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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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逐之際,思念則像巧手女人們手裏的毛線球般愈纏愈多、愈纏愈大起來,不意間你才發現原來思念並未隨時間的延伸消失、泯滅,而是像傳染病般去感染更多的念頭。於是,開始想著伊的一顰一笑、一怒一嗔,想著伊的顏色、香味,伊的眼神、聲音。

他們再次碰見的時候,他正想著那場雨,怨那場雨淋壞了氣氛。河畔,楊柳依依、風習習,他跑來河邊散心,也順便消減對那女孩的思念。

“你也在吖,”女孩倒叉著兩手背在後面,一步一步跨過來,走得很慢,似乎在丈量土地,“你多大啦?”

他沒回答,但是笑了,“你叫啥?”女孩說。

他還是沒回答,女孩有些氣惱,嘟著嘴在他身邊坐下。

“我叫小溪。安小溪……”女孩便不再說話了,靜靜地坐在一旁看他。好半響,他始終不吱聲,女孩終於要走了。她站起來,有些失落、亦有悵然,命運中註定般的相逢似乎只是錯身而過、並無勾連。看著柳條晃蕩,伊人漸行漸遠落寞的背影,他心裏忽然泛起一種苦澀,似乎與眼前這片景致發生共鳴,就像河中忽然泛開的水波紋慢慢擴大般,將那份苦澀延伸至無邊……

綠柳湖畔,見你輕盈如幻……

我將往事回首蕩然成空寂

哀嘆三生三世輕許蹉跎

只教顧盼你盈盈笑語、夢寐千絲

再不許世間多情問雨,濡濕這般年輪的苦澀

如夢、亦如煙……

“安小溪,”回到學校,他驚訝,“多好聽的名字,像一首詩,帶起一秋的漣漪……”

他第三次醒來,跟喝醉酒的人似地,胸口以下吐得全都是糞水。他埋怨那過期的農藥,同時也埋怨茅坑裏的玩意兒,若不是顧忌到兩者的屬性,他早說出曾和二者的十八代祖宗發生過肉體關系的驚人言語來。

不知啥時候起,他就被拖到院子裏來,周圍場地圍了一圈人,亂哄哄地。年輕的媳婦們借著月光抱著小孩站老遠處看著他,遠處的男人們則赤著胳膊指手畫腳,一齊叫喚:“沒清醒麼,再灌。”

“一、二、三,進!”一部分人喊著口號,就按著他的頭望面前的盆裏送,盆裏則是剛從茅坑裏打上來的糞水。

於是,他繼續吐起來,茫然回過神來,麻木的思緒早已停頓不前,只餘下亂糟糟的臉帶著模糊不清的淚。他停止反抗,由著別人一次次地折騰……

……

媳婦第二次來看他,是在三天後。他都不知道媳婦這三天是怎麽過來的,只在看到媳婦憔悴的臉的一剎那,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明白許多。他摸著她的臉,傻楞楞地看著,這把媳婦給逗笑了,溫柔地靠在他胸口:

“娃都已經安頓好了,”她補充,“只是屋後的樹太多,招蚊子,我砍掉一些,夏天怕叮咬著孩子。”

他點點頭:“你瘦好多。”

“你也是。”

“等我出來。”“嗯。”媳婦乖巧的點頭,順著他的視線慢慢地走遠。

看著媳婦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的思緒像膠帶般逐漸拉遠、拉長,回到那個雨季的雨天……

……不知什麽原因,她們戀愛了。就像所有季節的花,開過總是會雕謝,經絢麗、璨爛過後總會留下一份淡淡的淒婉。六月雨,在淋濕了昨日故事後延續到這天……

他想,也真像徐志摩所寫般: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所有相遇既是出於偶然,那麼所有的分離也該是出於偶然的。

她家不遠處,在那壁狹小而短促的屋檐下。他很猶豫,但終於還是說出口:

“恭喜。”

女孩子不說話,只是出手捋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劉海,聞著清香的雨氣,一壁安靜地註視著他,想知道從他嘴裏還能蹦出個什麽。女孩的呼吸噴在他臉上,他顯得心虛起來,掉頭望著屋檐外下個不停的雨。“我要走啦。”他嘆了口氣。

“去哪?”

“大表哥說廣東打工好掙錢。”

“然後呢?”女孩出神地看著他。

“我爸說,得趕緊打工掙錢找個媳婦,生些小孩好放牛拾草之類。”他有些臉紅,並沒覺察到女孩眼神的異樣,接著說,“我爸還說城裏頭孩子矯情,幹不了農活。”

女孩臉紅了,她想想也是,她確實幹不了農活,至少現在是,但下一秒伊就楞住了。

“我們不是一類人。”他肯定地說。

許久,兩人都沒說話,剩餘這片雨聲靜靜填補著兩人之間的空白。諸多話,都不再說出口。天還下著雨,他感到心痛,想獨自一人。

“我走了。”他轉身要走開,發現袖口已經被緊緊拽住。回臉,才發現女孩哭了。

“說等我。”女孩有些沙啞,輕聲說道。

他傻了一下,終於還是動了動手,準備從伊手裏抽出來。

“說等我。”女孩哭了。

他說不出口,怎能說出口,他怕誤她一生。愛這東西,有時一生嫌太長,有時一生又太短,知道自己真心愛過就行,所以不必使一生去做承諾的。終於把手抽出來,冒著雨走開了。

“說等我。”女孩再次用嘶啞的聲音輕聲呼喚,聲音裏帶著含蓄的絕望。

看他甩手,看他遠去。女孩無助的蹲在地上哭起來,只由著大雨淋濕頭發、淋濕衣服、淋濕鞋,感覺一顆跳動的心在慢慢破碎,似乎這個世界餘給她的僅有哭。

雨還在下,很大。他實在靜不下來,在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他似乎聽見女孩子哭了,他怎能忍心,於是自己也哭了,一直走一直走,腳步茫然不知所之。等他看見女孩蹲在地上的身影時,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繞了個大圈又回到原點。那時,他有一絲明悟與疼惜,他走近女孩、蹲下,用手摸著伊的長發,在伊耳畔輕輕說出句:

“等我。”

女孩哭得顫抖的身子忽然停住了,伊擡眼看見是他,所有委屈似都化作抱住他的力量,她抱住他。

“你壞蛋。”她哭著說。

……

屋子裏的光線不怎麽強,輕輕撩在他的面頰上。他臉很瘦,胡茬已經長出來,嘴上的腫脹已經消了,卷曲而淩亂的頭發很隨便的搭在額頭。屋裏的塵土在光線裏飄來飄去,仿佛訴說著永恒而古老的秘密。小哈巴狗趴在一旁,知事兒的一聲不響眨巴著眼睛。

他感覺像是做了一個好漫長的夢,循著這夢他回到當初,亦可回到那段難忘時光。他不想醒,想長睡不起,但媳婦還在堂屋停放著,他不能這麽做。

記憶是很奇怪的東西,那些曾讓你感覺美好的回憶,一旦受到某種契機影響,便足以成為你心底最傷最痛的疤,不由你允不允許。他從不敢回憶媳婦和孩子的笑,他怕自己會揪心地疼,他錯過一些東西。

鞭炮,迎新除舊,象征著新事物的出現,也象征著某些東西的離去。這一去不回的那種離去,讓他感覺生命自此有了永遠無法彌補的缺陷,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永遠不再回來。

鞭炮聲中,屋後多了一座新墳,媳婦的墳緊挨著倆孩子。當添上最後一塊土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心也埋了,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給自己也壘了一座心墳,靠著媳婦的土包,燃起一支煙,望著青煙裊裊而起,有一種無名的落寞回蕩心頭。

聚散匆匆,有多少人世浮沈經得起折騰。因物質相聚而相聚的,必因物質的離別而離別,因精神相聚而相聚的,也必會因精神離別而離別。他想,也許唯有一無所因的相聚,才不會因什麼而離別。就好比一個人,站在那裏,仿佛亙古時就站在那裏,不為其它,就為等候你的到來;見你到來,她笑,你也笑,不為什麼,只為仿佛這一生就為等候這一次的相遇。前世種種已不縈於懷,她只說句:你來了。你回:嗯。……

塵歸塵,土歸土,每個人終歸都會有這麽一天,自己也不例外,他嚼著海綿煙嘴看見他爸背著手,老遠望見他叫喊:“你個背食崽,要搗肚子不搗,跟個瘟神樣。”

老人喊了兩句,忽然又心疼起來,怕他又做傻事兒:“娃,你沒事罷。”

飯桌還是飯桌,只是添了三副碗筷供著。人散盡、酒冷茶涼,依舊無味處,夜夜月色生寒。在兩位老人眼裏,他出奇的平靜,似乎眼神裏不帶一絲波瀾。他們只是不知道,所謂的平靜有時並不平靜,感情到了熾烈處反而沒有波瀾,就像火焰燃到絢麗處反而沒了顏色般。他安靜地吃完飯,跟平常一般,擡張小凳子坐院子裏樹蔭下,一邊剔牙縫一邊逗小哈巴。

到家的第四天,他把家裏翻了個遍,從東廂房到西廂房再到正堂,從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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