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晨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目光堅韌而明亮。

真像以前。

即使渾身是血，即使狼狽不堪，卻如何都不肯說願意離開那個人。

“那我帶你走。”他面色緊繃，拉住她的手。

夏爾語瞥見那飛來的不明物體，猛地推開他，然後那本書正好砸到了她額頭。

正好是書本的圓角，重重落來，額頭和腦袋都疼。

但看著那些被保安攔住卻一個個怒罵她的人，她突然覺得，雖然疼，但真的……松了一口氣。

在陳清晨伸手過來之前，她縮開手，在底下的怒罵、好友的制止聲中，背脊挺直地上臺。

投射燈很刺眼，黑壓壓的人群在視野裏虛化，而前方，是她多年不敢現身的鏡頭。

“貓！”

許亞拉住她手腕，聲音慍怒，擡頭看來的一雙眼卻是微紅。

平時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此刻不是平時火力全開的女強人形象，那模樣，分明是在懊惱一些事。

夏爾語猜出她的難過，過去，一把攬住好友。

“很抱歉啊，似乎又要讓你操心了，因為我打算繼續任性。”

說著，她搶過對方的麥克風，然後面朝攝像頭，用錄制常用的聲音說：“大家好，我是主播貓的夏，也是那位一直相處不醒的同事口中的‘始作俑者’。”

她的聲音，懶懶的，與平常錄制後的音色類似，有種冬日午後陽光落滿房間的愜意和自在。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也似乎是被她的大方登場嚇到，底下，驟然無聲。

夏爾語望向前面光亮的位置。

“我知道不管我是在朋友的護送下離開，還是站在這裏說些話，爭議不會少，對我公司玩轉新市和合作夥伴抹茶FM都會有影響，可是啊，一直都是不太會做人的性格，既然都是被人猜測的結果，那不如我自己在這兒，說清楚，至少不牽連別人，也求個心安理得。

去年寫抹黑稿的人確實是我，後來因為合作，我了解抹茶FM擁有如何熱愛有聲作品的一幫人，接觸的主播們也讓我明白大家都在用心創作有聲作品，以另一種形式陪伴每個你們。因為接觸，所以理解，而理解，讓我開始熱愛，所以開始創作有聲作品的打臉狂魔也是我。

有些朋友喜歡我的作品，也一直鼓勵我創作更多，我不想他們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為了這份喜歡而強硬維護。於我而言，做了就是做了，錯了也就是錯了，我不想撒謊，也不希望以愛之名的守護變質。

很抱歉，我做錯了。

但如果因此離開，我想就落入某些不懷好意者的陷阱。我最初抹黑抹茶FM，那麽我想，最好的彌補方式就是，我要一直在這，創造很好的作品，並且見證它是多麽值得主播留下，也麻煩支持抹茶FM的你們一起監督我！

再次抱歉，為支持我的你，更為一直喜歡抹茶FM的你。”

***

雨下個不停。

窗戶緊閉的室內，聽到房外動靜，夏爾語緩緩睜開眼，以為是許亞，喚了幾聲，對方那句“貓又上新聞了”的聲音卻是從大廳方向傳來。

而過來輕輕揉她頭發的人，動作嫻熟，但比平日溫柔。

“幾點了？”

她伸手撓他手背，聲音還帶著沒有徹底醒來的懶意和沙啞。

看她的小臉埋在被子，如諸多日常一樣與自己閑聊，宋鯉心裏霎時飄過風夾雨。

這樣懶散似對外界並不關心的她，與十五個小時之前面朝鏡頭目光堅韌道出心裏話的她，引得他心疼。

“貓……”

喚出的同時，他已彎身將她抱緊，手指挑起她下巴，在她面朝自己時候，深吻而下。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那時他還在會議室，喬鷹推門而入告知事件後，所有部門負責人召開緊急會議，迅速商量對策。

那刻，他第一次覺得，即使經歷過再多的得失，權衡過再多的利弊，當事件的主角與她有關，他只覺得任何方案都不合適。

危機公關意味著，不管哪一種，都無法避免地影響她。

所以當品牌公關部的負責人說如果夏爾語願意現身解釋，事情也許會不同。

而出乎所有人，包括他的意料，她確實這樣做了，而且，還親口承認並且道歉。

那番話，很真誠，也很漂亮。

他在電腦看著同步的直播，看她面容在投射燈下有點蒼白，那刻很想立刻過去擁抱她。

很想很想，卻沒忘了，此時此刻，她不只是摯愛，更是戰友。

在真誠越來越難得的今日，這樣親自上陣還承認錯誤並且道出自己想法的情況，會引得憤怒者更憤怒，卻也會因為難得坦白的表現，得到另一些人的原諒。

後續的，就是他那兒的事了。

將突然的情況轉換成營銷事件，他的團隊有這個本事，在所有網絡平臺熱議、多家媒體追問的情況下，今早便進行了新聞發布會，他以官方身份解釋，也道出了先前不曾告訴外界的某些訊息。

從不少人攻擊她到外面都懷疑這是否抹茶FM和玩轉新市聯合起來的炒作，重點終於轉移，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徹夜未眠卻絲毫不疲憊。

“有人說我們是聲音創造者，也有人說是聲音竊取者，兩種極端，卻道出目前國內有聲市場的現象與隱患。

現在與聲音有關的產業和職業並不少，可是許多時候，真正優質的有聲作品遭到埋沒，而浮躁的、具有包裝的甚至是盜用竊取那些，卻成了市場下的所謂主流。商業模式與有聲品質可以共存，但一直以來，因為內部外部各種原因，國內缺乏一個平臺去真正地扶持、整合和帶動。

而抹茶FM，就是期許成為這樣平臺。我相信抹茶FM會成為聲音的守護者與傳遞者，我們也會用最正確最適當的方式去完善有聲市場，讓每一個有聲創作者能夠更願意去創造有聲作品。後續，先前提及但沒公開的國外有聲版權引進名單將會告訴一直關註抹茶FM平臺內容的各位，草根主播計劃也將啟動更專業的培訓制度培養電臺運營者。我們也將與國內外多家電視臺進行合作，除了聯合制作原創節目，還將為所有與聲音有關的行業輸出優質的聲音、作品和人才……“

他的聲音從手機傳出，是他今早發布會時候的其中一段發言。

“等會我先吸口氣，”在某人終於將重點放到手機的時候，夏爾語微微別開臉，不停深呼吸，然後在他耳邊：“你看，我要用這種方法才能免於窒息。”

說完就感覺他躺了下來，單手撐耳，拿走她一直放在頭頂轉來轉去的手機。

嗯，十分像大家長沒收玩具……

“愛我，你怕了嗎？”宋鯉說。

“這話該是我對你說呢，”夏爾語窩進他懷裏，臉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試圖找個舒服的位置：“不過錄完那段手機沒電，我正好也想睡了，不然可以將餘下的都錄下來呢。”

未說的是，即使電話說話了，但沒見到你，我真的很怕。

可是呀，在新聞看到發布會現場的你，突然就安心了。

你冷靜自信地應答，你提及公司未來那刻眼裏有真誠與篤定，最重要的是，你提到了我。

“與貓的夏重逢之前，我們彼此誤解，而去年抹茶FM確實還有諸多方面並沒完善，她以她的角度道出，也是我們在那之後緊急的改進緣由。這點來說，我們十分感謝她，也歡迎更多喜愛抹茶FM的聽眾道出你的聲音，我們願意聽也願意為你變得更好。此外，在座有記者提到我與她的真實關系，很抱歉，個人家事，恕不外說。”

手機突然播出這段話，如最初聽見那樣，心裏驟然襲來雷聲。

他並非初入社會，作為一個公司的領導者，他怎會不清楚這樣提及，外界又將如何質疑，又會有多少人猜測這是否抹茶FM的炒作呢？

可他說了，而且並非大眾眼裏那樣清冷淡漠的模樣，當時眉眼彎彎的樣子，如陪伴在她身邊的許亞形容的那樣，“是沈浸幸福的人會有的樣子”。

愛情說不上是誰改變誰，一切自然而來，或許就是在一起的意義。

“原來這段也錄了下來。”看她著急又害羞的樣子，宋鯉聲音溫柔了許多，看她默默後退，他忍不住親她臉頰：“別害羞，我的家事。”

夏爾語臉頰發燙，急忙說：

“我是不小心錄到的，忘記刪掉，你先還我手機，我來……唔唔唔……”

擁抱，熱吻，索取……

天氣那麽涼，她卻覺得，好熱，熱得快融化了。

房外時不時有許亞和喬鷹拌嘴的聲音，若近若遠，隨時可能推門而入。

這個偶爾躥出的想法帶來隱晦的刺激感，然後再度沈淪在他火熱而纏綿的探索裏。

窗外，有雨一滴滴落在窗戶，清脆而匆匆，偶爾伴著閃電雷鳴。

或許，未來都將如此，這兒是溫暖的，外面卻危機重重。

可夏爾語覺得，從前恐懼的壞天氣不那麽可怕了。

她的身上，有了摘不下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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