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牛、羊羔肉、蝦滑、芋頭丸、海鮮拼盤……

聽到對面高大壯青年不停感慨好吃，刷了半天招聘網站的夏爾語忍不住去摸筷子。

“你再不吃的話，我夾你碗裏的了。”喬鷹沒好氣地說。

要不要這麽幽怨……

夏爾語擡眸，這才發覺她的碗不知何時堆滿了食物，還冒著熱氣。

她瞪對面的青年：“你要是敢碰，我給許亞說。”

“開玩笑呢，她都出差了我還怕……啊呸呸，我和她沒關系，管你告訴不告訴的。”

“有沒有關系，你摸摸自己心口。”

“手捧一大碗不感謝幫你操心的人，你才該摸摸心口啊。”喬鷹一臉慘烈地看向旁邊：“宋哥，你別幫她涮了，這女人不領情。”

“吃飯別說話。”宋鯉給他夾了塊肥牛。

喬鷹嘀咕“那塊最小，重色輕友”的時候，夏爾語剛想反駁一句，然後就見他將漏勺內其餘的肥牛倒在放到自己調好蘸料的碗裏，下意識地，她看向對面的他。

熱氣將他面容柔化，又恰好坐在背光的地方，於是，一雙眼，因為專註而顯得格外明亮。

要是以前，哪能看到他這麽接地氣地涮牛肉，夏爾語忍不住伸手掐臉，但在他看來之前，她立刻佯作看旁邊那桌，視線兜了一圈，好像無意一樣，指了指他面前的空碗。

“別給我了，吃不下，擱你自己那兒。”

“宋哥不吃辣，至於是誰坐在車裏抗議堅決不吃、一進店裏兇巴巴地堅持必須吃麻辣鍋底，不用我點名了吧？”

夏爾語微笑：“喬特助，你想感受麻辣鍋底撲面而來的體驗嗎？”

喬鷹默默往後縮，朝旁邊宋鯉小聲說：“宋哥，她比許亞還可怕，不如你將就和我在一起，總比撲入火海好些。”

即使是誇大的玩笑話，也隱藏說話者的心思。

就連宋鯉的身邊人都不看好她和他，何況別人呢。

夏爾語恍若未聞，默默吃蝦滑，吞下去後，突然想起來忘了沾蘸料。

“宋、宋哥，我閉嘴，你別這樣看我。”

“我說過的，她是誰？”

聽到這，她疑惑，擡眸就對上喬鷹憋紅的臉，然後就聽到這家夥說：“……老板娘。”

她輕輕放下筷子，努力讓聲音聽上去平靜：“他在什麽時候對哪些人說過這些？”

“全公司。”宋鯉回答。

夏爾語手一抖，邊起身邊說去一下衛生間，然後提包跑出火鍋店。

一路飛奔，滿腦子想到的只有兩個字：完了！

兩年前重新回到這座城市，一直平安無事，她曾心存僥幸地想，就這樣過完一生吧。

即使再遇宋鯉，她也篤信他不會提及過去，卻沒想過，自己還是看不懂他。

如果越來越多人知道她狼狽不堪的過去，該怎麽辦？

“貓！”

宋鯉的聲音由遠及近，她下意識沖向馬路，手腕被突然扣住，疼感傳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撞入他懷裏。

沖得太快，他又抱得緊，疼感和窒息感，讓夏爾語有種掙脫不得的感覺。

就像她這些年的生活。

再拼命，也離不開噩夢，逃不開現實。

“宋鯉，我們兩個，到底是誰折磨誰啊……”她抓緊他外套，咬牙切齒道。

“這個答案，可能過了這輩子才會清楚。”

在鳴笛聲漸起的黑夜，低沈的聲音，和著冷風，溫溫拂過她耳朵。

她突然覺得好無力。

前些日子說好的看誰走到最後，可事情一亂，她就慌了陣腳。

夏爾語，你真是……弱爆了。

“放手。”她試圖從他懷抱掙脫出來，聲音不知何時染了哭腔：“你明明應該比我怕丟人，像以前那樣才對啊，為什麽一次又一次的亂來？”

許亞說她對很多事不在意，只有她自己清楚，在意等於失去，所以，哪敢呢。

擁有的並不多才不會絕望——她一直以來抱著這樣的想法。

可是眼前這個人，慢慢地，以另外的姿態踏入她設定的安全界線。

太直接，太迅速，她避之不及，於是，只想逃離。

寧可形同陌路，也不願在沒結果的糾纏裏再次摔倒。

宋鯉輕輕揉她頭發，“貓……”

她突然咬住他脖子，那麽狠，像對待仇視的人。

宋鯉好像不覺得疼，一手還輕輕拍著她背脊，然後帶她一起後退，遠離面前穿行的車流。

“也許是亂來，抱歉。”他低聲說，聲音微啞：“與其被動失去，不如主動出擊。這一次，我懂了。”

好不容易成為別人眼裏的正常人，好不容易遠離家裏眼線在國外養精蓄銳，那麽，就不會重蹈覆轍。

等了那麽久，終於再遇你，一直假裝不在意，只因害怕你逃離。

可如果有人要帶走你，那麽，我怎能繼續緩步走向你？

該快些，該直接些。

你恐懼再次失去，我只恐懼失去你。

溫熱液體滑落他的脖子，宋鯉忽而有些不知所措，試圖告訴她的那些話，突然不重要了。

“貓，剛才火鍋店說的是開玩笑的，別擔心。”

夏爾語怔住，所幸手機突然響起，一看是陳清晨，她如同抓到救命根草：

“Teddy，我在西橋二路天橋下面，麻煩過來接我！”

那刻迫切，只想遠離面前的他。

“貓，離他遠點。”

“你閉嘴，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宋總，以後有任何工作上的事，你直接和許亞說，我不參與了。”

“主播專題下周就開始，還有兩個公司的合拍片……”看她別開視線，宋鯉歪頭，說得誠懇：“緣分啊。”

夏爾語心裏惱火，一頭撞到他臉上，乘他後退，她想往另一邊躥。

一輛商務車恰好停在路旁，她剛瞥見下車的是喬鷹，隨後手腕一緊，身子突然懸空。

“宋鯉你放我下來！”硬是被他抱進車裏，夏爾語仰頭大喊：“救命啊——有人綁架——”

“哎喲吵死了，宋哥你快點堵住她嘴巴。”

夏爾語抓起礦泉水瓶丟過去，車門正好關上，手機也突然響起，她剛想去摸，宋鯉比她手快，拿起，丟在了後面的座位。

“宋鯉，對我來說，你比其他人都可怕。”

尤其是此刻，她躺他腿上仰視他，他卻是低頭凝視自己。

逆光下，雙眼明亮又澄凈，還隱有寵溺與笑意。

就像……任由寵物胡鬧的主人。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夏爾語忍不住抱頭，心裏暗罵自己不爭氣，然後猛地翻身，卻很快被宋鯉攬緊，動都不能動。

“我們住一起，沒必要讓陌生人送你。”他說。

“呸呸呸，誰和你住一起。”

角度緣故，車頂燈照的眼睛有些疼，她剛想找個理由坐起來，他卻更快地伸手擋在她臉上。

“喬鷹，關燈……睡吧。”

夏爾語猛地抓住他的手，“你好像忘了，我剛吃完晚餐。”

話落，他卻握住了自己的手。

……

“宋鯉學長，以後啊，如果我握住你的手，你就握緊我的，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麽？”

“情侶才這樣。”

……

她僵在那兒，車內很靜，窗外偶爾有燈照來，視野裏一片黑暗，她卻突然覺得，即使開著暖氣，他手心的溫度更暖一些。

“貓……”宋鯉的喚聲，很輕。

擋住臉的手，不知何時被他拿開，取代的，是輕緩落在臉龐的呼吸。

鼻尖貼鼻尖的時候，她意識到不是錯覺，正想推開他，車子驟然剎住，伴隨而來的是喬鷹的罵聲：“哇靠Teddy這家夥開掛啊，突然漂移，橫的位置還剛剛好，他真不怕出車禍啊。！”

陳清晨來了……

意識到這單，夏爾語猛地坐起，立刻去開車門。

“貓！”

兩聲呼喚，分別來自身旁和車外，而且，說話者分別抓住了她的左右手。

“我還奇怪你去哪兒了，原來是和合作夥伴談公事。”陳清晨笑起，然後看向裏面的宋鯉：“宋總，我和貓還有點私事，你不用扶著她了，我來就好。”

“沒事，我和她是鄰居，我來送她吧，無需你費心。”

夏爾語能感覺宋鯉握的力道更大，感覺背後有動靜，總覺得他好像要起身，她第一反應是這家夥可能又要將自己抱回去，於是立刻甩開他手，立刻往車外跳。

未料到的是，車外青年立刻接住她，聲音含笑：“這麽急，不怕宋總看出我們關系？”

她不敢回頭，卻突然覺得，這樣也可以。

“行了，你追我開始，猜測我們是一對的就不少。”她低頭，臉埋在他肩膀：“抱我走吧，懶得走。”然後懶懶地朝車內晃了晃手，卻只是看向一臉的喬鷹：“走了，你啊，要是敢亂說話，許亞不會放過你。”

“餵關我什麽事……不對啊，你們真是一對？！”

夏爾語沒吭聲，在陳清晨低頭親吻自己臉頰那刻，隔著散落的發絲，朝車內看去。

車頂燈已經開了，車門邊的宋鯉竟是跪姿，一手還搭在車門那兒。

他凝視過來的眼，平靜而幽深。

她立刻閉上眼，壓低聲音示意陳清晨：“走吧。”

快上車之前，她聽到宋鯉說：“再見，貓。”

她恍若沒聽見，直到車開，聽到提示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沒對準安全帶扣。

“我可以理解為，我們目前是彼此的那一半麽？”

陳清晨騰出一只手幫她弄，等了半天沒得到回覆，側頭看去。

路燈明暗之下，她嘴唇抿緊，眼眶似有水光，呆呆地看著前方。

“宋鯉是不是威脅你了？”他直接問。

“……不是。”

“那你怎麽好像……”沒說出腦海想到的那句“失戀了一樣”，他頓了頓，道：“跟掉了錢似的。”

“差不多。”

“嗯？”

“別說了，開車吧，你先設好錄音室地點，我怕你兜錯路。”

陳清晨皺眉：“真掉東西了？”

“嗯。”

“什麽東西？”

“手機。”

“我買給你。”

“不用了……”

夏爾語擺手。

沒說出口的是，能找得回來，因為那手機就在某人的車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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