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語突然想起她以前很喜歡《千與千尋》裏的一句話——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那時太喜歡，也常在宋鯉耳邊念叨，迫切希望他記得自己，或者在自己面前流露情緒。

後來的一些日子，她感受冰雪消融，本以為如願以償，然而好景不長。

痛恨他的時候，她立過許多誓，例如，一見面就滅了他，又例如，坦然面對他的靠近。

事實證明，至今做不到。

宋鯉的聲音很好聽，距離近的時候，平時聽著沒有太多情緒起伏的男音，像輕喃的低音炮，還自帶3D環繞效果。

夏爾語不爭氣地……腿軟了。

“你貧血？”

看她整個人沿著墻壁往下滑，宋鯉皺眉，伸手想拉她。

他的指腹有些涼，一碰到她手腕，夏爾語立刻鉆空子，朝一邊蹦去，雙手握□□叉放胸前，警惕地瞪著他。

“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一定鬧得裏面的人都跑出來圍觀！”她左邊嘴角微微揚起，諷刺道：“不知道宋家少爺當眾輕薄他人的消息洩露出去，不知多少媒體的頭條會是這條消息？”

“家醜不會外揚，所以消息不會曝光。”

他說得平靜，仿佛闡述著永恒不變的自然規則。

夏爾語咬緊牙，但咖啡館內的喧鬧卻提醒她不得放肆。

他不怕，她卻是怕的。

使用與真名相差甚多的編輯名、多年拒絕出現在鏡頭面前……她想躲避的，並不只是他，還有相關過去的諸多。

“宋鯉。”她上前，朝他懶散地笑，踩了高跟的緣故，兩人身高差距沒有那麽大，她微微仰頭，唇貼向他臉頰。

他怔住，感覺她呼吸落在自己面頰，親昵而散漫。

“宋鯉？”

似是想確認，她聲音放輕了許多，宛若耳語。

他嗯了聲，略帶疑問，尾音上揚。

涼月恰好藏在烏雲，薄光被暗色取代，視覺裏冷峻的容顏已看不太清。

夏爾語突然伸手掐住他脖子，下手極狠，語調卻是輕緩，宛如傾訴：“我當初沒跟在我爸媽後面自殺，是因為你。你明明害我那麽慘，而你轉身就出國留學，那年我一直在想，怎能讓你好好過呢？所以啊，如果甩不開命運的玩笑，我倆就鬥個你死我活好了。”

沒有預想中的反抗。

她能指甲嵌到他脖子的觸感，手心也感覺到他喉結的輪廓，後退一步的時候，也能感覺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臉上。

可始終沒聽到他的回答。

好像面朝陰天的海面，心裏沈沈的，千萬種情緒翻湧而起，盼了許久的雷鳴電閃卻總是不出現。

感覺真不爽。

“貓——”

許亞的喚聲從另一邊傳來，喚聲由遠及近。

月色再次輕籠大地，夏爾語顧不得身旁沈默的人，松手後，撒腿想跑。

很快被人橫腰攬著，她剛想擡腳踢人，卻聽到他說：“好。”

“啥？”

“那就看誰撐到最後。”

夏爾語心裏奔騰無數的羊駝，這家夥反應慢半拍實際上在思考如何高冷的下戰書嗎？

似乎是很滿意她的反應，宋鯉退開，十分自然地揉她頭發：“再見。”

聽到許亞的聲音越來越近，夏爾語一直往後看，沒有註意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勾起，瞥見他要回咖啡館，她松了口氣，趕緊朝另一邊走去。

“大晚上的，一個個都找不見人，我還眼花瞧見以前那王八蛋，醉了醉了。”

聽到許亞的自言自語，夏爾語從墻邊探頭看去，問：“誰？”

“你！”許亞嚇了一跳，沒好氣地說：“我喊你半天了，剛才怎麽沒應我？”

“接電話。”

許亞嗯了聲，有些心不在焉：“裏頭有些吵，根本沒法談事，你去叫Teddy吧，我在車上等你們。”

“你……”

夏爾語還沒說完，就見好友低下頭匆匆向外走，逃命似的，完全沒了平日“擋我者殺”的範兒。

接近三十的年紀，大抵多少有一些不想提及的往事。

幸好的是，她們已經足夠成熟，不再將無所不談視作友誼的驗證，而是懂得適當沈默就是最好的保護。

對方不說，那就不問。

***

夏爾語重返Sundayoffee的時候，一堆人正圍攏成一圈，人數比剛才多，想來是二樓下來的人。

聽那討論聲，應是在制作甜品。

她四下看了看，沒找到陳清晨，下意識走向樓梯。

剛上樓，似乎聽到他的聲音，循聲看去，正好看到陳清晨抓住宣子諾的手，印象裏優雅文藝的女子，皺眉瞪去，橘黃色燈光下，分明能感覺對方眼眶微紅，而平時好似花心蘿蔔的青年卻是表情嚴肅，似乎在質問。

夏爾語挑眉，蹲坐在臺階，透過扶手桿的縫隙看去，打算看好戲。剛坐下，突然就見宣子諾甩開神色黯然的青年，繞過桌椅，步伐匆匆，迎向了另一邊的宋鯉，還舉起甜品盒，獻寶一樣，笑得格外甜蜜。

而另一邊的陳清晨，緩緩退到門口，沒有遲疑地走了。

這什麽情況？

按照電視劇走向，陳清晨應該沖過去一拳打倒宋鯉然後牽走宣子諾，又或者過去將甜品盒扣在宣子諾身上然後強吻宋鯉。

此時此刻的畫風也差太多了吧！

夏爾語胡亂想著，卻發覺那邊男女在交頭接耳，心裏簇起無名火，等兩人回去廚房的時候，她離開這兒。

走到院外，正好看到車內後座裏的陳清晨用ipad在查看工作郵件。

屏幕光映著他的臉，有些蒼白。

“走吧。”

夏爾語窩向車門和椅背之間，側頭看了眼SundayCoffee的方向。

“你剛才拒絕我了，真傷心啊，貓。”

車子一開動，陳清晨似乎回過神來，一下子蹭到她旁邊。

夏爾語擡起手肘，抗拒的姿態：“離我遠點，熱。”

“沒辦法，我一見你就熱情。”

想到幾分鐘前見到的畫面，夏爾語睥睨而去，說：“我們年紀都不小了，別當我智商沒上線。”

這一說，連一直沈默的許亞也有些驚訝，問了句咋了。

陳清晨笑容微僵：“你看到了？”

“對啊，好巧不巧。”夏爾語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整理明天去錄音棚錄制的節目腳本，“你們挺配的，影帝和影後。”

許亞聽出這是諷刺，趕緊圓場：“貓，除了錄制節目，記得準備好參賽的音頻，現在一打開抹茶FM就是群英會宣傳圖，這個月底截止報名，別忘了這事兒。”

夏爾語不想陳清晨知道這事兒，悶悶地哼了聲，低頭繼續寫腳本，手打鍵盤啪啪響。

“哎，我沒催你，最近我也忙，我要是不說，你可要寂寞了。”許亞笑道。

“你繼續忙，可以不用管我啊，我又沒缺胳膊少腿。”

“我不管誰管呀？”

許亞說這話的時候，分明意有所指。

“無聊！”

瞥見陳清晨忍不住學著她的樣子胡亂敲鍵盤，夏爾語抓抱枕塞到兩人之間，又拿另一個擋住他視線。

“趕緊下車吧你。”

“我等會還有一場聚會，許亞姐知道我哪兒下。”陳清晨歪頭看她氣呼呼的樣子，倒是心情好了：“我確認一下，月底跟不跟我去抹茶FM？”

夏爾語望著電腦屏幕，她正好敲出了宋鯉二字。

現在聽到抹茶FM，首先想到的不是男神小魚兒而是那家夥……

她莫名覺得窩火，剛想拒絕，卻想起月色下男聲平靜的挑釁。

“那就去唄。”

***

車子最終停在公寓區附近的大排檔。

比起周遭的喧鬧，相對而坐的兩人各有心事，默契地邊喝啤酒邊吃燒烤，沒有多言。

等吃飽喝足了，夏爾語心情好了些，感慨：“太文藝的地方果然不適合我，這裏才是胃的歸屬嘛！”

許亞點頭，一杯杯繼續喝，面色微紅，眸裏含水地看著她笑。

“等會，你喝了三瓶！？”夏爾語看了眼擱在地上的空酒瓶，趕緊過去阻止她，“姐姐啊你上次一醉就繳了一年房租，這回要是再加，我真要帶你跳海了。”

“沒醉，就是累，你放心。”許亞歪頭靠向她，突然伸臂抱過去，聲音低啞：“貓，公司一定會壯大的對吧？我啊，一定能證明山村出來的姑娘也能成功創業，只要拼命，我也能走到想要的位置，變成自己喜歡的那類人……”

夏爾語確定，她是真醉了。

她叫來老板買單，也不多說，就聽許亞傾訴。

過了半個多小時，感覺好友疲憊到說不出話了，她扶許亞往公寓方向走。

“我可以！我可以！我許亞最棒了！”

進小區的時候，好友突然爆發了幾句。

夏爾語瞥見不遠處有人，只好趕緊捂住她嘴巴，咬牙托著這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女人往前奔。

“喬鷹哥，我聽你一次，不會再過來這兒。可說個實在話，那女人算什麽呢，她配麽？門當戶對這四個字哪有那麽容易呢！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是你們拿來敷衍長輩的幌子！”

隔著濃密樹叢，女聲壓著怒，在靜夜裏有些突兀。

夏爾語緩了步子，她知道是李冪在說話，忍不住思索那句話的意思。

“我說了很多遍，是兩情相悅。”男聲有些焦慮：“走吧，我送你回去。”

“被以前那個沒心肝的女人傷了臉還挨了刀子，都保持單身好多年了，竟然回國就能跟其他女人兩情相悅，喬鷹哥，你真以為我傻呢！”

夏爾語皺眉。

挨刀子……

她說的不是宋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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