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語當初選擇新媒體編輯這個職業的最大原因是，不用正面談判。

玩轉新市的知名度是有的，還有點本地媒體性質，主動邀請采訪不會有多少問題，至於那些對外的商務合作，也無需她負責。

習慣了柔和的溝通合作，此刻聽到宋鯉這樣說，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

“不然呢，還要我脫了衣服在你面前跳舞？”

“還沒看過，示範一下。”

“左擁右抱還不夠，留學歸來的少爺就是不一樣啊。”

夏爾語嘲諷，看他皺眉若有所思，臉上的傷疤正對著自己，她下意識地撲過去奪他手機。

宋鯉閃躲，腳下卻被夏爾語突然一絆！

她腦袋還磕到他纏著繃帶的手臂，失重和疼痛驟然襲來。

聽到他輕嗤一聲，那麽隱忍的人，看來是真被傷到了。

夏爾語楞住，反應過來的時候，伸手想去搶手機，突然就被橫沖而來的力量撞到一邊，一頭摔到布藝沙發。

她疼得揉腰，卻聽到他聲音冷肅道：“喬鷹，站住。”

這語氣聽著就奇怪，她擡頭看去，對上高大壯助理怨婦般的眼神，對方註意到她，突然擋在宋鯉前面，看妖怪似的盯著夏爾語。

“你要對他做什麽？”他問得直接。

夏爾語嘴角微顫：“被害妄想還沒治好啊你？”

餘光所及，是宋鯉有些嚴肅的面容，以及他繃帶上的血色。

眩暈感沖上腦袋，大片血色一下子沖入視野，她下意識別開頭，緊鎖眉頭、表情凝重。

“這位小姐，大白天的，摔的還是沙發，你這樣子不是打算碰瓷吧？”喬鷹看她表情不對勁，下意識警惕起來。

宋鯉手機正好響起，聽到這，一把推開喬鷹。

剛走過去，手機那邊傳來老者低啞厚沈的聲音：“鯉兒，沒有缺胳膊少腿就回家一趟，還是你想我攜醫護隊伍上門拜訪？”

他頓住，見夏爾語突然蹦起似想與喬鷹爭執，他橫臂環住他，騰出的手更是迅速捂緊她的嘴。

……血！

夏爾語只覺腿軟，想掙脫，擡頭的時候，從面前拉式玻璃見到兩人交疊的身影——他下巴輕點在她頭頂，微低頭的緣故，看上去好像在輕吻她的發絲。

距離太近，一瞬亂了心跳，卻也因為太近，她聽清了他手機那邊的聲音。

“不管你帶子諾還是李家那丫頭回來，爺爺都鐘意。若都不合適，我們給你介紹更好的。”

這嗓音……

夏爾語睜大眼睛。

——小姑娘，年紀小不懂門當戶對也沒關系，不過，害了人就該付出代價的道理，你很快會懂的。

那時雨夜，黑色雨傘下老者的一句話，成了她人生不再平順的宣判。

所有的噩夢，都從那時開始。

夏爾語面色煞白，五臟六腑都像隱隱作疼，擡腳就往宋鯉那兒踢去。

她與宋鯉距離太近，一腳就踢中，他卻不避開，只是直起身子，但還是捂著她的嘴。

鏡面倒映的影模糊彼此的五官，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還不是時候帶回去。到時見吧。”

聽到這，喬鷹立刻懂了，朝夏爾語做手勢示意她別亂動。

夏爾語眼睛瞇起，現在已經聽不清手機那邊的人說了些什麽，意識到宋鯉不想老者聽到自己的聲音，她突然使力抓開他手臂，用一種格外嬌媚的聲音說：“阿宋，你慢點，你弄得我好疼呀！”

喬鷹：“臥槽！”

宋鯉：“……”

乘著背後家夥楞神的瞬間，夏爾語猛地蹲下想離他遠些，腳下一扭，再次撞上玻璃門。

這次中招的是顴骨，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手腕一緊。

“的確，我身邊鶯鶯燕燕並不少……還有要事，回聊。”

聽到這句的同時，她被他拉了起來，擡眸對上一片血色，她立刻退開。

“這裏沒有捕獸夾，你瞎跑什麽？”宋鯉蹙眉。

想起他剛才的回話，夏爾語別開臉：“你才是獸，衣冠禽獸。”

喬鷹誇張地喲了聲：“這位小姐，你找上門難不成就是來罵人的？罵完了趕緊走啊，不然我叫保安將你和你朋友趕出去了。”

夏爾語即刻懶笑，說：“喬先生，我與你們宋總是老同學，關系好得跟兄弟似的，見面打鬧拌嘴多正常的事，宋總對吧？”

話落，宋鯉道：“抱歉，我以前沒有兄弟。”

只有很愛跟在我身邊、唯恐我丟掉她的一只“貓”。

看她突然緊張地摸起手機，轉而溫柔地喚聲Teddy，宋鯉面色很差，示意喬鷹：“帶她過去長廊那邊的會議室，十分鐘後商談。”

夏爾語立刻告知手機那端的陳清晨，不忘跨到室內，小聲提醒：“記得一個人上來，千萬記得，不然這合作就沒戲了。”

聽到確認的回答，她這才松了口氣。

“宋哥，醫生等會過來，我必須要等……”

“你們過去，我會處理。”

聽到那兩人的對話，她下意識瞟向宋鯉。

白色的繃帶仿佛暈染了一篇血紅色的花，觸目驚心。

似乎，比想象中嚴重。

想到他剛才一把抓起自己，使力的就是那只手臂，夏爾語感覺眩暈感更重了，趕緊說：“你們指條路，我先自己過去。”

“你帶路，別讓她亂走。”宋鯉再次看向喬鷹。

“剛才那個是意外。”夏爾語強調。

“對我而言是驚嚇。”

瞥見他的臉色不太好，夏爾語嘟噥道：“你以為我想來這兒啊。”

醜態成了他拍攝素材，越想越惱火。

看她耷拉腦袋，貼耳的短發還有些亂，天生櫻紅色的唇瓣抿成線，強忍著委屈的模樣，宋鯉忽而覺得，傷口處撕裂般的疼好像消失了。

正欲說話，喬鷹卻是突然咳嗽一聲，然後過去推著夏爾語往長廊方向走去。

沒有多言，卻是無聲提醒。

宋鯉並不在意，望著那邊遠去的背影，怔神時候，手機響起。

鈴聲是《歌劇魅影》，宋堇生專用。。

回國之後，這位堂哥特別喜歡給他打電話順帶抨擊幾句，他嫌煩，設了這個鈴聲，一聽就掛斷，對方後來料到他不會接聽，不再致電，有事直接上門。

“宋堇生，你有一分鐘的發言時間。”

“我的錦鯉啊，哥是來慰問你的，你這樣說，我真是要心碎了。”

“……還有十秒。”

手機那頭的人笑出聲：“行了，就是提前知會你，資金下個月到位，你們品牌部可以準備通稿造勢。”

“早就備好了。”

“回答依舊欠揍，不過聽說你受傷了，我心情還是很好。”

宋鯉聲音冷漠：“再見。”

“11月1日之前，你一定會出點什麽事，別說那幫老怪物了，我都能猜到。多少年過去了，每年總有一天能讓犯錯者想起自己犯下的過錯，負疚才是最大的懲罰，這招你玩得很漂亮，哥真心佩服。”

“哦，再見。”

陽光映在宋鯉蒼白的臉龐，他保持拿手機的姿勢，任憑忙音持續，繃帶散落也未察覺。

***

咖啡香彌漫，又一杯將空的時候，夏爾語忍不住偷瞄對話的雙方代表。

宋鯉是十分鐘之前進來的，他穿了風衣擋住受傷的手臂，面對熱情自我介紹的陳清晨也依舊是平淡的態度，還順帶問了下她是誰，而陳清晨也好似不認識他，熱情又恭敬。

她當時還在想，一個明知故問，一個故作陌生，影帝啊這倆。

商談持續，硝煙漸起。

陳清晨剛說完雙方可以在內容、品牌和活動方面的合作切入點，一直面色平靜的宋鯉嘴角微微揚起，放下那份計劃書。

“大概了解情況了，”他聲音多了些力量：“如果你們是看中我們平臺的流量，想花費投放一些廣告，合作也許可以。但想要不花費就拿下合作，不可能。你提到的那些，任何公司都能給我們，而你們需求我們提供最佳資源給你們玩轉新市設立品牌專區並且主捧你們家……”頓了頓，掃過對面始終低頭沈默的夏爾語：“這位‘抹茶FM未來最具潛力主播’的非專業無經驗新媒體編輯，這種合作邀約完全不對等，我們無法接受。”

夏爾語腦袋垂得更低了。

那個介紹是陳清晨說的，她不打算吭聲，誰挖坑誰來填。

肩膀卻是一沈，陳清晨不知何時探身過來，聲音就在耳邊：“貓，音頻線連下音響和手機。”轉而擡頭看向對面：“宋總，合作肯定是對等的，目前抹茶FM的平臺宣傳負面部分並不少，我們後續還會聯合多個自媒體大號，一起聯合輸出大量有趣的原創，借此增加對你們平臺的正面營銷。這是我們特有的優勢。此外，我們家貓是否有專業，聽過再判斷也不遲。”

我們家……貓。

宋鯉笑容凝滯，表情依舊平靜：“我們品牌部的員工不至於談不下最具實力的自媒體。不過，既然人也來了，不妨聽聽夏小姐的作品。”

他的視線落在陳清晨始終搭在夏爾語肩頭的那只手。

這分明就是談不攏了，還聽什麽呢。

夏爾語拿起手機的時候，給陳清晨使眼色。

對方卻直接幫她一把，點了手機文件夾內的音頻。

即刻，女聲透過音響外放而出，幾近歇斯底裏——

“許亞你再吵我睡覺，我明天就去燒了抹茶FM那個文化竊取狂！噢還有宋鯉那個劊子手！”

夏爾語猛地撲過去，趕緊摁了手機暫停鍵，定睛一看，果然，這是平時拿來記錄生活的文件夾，根本不是她儲備有聲作品的那個！

尤其，這個錄音估計是許亞在她還沒睡醒、起床氣極度嚴重的時候錄下來的。

心裏驟然起了狂風暴雨，面上只能幹笑：“嗬嗬……通過聲音展現暴脾氣人格，這個情緒張力還不錯吧？”

宋鯉點頭：“不錯啊。”

陳清晨、喬鷹：“……”

夏爾語懷疑自己聽錯，眼睛瞪圓看過去。

宋鯉眼睛微彎，說：

“麻煩夏小姐現場演繹一次，這將決定我們是否合作。”

——宋鯉學長，你如果發號施令，我翻山越嶺也願意。

夏爾語從宋鯉眼裏讀出挑釁，她突然想起自己對他說過的。

真傻啊。

還好，那只是過去。

“宋總，我哪敢？”她懶懶笑起，眼神卻是無懼：“你先前說的，我也覺得對，我們看上去就是盼著在你們這棵大樹的濃蔭下乘涼，而不是想著幫忙施肥幫助你們成長。”

陳清晨面色恢覆如常，歪頭看向她，嘴角是止不住的笑容。

有期待，也有讚賞。

宋鯉拿起咖啡杯，力道稍重，指尖泛白。

他聲音很低：“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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