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楚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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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已經種好了,落日的餘暉灑在樹苗頂部稀疏的兩片葉子上,將葉子照成隱約的半透明狀,仿佛雲南的白玉,仿佛飴糖場裏剛出爐的飴糖。透過葉子,白薇很漂亮,她莞爾一笑,一臉此生無悔的表情。

她送我回宿舍。我說:“我一個大男人,怎麽能被女人送回宿舍。”

白薇說:“你拿我當女人嗎?”

我細細想來,覺得白薇言之有理。我確實沒覺得白薇是個女人,她又高又壯,敢作敢當,文武雙全,放在哪個年代,都該是一等一的豪傑。我似乎覺得身體只是一個軀殼,或者是一個介質,用來傳遞遠古的思想和倔強的靈魂,而遠古的思想和倔強的靈魂下達指令,所以軀殼才有了行動,這就能解釋為什麽白薇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我們繞過網球場,走到制藥廠的正門,從正門出去,能到玉皇裏門口,玉皇裏樹很多,正值秋天,落葉無痕,深處傳來一陣陣貓叫。

我在學校裏養過一只貓,它的身子絕大部分是白色的,靠近腰部有個黃毛拼成的心形。它很懶,懶到懶得怕人,懶到走路的時候兩腿不肯用力,幾乎全靠屁股向前挪動。它的屁股後面懸掛著兩顆碩大無比的睪.丸,像椰樹上的椰子,像球場裏的保齡球。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林蛋大”,後來覺得這個名字過於粗俗,於是改叫它“楚中天”。

中天喜歡睡覺,一睡二十個小時,睡累了就起來吃飯,然後跑到隔壁宿舍拉屎撒尿,我給它買了貓砂,但它從來不用,還是把隔壁宿舍當做廁所。

我覺得中天有人的智慧,因為如果我家裏有個小蹲坑,門外兩米處有個豪華廁所,我也不會用小蹲坑,我也會去豪華廁所。

中天看得懂文字,聽得懂人話。我覺得它不是貓,就像我不覺得白薇是個女人一樣。

它天天看書,它花了一個學期,看完了我一學期沒碰過的《刺法灸法學》,它花了一個星期看完了《精神病學》。我在床上看書,它躺在我床頭,顏面朝天,四仰八叉。我看到《病理學》上寫著“腫瘤是一種機體在各種因素的促進下,異常分裂分化,產生的一種新生物”它擾亂機體正常運行,破壞機體健康,搶奪機體能量,順便讓機體不堪入目。我看著中天,它跟我搶飯吃,晚上它清醒的時候就不讓我睡覺,我整夜整夜失眠,我後來又黑又瘦。我覺得,中天也是個腫瘤。

春光燦爛,花全都開了,女生們早早地就換好了短褲短裙,在校園裏花枝招展,招蜂引蝶。這時候的女生無論長相甜美動人還是豪放氣派,都有美麗的瞬間,這時候的男生不管是一表人才還是一臉猥瑣全都是色狼。

我對中天說:“哎,我們去遛彎,看看漂亮姑娘,順便給你找個媳婦兒?現在陽春三月,該發情的動物都發情了,你也該找只母貓發情了。”

中天看著我,它聽得懂我在說什麽,它默然不語,輕快地出了宿舍門,然後一臉猥瑣地回頭跟我說:“喵。”其實它的意思是“你他媽快點,老子等不及了。”

我從中院溜達到北院,百合花、牡丹花、迎春花、月季花、紫羅蘭一般的女生們從我身邊走過,她們的身影定格在我的腦海裏。我記憶力一向不好,只對女生除外。我可以記得迎面走來的陌生女生長什麽樣子,穿什麽衣服,踏什麽鞋子,她的舉手投足,她輕柔的呼吸聲,甚至是她身上的味道,我能記得一年,兩年,三年,甚至終生不忘。我記得我千杯不醉,萬杯不倒的學姐身上有茉莉花香,我記得佩蘭眼睛裏有堅毅和執著,我記得白薇油光水滑,好似四川錦緞似的黑長頭發,我至今都記得。

北院裏的女生最多,她們個個嫵媚動人,個個讓人心曠神怡,她們都有一顆公主般的心,但絕大部分都是保姆般的命。這是社會事實,經濟決定政治地位,想要有公主般的地位,那就得有國王般的經濟實力,想要有國王般的經濟實力,那至少得像保姆一樣勤勞。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勞而獲是可恥的,吃家裏的棺材本是可恥的,所以那些小姑娘大部分當不了公主。她們不相信客觀事實,不向命運妥協,她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跟命運說“老娘,就是要當公主”。於是她們的身邊有了男朋友,大多是我們學校自產自銷,但也有不少是天大的男生。

天大的男生在我們學校男生眼裏都是悍匪,他們頭發蓬亂,他們滿臉青春痘,他們五大三粗,他們賊眉鼠眼,他們燒殺擄掠,他們在自己學校裏看厭了男生,他們見著我們學校有點姿色的姑娘就充血站立。他們學理工科,他們自嘲自己是理工狗,他們被我們學校的姑娘親切的稱呼為“理工歐巴”,他們趁著我們學校女生落單,就一擁而上,然後搶回去當壓寨夫人。我們聯名起草過《反天大男生搶奪我校姑娘檄文》,最後失敗了,因為天大男生看不懂我們寫的東西,他們只看得懂勾股定理,只看得懂萬有引力,可是這些東西我們看不懂,我們各自會的鬥爭方式完全不同,我們沒辦法解決這件事。

赤松跟我說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天大男生,所以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偉大最對得起自己的一件事就是和天大男生們搶了一個天大的姑娘,那個姑娘就是琥珀。

畢業多年,我收到赤松婚禮的請帖,但是和赤松結婚的不是琥珀。

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吃肉,酒勁上來了,就可以暢聊海聊,問一些清醒的時候不合適開口的問題。

我問他:“琥珀呢?你不是說要和她結婚,要和她去美利堅生很多娃的嗎?”

赤松說:“人不由己啊。”

後來我知道,琥珀是陜西人,和赤松一樣都是獨生子女。現在一家一戶只生一個娃,自己跑遠了,父母就落單了。父母老了,多少會生病,遠了來不及回去照顧。常言道“父母在,不遠游”,琥珀和赤松一樣,都不肯離家太遠,所以赤松沒去成美利堅,琥珀也沒和赤松留在天津。

我看了一眼赤松的老婆,身材高挑,長相靜好,看起來是個好女人。

“你怎麽找到她這樣的女人的?”我指著她的老婆問。

“我也忘了,那天我酒喝多了,什麽都不知道。這就是命啊。”赤松跟我說,“哎,不說了,繼續喝,繼續喝。”

學校裏微風吹來,楊柳依依,鳥語花香。

我看著這些如花兒般姣好的女生們,心情愉快。

我問中天:“這些姑娘怎麽樣?漂亮不?”

中天搖了搖尾巴,摸了摸胡須,一臉鄙夷,我知道它是在說:“我是貓,我只知道好看的母貓長什麽樣。我不是人類,我不懂人類的審美,就像我們都分不清哪條母鰱魚長的好看一樣。”

我覺得中天思維嚴密,說話極有道理,於是我又問它:“我該去哪兒找一個楊柳依依的姑娘呢?”

中天讓我跟著它走,我便緊隨其後。

中天把我領到玉皇裏,老人們鍛煉身體的體育器材附近。這個地方三面都是樓房,剩下的一面是過道和花壇,花壇裏沒有花,全種上了冬青樹,一年四季都綠著,象征著這裏的老人個個老而不死。

“到這兒來幹什麽?”我問它。

“帶你找楊柳依依的姑娘。”它說

華北的春天過得快,春天的時間過得也很快,我在小賣部買了三瓶礦泉水,我兩瓶,中天一瓶,全喝完了。春風從桃花堤吹過靈隱道,吹到玉皇裏,吹到我沾了礦泉水珠的臉頰上,吹到中天黃白的短毛上,我聞到桃花馬上要開了。

沒過多久,一個女生來到了我的身邊。她穿的是寶石藍色的純棉圓領衫,五分褲,卷了一道,露出膝蓋,沒有化妝,臉上卻有胭脂般的紅潤。她的頭發油亮,她的眼睛蒙昧,她腰間有嫩肉,她的雙腿又直又長。

我問她:“你是誰?”

她也問我:“你是誰?”

我說:“我叫遠志。”

她說:“我叫竹芯。”

後來春天過去了,我們從執手相看,到海誓山盟,到共赴巫山,最後到老死不相往來,再後來,春天又過去了。

沒過多久,學校對宿舍的檢查嚴格起來,中天被當做無組織無紀律的野貓被通知要處理掉。

我問輔導員:“你看得懂《刺法灸法學》和《精神病學》嗎?你看得懂人世因果嗎?”

輔導員說:“我只知道學校不讓動物。”

我只好把中天送回了我南京的小屋裏。

之後我從天津去了上海,從上海回了南京,中天已經老了,它已經老得懶不動了,我在桌子上看書的時候,它臥在我旁邊,斜著臉,看著我,似乎再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麽帶你去找楊柳依依的竹芯嗎?”

我說:“我不知道。”

它說:“我的胡須能感覺得到你們的緣分,雖然我也能感覺得到你們沒有那麽長久的緣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我說。

中天沒有回話,我扭頭看它的時候,它已經睡著了,在我暖光的臺燈下,呼嚕連天。

我打開窗簾,城市裏高樓林立,從這裏往南看能看到紫峰大廈,往北看能看到津灣雙塔,往東看能看到東方明珠。似乎我的前半生在這幾座大樓連成三角形裏游蕩,我出不去,別人也沒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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