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裏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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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宿舍,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宿舍裏空無一人,我猜想,赤松要麽在家裏,要麽和琥珀一起在回家的路上,石韋應該去隔壁宿舍玩游戲去了。石韋總是喜歡在別人電腦上玩游戲,盡管他有自己的電腦,電腦上有自己要玩的游戲。中國有句古話專門形容他這樣的人,叫做“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別人的總是最好的,所以每次只要有人跟我說“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時候,我都覺得他不了解中國文化。

我思考如果石韋和那個“新月異”結了婚,生了娃,衣食無憂,會不會還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很想弄清楚這個問題,可是,我沒有那個機會,因為後來跟石韋結婚的那個姑娘不是“新月異”,那個姑娘好像是叫“苗儷”。

他們是在桃花堤上認識的,當時春風十裏桃花開,陽春三月杜鵑來。

當時我在醫院實習,每天忙得要死要活,但細想想,我什麽所以然都沒忙出來,我反思“我這段時間都在幹些嘛呀?”

我想坐在桌前反思自己,檢討自己,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出結果,可是我還沒理出頭緒,“沙不醉”就來查房了。

沙不醉七十多歲,一米七八,一頭白發,面色紅潤,身材臃腫,活蹦亂跳,比十八歲的小夥子更像小夥子。

沙不醉從一號床開始查,我們大小醫生都在後面跟著,主任在最前面,然後是副主任,然後是主治,然後是住院,然後是我們這些實習大夫。我站在實習大夫的最後面,靠著病房的大木門,大木門上寫著“床位1-3”下面寫著“早日康覆”。

石韋說他見過的所有的服務行業裏只有醫療行業不在門上寫“歡迎光臨”,他問我為什麽。

我說:“並不是別的服務行業都寫歡迎光臨,比如火葬場燒死人的那個行當也沒寫歡迎光臨。而且醫院要是寫歡迎光臨,這不就是說讓人多生病嗎?這不是咒別人嗎?”

石韋說:“你說醫院希望生病的人多嗎?”

“我不知道,反正兒科大夫不希望,我們脾胃科可能希望,五十多張病床,就十幾個病人,太浪費資源了。哎,你們醫院怎樣?”

“我好久沒去醫院了,現在正值春花爛漫時候,我天天都在桃花堤看姑娘,姑娘們那臉蛋,那手臂,那胸,那臀,那腿,個個賽貂蟬啊。”石韋說。

沙不醉在最前面查房,查到第九張床位的時候,開始提問。

“我問你們啊,腦水腫的首選藥是什麽?那個,站在最後的那個男生,對對,就是你,戴著黑框眼鏡,穿人字拖的那個,別看,就是你,我見過你,我在學校教過你。你來說說看。”沙不醉指著我說。

我的腦袋飛速地運轉。我這時候多希望商陸在我旁邊,小聲地提醒我,可是他在二附院,離我老遠老遠。我甚至還希望蒼耳子在我旁邊,她會搶答,搶答完畢,沙不醉就不會為難我了。這兩個人都不在這兒,我只能自食其力。可是我的腦袋太笨了,想半天也記不起來,要是人腦可以像電腦一樣更新換代,我一定傾家蕩產,換一個最好的腦袋。

“首選藥是什麽啊?”沙不醉又問了一遍。

我冥思苦想,還是想不出來。

“我嚓嘞。”我暗暗罵了一句。

“呋塞米?對,就是呋塞米,用利尿劑,減輕腦水腫。”

我不知道沙不醉是聽錯了,還是故意自問自答,看他滿面春風的樣子,我至少可以肯定,我得救了。

後來沙不醉又問了一個實習醫生,那個實習醫生是上學時候我隔壁班的,名字我忘了,但我記得這個人,他齙牙、斑禿、驢臉,學習刻苦,成績一般。成績不一般的不會到這個醫院來,成績最好的都在一附院,成績較好的都在二附院,成績差的都在郊區醫院,成績一般的都在這裏。不是所有學習刻苦的人,成績都好的,學習也是靠天賦的,就像做生意、唱歌、跳舞一樣,否則的話,我現在應該會彈鋼琴,我現在應該是個歌手。

“腦淤血後遺癥的病人既要活血,又要防止再出血,應該用什麽藥啊?”沙不醉問。

“用血管收縮劑?”實習醫生說。

“不對,我們是學中醫的,不要忘本。”沙不醉說。

“黃芪?”實習醫生猜道。

沙不醉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表示十分失望。

“丹參!丹參!一味丹參飲,功同四物湯,丹參啊,同學。”

後來這個實習醫生的實習評價落在了沙不醉手裏,沙不醉給他的分數全是六十。因為從來沒有人不及格,所以他成了有史以來的最低分。

再後來,赤松跟我說他們部門查假藥廠的時候,這個齙牙、斑禿、驢臉的家夥是藥廠的醫藥代表小頭目,涉嫌賄賂,被逮捕了,罰款,坐牢。

那時春風吹得游人醉,石韋穿著他新買的薄風衣和牛仔褲,以及“NB”牌的休閑鞋,自作瀟灑地在桃花堤游蕩。他看到桃花堤下的春水綿綿向東,看到桃花堤上的桃花紛紛綻放,看到桃花下的姑娘們個個面帶桃花,他隱約地感覺到這個春天,在這片桃花林裏,會有一個桃花般的姑娘隨著渤海灣的暖流翩翩到來。

他為了向我證明當時他確實有這個預感,翻出一本蠟黃色的筆記本給我看,本子只寫了一頁,下面標上了當時的日期。那一頁寫著“桃花般的姑娘,我在桃花堤等你,我在桃花樹下等你,我在從渤海灣而來的春風中等你,我在綿綿向東的春水上等你,不論你現在身處何地,我都要等到你”。墨水氧化了不少,顏色黯淡,毫無光澤,看起來確實是很久以前寫下的。

那天,石韋被春風吹幹了嘴唇,被春水催出了尿意,他在靠近雜貨鋪的公共廁所裏撒了一泡騷氣外露的尿,在靠近公共廁所的雜貨鋪裏買了一瓶恒大冰泉的礦泉水。他突然看見一片桃花飄零,落在他的面前,滲入地下,然後消失不見,他擡頭結賬的時候,雜貨鋪的大媽竟然變成了一個桃花般的姑娘,她笑起來酒窩深陷,笑起來眼中水汪,她的聲音甜美,她說:“五塊五,先生。”

石韋說:“你,你叫什麽名字?”

“五塊五,先生。”桃花般的姑娘說。

“武姑娘,我想和你交個朋友。”石韋說。

“你的礦泉水五塊五。”桃花般的姑娘說。

之後的半個小時裏,石韋得知了桃花般的姑娘的一系列信息,她叫“苗儷”,是師大的學生,正在找工作,閑來無事幫嬸嬸打理雜貨鋪,並且,恒大冰泉是五塊錢一瓶,她初來乍到,不太熟悉價格。

最後石韋還是給了苗儷五塊五,然後說了一句話。石韋說他這個人情商低,嘴笨,但幸運的是,這輩子說過的最動聽的情話說對了人。石韋跟苗儷說:“我給你五塊五,你欠我五毛,我明天還來買恒大冰泉,我還給你五塊五,這樣你就欠我一塊兒了。”

我看過一篇研究說人類可以在五秒鐘之內陷入愛河,我估摸著石韋和苗儷便是這種情況。

在接下來的桃花花期裏,石韋天天都去桃花堤,苗儷每天都在那兒,石韋每天都買恒大冰泉,苗儷每次都收他五塊五,等到苗儷欠了石韋十個一塊的時候,桃花開始雕落,桃花堤上成片成片地下著桃花雨,花瓣隨著自東向西的渤海灣暖流在空中交織成密密的簾,他們在桃花簾中執手相看。

多年後我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是一幅瘦金體的字,上面寫著“一簾幽夢”。

蕪荑已經不可能在宿舍了,商陸多半是自習去了。

我坐在床邊,看到我床上淩亂的被子和滿是頭油的枕頭,心中唏噓。靠墻的一邊密密麻麻地碼著我的雜書以及從商陸那兒借過來的書。

二十四史是我大二的時候網上打折優惠買的,精裝版,兩百塊錢,同二十四史一起買下來的還有魔獸正史全集,二十四本,還有莫言全集、魯迅全集,一共小一千塊錢。一共七十本左右。

我去取快遞的時候,快遞小哥問我:“你這買的是啥?死沈死沈的。”

我說是書。

快遞小哥說:“我的媽呀,怎麽重,還好我當年沒好好學習,不然要讀這麽多的書,能讀死我。”

我簽收之後,快遞小哥蹬著電動三輪揚長而去,行至半路突然停下,轉頭跟我說:“你要是讀不完,打電話給我,我免費替你寄回去,我的電話在訂單跟蹤上有。”

這些書我至今都沒讀完,二十四史我只讀完了《史記》、《三國志》還有《宋史》,魔獸正史我一本沒看,莫言全集和魯迅全集倒是全讀完了,那是因為它們中的大部分我在圖書館有看過。

我閑來無事的時候,會隨便抽出一本書,攤在桌子上,然後泡一杯清茶,打開音響聽Kevin Kern的《safe in your embrace》,拉開窗簾,看華燈初上,看燈火闌珊,看繁星點點,看明月照溝渠,看風吹烏衣巷。

看到心坎兒處,我會喝一口茶,回頭望向熟睡的中天和四下無人的房間,我會覺得自己是春末最後一朵盛開的花朵,夏末最後一只折翅的蜻蜓,秋末最後一片雕零的葉子,冬末最後一方融化的冰雪,我會有種孤芳自賞的孤獨,會有種無人傾訴的落寞,我會問書,問書的作者,問他們是否也有過我這樣的孤獨和落寞。

我的指尖開始肆意妄為地亂動,我的鋼筆在紙上天花亂墜地塗畫,我感覺心中有一股清泉,從指尖流出,在筆下成形,紙上會有文字,內心會變得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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