜景,怕趕不及了。”

裴本懷應答:“好,好。”又像上次一樣問孫妙眉:“我送送妙眉姐?”

孫妙眉早長了心,“不用,王凝在樓下等我呢。”

孫妙眉穿上外套,裴本扣上了頂帽子,這帽子孫妙眉沒見裴本懷戴著,因為裴本懷來得早,將它取下掛起來了,孫妙眉此時見裴本懷扣著帽子,摸出個口罩戴上,把自己遮的嚴嚴實實,忍不住取笑他:“當紅的感覺怎麽樣?”

裴本懷被口罩帽子遮著,仰著下巴垂著眼才能看見孫妙眉,於是孫妙眉可以看到裴本懷帽檐下一雙微彎的笑眼,漾著溫潤的水光,閃爍晶亮,“妙眉姐不比我懂?”

孫妙眉笑了,覺得裴本懷也是有點趣的。

而裴本懷說完卻覺得不妥了。他一向謹言慎行,處處要求自己,這兩句話兩人都說得輕浮沖撞了。而只有裴本懷覺得不妥,從小的生活讓他養成端莊的性格,他怕在言語上留人話柄,就十分在意與人交往時的言談舉止,他知道一個端莊生疏的人不會有什麽朋友,可他不需要朋友,沒有敵人就可以了。

裴本懷協同孫妙眉到了樓下,孫妙眉四處張望,卻不見王凝的車,掏出電話打:“你在哪呢?”

王凝在電話那頭吞吐:“我,我一個小時前就出發了。在路上出事故了。”

孫妙眉無法不擔心:“你沒事吧?嚴重嗎?”

王凝說:“我沒事,車子也沒事。就是被個男的纏上了。我讓小李去接你啊?”小李是孫妙眉常

用的司機,只是今天本來告了半天的假,孫妙眉準了,現在沒準和女朋友一起約會呢。

孫妙眉說:“算了算了。我托人把我送回去得了。你自己小心點——不行就報警。”

王凝道:“行,我知道了。不說了,掛了。”

裴本懷在一旁聽見許多,關切地問:“怎麽要報警,出什麽事了?”

孫妙眉說:“王凝趕不來了,又得麻煩你了。”

裴本懷微微一笑:“這哪有什麽麻煩不麻煩?”

孫妙眉讓裴本懷把自己送到了韶光。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後。裴本懷問孫妙眉:“晚上不如一起去劇組,我來接你?”

孫妙眉說:“不用。我再叫其他人送我就可以。今天已經太麻煩你了。”

裴本懷適可而止地說:“那好。”

然後孫妙眉和裴本懷道了別。孫妙眉目送裴本懷離開了,自己在停車場裏左拐右拐地到達邵世榮專用的停車位,把他的車開走了。連招呼都懶得和邵世榮打。

邵世榮中午和陳媛媛吃了中午飯,開車把人送回了韶光,陳媛媛要上聲樂課,邵世榮也不和她一起進電梯,坐專用的直達電梯回辦公室了。晚上下班時,陳媛媛來約晚餐,邵世榮另有安排,推拒了陳媛媛,摟著韶光剛簽的嫩模出了韶光,到地下停車場去取車,卻面對了空空如也的車位。車鑰匙一共兩把,他一把孫妙眉一把,車庫是獨立的,密碼鎖密碼只有邵世榮和孫妙眉兩人知道,顯而易見,車是被孫妙眉開走了。

最後還邵世不得不蹭了一個部門經理的車子離開。部門經理平時默默無聞,膽小畏事的。這次遇到大老板和小蜜同行,也是尷尬至極,雖然邵世榮坐在了副駕駛,嫩模誇著長腿坐進了後排,但路上邵世榮做隨意狀和他閑聊的時候,部門經理的眼睛總躲躲閃閃,嘴巴也是支支吾吾的。邵世榮本不覺得什麽,但後來也感覺到極大的不稱心如意。

帶著嫩模應酬完,邵世榮無心漁色,把替他喝了不少酒的嫩模塞進出租車,電話打給了王凝:“我的車呢?給我開過來。”

王凝說:“妙眉停家裏了,我們這會兒正在劇組呢。”

邵世榮從出生起坐出租車的次數用手都能數過來,他實在受不了出租車的味兒,於是再將電話打回家裏,讓老管家派司機把車開來了。邵世榮等得實在不耐煩了,自家從車子才慢吞吞地自路口出現,倒也不怪司機,邵宅距離市中心十萬八千裏,緊趕慢趕也要一個小時了了。邵世榮胸中一團撩心撩肺的悶火無處撒,鉆進車子劈頭蓋臉罵了司機一頓。司機也是知道邵世榮的,默默左耳朵聽了,再默默從右耳朵扔出去,等邵世榮罵夠了,問:“回鑫悅還是?”

邵世榮發完了脾氣,叉手靠在車座被椅上,神色抑郁,“……回家!”

☆、裴本懷的人情

孫妙眉當夜到劇組,下車的時候,恰好遇見裴本懷和甄沛瑩,他們正從同一輛保姆車上下來,孫妙眉本想打招呼,可兩人都像是沒有註意到孫妙眉的樣子,孫妙眉也就作罷,還覺得慶幸,畢竟和這對古怪男女組合打交道是那樣累人的活計。

甄沛瑩回去換了衣服,不再是他們一起吃飯時那一身了,是件細帶的吊帶裙,在暮春時節的夜晚還是偏單薄了。裴本懷拿著一件外套要給甄沛瑩搭上,甄沛瑩揮手推開了,裴本懷仍拿著外套跟著她,低頭說些什麽,甄沛瑩仰起頭來回應他,裴本懷趁甄沛瑩說話時腳步放慢,展開手臂將外套牢牢裹住了甄沛瑩。他們各自的經紀人抱著東西跟在後面,眼尖些,看見了孫妙眉,遠遠地沖她點頭。

裴本懷好像有感應似的擡頭,一下子對上了正往這裏看的孫妙眉,像是看見什麽惹人歡欣的美景似的,倏然微笑起來,唇邊沾染和煦的親切意味。孫妙眉招手回應。

甄沛瑩在呈堂中演一位站街的未婚母親,風塵淒苦,和電視劇裏經常扮演的青春活潑的形象大相徑庭。由是《呈堂》對於她來說,也是一次挑戰和突破了。這點孫妙眉倒是願意和甄沛瑩有點惺惺相惜地感覺。甄沛瑩此刻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讓化妝師上妝,厚厚一層粉底讓她本就泛著青白的臉色更憔悴了了些,一把嶙峋的瘦骨放置在一件洗的褪色的文化衫裏,整個人都非常蒼猝,搖搖欲墜的虛弱。

孫妙眉看著劇本由化妝師上妝。導演吳庸走來了,和孫妙眉打了一個短暫的招呼,就轉去甄沛瑩裴本懷那裏了,言笑晏晏的,明顯冷落了孫妙眉。只有代表韶光老總邵世榮的那位執行制片人對孫妙眉恭恭敬敬寒暄了兩句。

先是甄沛瑩的獨立鏡頭,甄沛瑩在昏暗,破舊的房間裏摸索著,也不開燈,卻輕巧地繞過了一切,她的“兒子”在床板上沈睡。甄沛瑩先是看了一下自己的孩子,然後才摸到一個洗臉盆前,對著邊角破碎的紅色塑料鏡化妝。給自己鋪上煞白的厚重粉底,畫上粗粗長長的眼線,再塗抹劣質的大紅色唇膏。她化好之後換了件衣服,也是非常艷俗暴露。最後卻用一件很長到腳踝的風衣外套裹住了自己,把自己裏面的衣服一絲不茍地遮擋住了,才低著頭縮著脖子出門了。

她怕自己的鄰居發現,怕外界用閑言碎語影響自己懵懂的小孩,但她不可能放棄這個工作。

甄沛瑩脊背佝僂,像一只下水道的暗鼠,快速穿過骯臟黑暗的弄堂。

孫妙眉和攝影組在弄堂的這一頭坐著,遠遠望見甄沛瑩,在冷硬的機械臂下,在劇務舉著的反光板下,孤獨地走著,弄堂兩邊骯臟的青石磚墻面像虎視眈眈的巨大怪獸,在魑魅魍魎的夜色裏沖甄沛瑩張牙舞爪。導演神情肅穆地盯著錄像機,在那一方幽幽熒光的屏幕裏,孑然一身走到那頭的甄沛瑩,有種被世界背棄的孤獨和不為世人理解的痛苦。

演得比孫妙眉好很多。

甄沛瑩的出租屋還有孫妙眉和裴本懷的戲份,孫妙眉飾演的律師登門拜訪這位淒苦的當事人。她拎著水果,牛奶來到弄堂。是下午七點,打聽甄沛瑩住所時還收到鄰居們閃爍猜疑的眼光。她敲門,甄沛瑩的孩子把門打開了,他正在寫作業,在屋裏唯一的照明設備——一盞小電燈下,腦袋大而圓,身子是細瘦的,很淒慘。

孫妙眉需與這個孩子交談一會而,然後甄沛瑩買菜回來,和她演對手戲。

可是吳庸連卡孫妙眉數條,說:“你心疼同情的表情也太過敷衍。”

孫妙眉真誠不起來。

她這麽大,除了小時候養的小狗,她沒有對什麽活物有過憐惜。她也沒感受過憐惜。

但她還是道歉說:“對不起,我知道了。”

吳庸揮了揮手,他又看見裴本懷望著自己,把要發作的怒氣又咽回肚子裏,他喊:“再來一條!”

演甄沛瑩兒子的小男孩拉了拉孫妙眉的衣角,乖乖巧巧地輕聲說:“姐姐加油!”孫妙眉柔和了眉目,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頂。

孫妙眉父親是她十六歲時癱瘓的,但她甚至是慶幸,她的父親就像天下所有不幸孩子的父親一樣惡貫滿盈,是一個標準的糟爛男人。但當孫妙眉看著親戚將一動不動,只渙散著目光的笨重男人從醫院拖回家時,她一瞬間感覺到她從未有過的,對父親的依靠和熱愛。她愛這個一動不動癱瘓在床,肌肉將會萎縮,面孔將會枯陷的男人,勝過強壯高大,行動生風,有能力對她施暴的父親。

孫妙眉最後拍完這一幕,吳庸又愁又喜,愁的是孫妙眉沒有達到他起初想象出的拍攝效果,他想象中的女主角,要更纏綿柔軟,情緒要更覆雜,孫妙眉演繹出的,偏向果敢直接,敢愛敢恨毫不拖泥帶水,也許和孫妙眉的性格有關;可又無從埋怨,孫妙眉演技雖少了靈氣,但勝在精湛到無懈可擊。當初選角時,制片人和投資方不約而同都偏向孫妙眉,導演不得不選用她,近日吳庸自己也在思索,除了孫妙眉,放眼娛樂圈,能演這個角色、年齡氣度能相吻合的,也沒有誰了。於是就接受了現實。

接著裴本懷上場。他打贏了甄沛瑩和有家室男人對孩子撫養權的案子,甄沛瑩在法庭上嘶吼著大罵,裴本懷將資料夾用右手拿著,和他的雇主微笑離場。這天晚上,他也來到甄沛瑩的出租屋裏,他手裏提著鈣片,維生素之類的保健品登門。

孫妙眉正在屋中安慰著甄沛瑩,小男孩懵懂地看著涕泗橫流,大張著嘴,哭到脫力的母親,不知所措。裴本懷推著沒鎖的門進來了。

孫妙眉先看到了他,沖上來推搡著裴本懷:“你還有臉來嗎?!滾出去!”

裴本懷受著孫妙眉毫無章法的拳打腳踢,將保健品袋子放到門口的鞋架上,甄沛瑩流著淚擡頭看清來人,提起手邊的一把苕沖了過去。

孫妙眉演到大聲控訴那裏,導演覺得她氣勢不夠足,便又NG。

這時已經是半夜三點四十,劇組人員是已經在這裏忙活一天了得,故而導演道:“行了,大家都去休息一下吧。八點拍第十八幕。”

眾人四散,演員們癱倒在椅子上卸妝。孫妙眉的妝淡些,很快卸去,睜眼見裴本懷在她面前,他的臉龐和前額頭發都濕漉漉的,想是剛剛洗了臉。

“嗨。”孫妙眉打招呼,“你不去睡啊。”

裴本懷指著孫妙眉後面,“我等沛瑩。”

孫妙眉“哦”了一聲,剛想說聲“你們早點休息吧今天辛苦了。”甄沛瑩踢踏著腳步來了,對著裴本懷嚷道:“裴本懷,我餓了。”

裴本懷看向孫妙眉,“一起出去吃點東西嗎?”

孫妙眉說:“不用了,我不餓的。”

裴本懷勸說道:“來吧。當散散心了,順便對下臺詞,我對十八幕不太熟呢。”

孫妙眉猶豫了一下,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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