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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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到地窖再到雜貨間。給他倒騰出一存放五六年的小破摩托車來,他很激動,問村頭的趙大滿家借得一可樂瓶汽油給加上。車還能使,聲音挺大但不得勁,慢騰騰的跟攆驢子似地,他也不嫌。臨出門,瞅了他躺床上的媽一眼,老人已經在床上坐正,手裏正拽著一蘋果啃,見他進來,手裏蘋果掉地上滾的全是灰土。

“媽,這咋啦?不削皮麽?”他一陣心酸,彎腰撿起來走到水管邊沖,問。

“浪費。”老太太看著他,回道。“我出去散散。”他解釋。

“回早點,趕中飯。”他媽手裏捏著洗凈的蘋果,朝他的背影吆喝。

當所有擁有的一切眨眼間都消散而去,他只感覺空落落的,忽然間找不見了依托,就像頂著他天空的幾根柱子忽然間都被抽走,天塌了般,他心裏老不是滋味。感受著摩托車的震動,他慢騰騰的,在國道線上東拐一下西拐一下,純屬找撞的節奏。

“嗡嗡——嗡——嗡。”一輛摩托車從他身邊飛過,他只看見車上黑黝黝的身影,車帶起的風就把他剛有點發展的心思吹散了。

一公裏的路他騎了一刻鐘,老遠就看見剛才的摩托車正停著,車上的人帶個灰色的頭盔正拼命沖他招手,是個女的,黑色的緊身夾克把伊那凹凸有致的曲線巧妙地束縛出來,下身只穿條淡藍色牛仔迷你短褲。出於禮貌他也跟著揮手招呼,正要加速把車開過去問她有什麼事,女的一轟油門,飆走了。

等他的車停好,女的也不轟油門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公裏,女的停下車等他三次。他把車停下,還沒開口,女的取下安全帽,烏黑的長發半掩白皙的臉。女的在氣場上有些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如俯視螻蟻般微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他。忽然美麗的臉頰上閃過一絲狡黠,嘴角微微一掀:

“你是軟蛋麼?”

他很無顏、很局促,想找個地洞穿進去表示羞赧,然而女孩沒有給他羞赧的機會,一回頭戴上安全帽又踩動油門,留個後腦勺給他記憶。他的臉漲得跟用紅紙打過般,腦袋裏只出現一句話:你是軟蛋麼。他憤怒,眼睛通紅的得像受了辣椒水刺激。之後,他便聽“咚”的一聲,然後是乒乒乓乓的聲音。他是飛出去的,在空中隱約記得這好像是摩托車散架了……

他第四次醒來,記憶還停留在飛起的瞬間,那時他正暗暗地恨那個女人,咬著嘴巴在心裏念叨倆字:惡魔。此後他便看見青的綠的紅的黃的顏色一股腦兒望腳下飛去,然後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最後是一片漆黑。跟老電影機磁帶燒壞似地,節奏也是由正常變白,再由白變黑。他想,這輩子就該斷帶了,接不上了。若這輩子的電影由這時間斷面剪斷,還有餘生的話,那麼這能算得前戲的罷,只是前戲再怎麽豐富,終不免要進入正題的。

然後,他陷入深層次夢境。

……

從下雨的時候至今已有三年多。在這三年的時間裏,他在南、她在北。雖然想,但是他從未給她寫過一封信、打過一次電話,他有屬於他自己的倔強。直到那天他爸給他來電話,說是他媽病重,要他趕緊回家娶媳婦兒沖喜。

老爺子聽信鄰村有個神婆的讒言,說要沖喜,沖喜指不定就好了。

神婆說:“說句難聽的,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就是太委屈二侄子。”說著狡頡的斜眼乜了一下臉色莊重的老頭,拉過自家已經離過婚的閨女。“你也別信那些個外人嚼舌根的,我家閨女雖說嫁過一次,計劃生育時都是在窯洞裏躲過去的,沒接紮,還能生養。”

老頭有些狐疑,“說不準明年就給你添個大胖孫子,”老太婆接著說,“再說了,你看我丫頭這身板,幹體力活絕對是一把好手。”老頭意動。

此刻正黃昏,他提著話筒,看著天邊那一抹紅霞如染,內心似有期待、又有些許輕微的躁亂。

“餵。”

他不敢說話了。

“餵。”電話那頭又傳出一聲。他感覺喉嚨幹燥,一瞬間仿佛被人捏住脖子,把臉漲得通紅。

“餵。”又傳來一聲,他能聽出裏面的聲音有些不悅,擔心對方掛電話,卯足了勁終於從喉嚨裏迸出兩字:

“小溪。”

電話那頭一楞,好半響,似是要哭出來:

“混小子,你終於舍得給我打電話了,你欺負我。”電話那端有些激動,帶著哭腔。

“我要結婚了,和一個結過婚的女人。”電話那邊又楞住了,隨即沈默。

“我媽病了,村裏人說要沖喜,能好。”

“那個人好麽?”伊怯怯地小聲問。

“沒你好。”他回。

“那麼,我嫁你。”她有些開心,說。

“好。”他說。

當他領著她出現在村裏時,差點沒把同輩小夥子們急紅眼。

“你個挫挫,哪來的狗屎運?娶個仙女回家哩。”村裏年輕的小夥子不掩嫉妒。

“聽說你爸還給你找了個買一送二的,幹嘛不要那個,多實惠。”這純粹是在給他拉仇恨。

“哇——嗚,二叔找了個仙女回家。”村裏的小孩子攆著大黃狗瘋跑,滿村子叫喚。

女孩笑得彎下腰,回頭看他,揶揄:“你個挫挫,哪來的狗屎運?”

他只是傻笑,不明白,並不知那句“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緣何而來……

婚禮很簡便,但很熱鬧。一對大紅燈籠掛院子門口,再寫幾幅紅對子貼他們的新房門上和窗子上,大紅喜字就懶洋洋地扒在門上。他打著紅紙傘,把她背在背上,從他大哥家背著她繞村子走了三圈,算是把她從省城接回家。

“娃崽有出嘿(出息)哩,”老村長背個手,嘴裏咬著煙鬥吐字不清地說,他只能立住,汗水大顆大顆地從頭上往下流,“找了個省城的媳婦兒。”

“是,是,這娃可以。”村支書胸口別著一支鋼筆,連讚,並且還做了一下對比,“早些時候,對門寨的崽子找了個縣城裏的姑娘,就感覺我們掉了一個時代,村支書一起鎮裏開會的時候,感覺他們那老臉上光凈拿白眼兒瞪人的。”村支書有些記仇。

“嗯,嗯,這娃崽——爭氣。”老村長點頭讚同。

她趴他背上,用手絹輕輕給他擦著汗,聽到這就笑了,娶了個省城裏的媳婦兒——爭氣,什麽邏輯,她在他背上摟得更緊些了。

其實,你多有本事並不算本事,他們看重的只是你找媳婦的能耐,就好比評判一個騎手得看他能馴服多厲害的馬兒一樣。再有本事有什麽用?還不是要當我媳婦。閱歷豐富的老人常常是以你找的媳婦來斷定你的能耐,經常忽略你實際的能耐。這一樸素的觀點實際影響了許多代人的思維方式,只是被忽略了,現在被老村長和村支書用語言闡述出來。

進門,他爸坐床上、他媽躺床上接受新媳婦的改口。他媽招呼:“娃,你過來。”

“哦。”他湊過去,把耳朵貼到他媽嘴邊聽悄悄話,之後一面傻笑一面點頭。

晚上,她忍不住好奇心,問:“媽都跟你講什麽悄悄話吖?”

“媽說,一定是祖上積了八輩子德,才讓我找到你這麽個好媳婦,媽要一輩子待你好,可不許委屈你。”

“嗯。”她應道,眼睛卻紅了,她原來這麽稀罕的。

第二年八月份,桂花開得滿院子都沁著香味的時候,她給他生了對龍鳳胎。他爸抱著小孫女,把最後一顆門牙給笑掉了,只餘下幾顆坐牙支撐著幹癟的嘴皮,一說話像拉風箱似地:

“啊亞(吖),馬神婆又胡球扯,打她媽的謊,誆我說城裏頭媳婦兒矯情,生養老差勁的。——哈——哈”老太太嫌老頭嘴漏風,話說不圓,沒等老頭“哈”完,一棍子就敲在老頭腳踝上把音線給敲斷了,然後裝作沒事兒的,摟著小孫子接著老頭的“哈”,“——嘿——嘿——嘿嘿——嘿嘿。”

兒子女兒的名字全是伊起的,男孩叫識香,女孩叫依月。她依著他,看著天光一瀉,澆灑在山林間、小溪旁、桂樹上,只覺得有無限溫柔要把她的心融化掉。

然後倆孩子慢慢會說話,慢慢會叫“大、大(爸爸)”、“咕——咕——(公公)”之類,慢慢會走路、會爬墻、做怪樣、會盤泥巴、會分食給公公奶奶、會叫他媽大美女。她倆就在旁邊呵護著,風裏雨裏,眼神總沒變過的。

五年,再有一星期就過年了,年貨早置備齊全,他心血來潮,說是要帶倆乖崽去趕場看熱鬧。於是,一切因由皆自那個念頭開始……

……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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