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伊足足震驚了幾分鐘，塞爾溫仁慈地給了她一些反應的時間。但是當瑞伊從一團漿糊的迷茫裏抽身回來時，她在塞爾溫的面罩縫隙裏看到的是他殘忍、戲弄的眼神。“你在騙我。”她顫抖著說，“你在騙我，你只是騙我——昏昏倒地！”瑞伊從地面上彈起來，魔杖發射出一道比夕陽還要耀眼許多的紅光。塞爾溫信手用鐵甲咒阻擋，咒語在空中碰撞，發出巨大的劈啪聲。

“你知道不是玩笑，可憐的小矮子。”塞爾溫桀桀笑著。“你知道很多，你也很聰明，就像契夫曼·菲爾一樣——”他十分敏捷地躲過瑞伊的一個鎖腿咒，向她發射來一個又一個魔咒。“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閉——嘴——”瑞伊慌亂地予以還擊，為了躲避塞爾溫強大的咒語而縮手縮腳。真正和塞爾溫面對面的決鬥，瑞伊才發現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夠看——她往往只有防禦的份。

“你為什麽總是躲？”塞爾溫怪叫著對瑞伊甩來一個繳械咒。“不要躲，要攻擊！看來小狗崽子帕金森沒讓你長多少記性，嗯？哦，真是一個漂亮的躲避，那麽——”他突然轉身，將魔杖對準地上趴伏著的翠絲特，黑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縫：“鉆心剜骨！”

翠絲特發出一聲幾乎能刺破鼓膜的尖利號叫，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起來。瑞伊呆了一下，她的身體似乎被這聲音喚醒了一些不好的記憶，雙手又開始顫抖。

“哦——多麽美妙的聲音啊。”塞爾溫閉著眼睛，像指揮一樣揮舞著他的魔杖，翠絲特即刻就被甩了出去。瑞伊強迫自己的手不要再抖 ，她知道自己必須阻止塞爾溫——可是她做不到。

“你為什麽不攻擊我呢？”塞爾溫停下施咒，溫和地看著瑞伊。“這點和菲爾可半點都不像，他那時候就像一只野獸，嘭地一下就沖過來了。哈，那可真是暢快淋漓的一場大戰，我們炸了那麽多的樹木。他擅於使用爆炸型的咒語……”

瑞伊看著近在咫尺的翠絲特，她已經因為疼痛又一次昏了過去。

是呀，是呀，瑞伊的大腦瘋狂的轉動著。她們一直如此相像。圓圓的臉龐、圓圓的眼睛，以及同樣卷曲的淺棕色頭發……她看過契夫曼·菲爾的照片，他是個小個子，而伍德夫婦和奧利弗全都是高個子，她早該知道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父母突然不是父母，變成了表親？為什麽姑父姑媽不是姑父姑媽，而是生身父母？為、為什麽？

她不懂。

“……走……”翠絲特姑媽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因為揮散不去的痛苦，她的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走……瑞伊……走……”

翠絲特的聲音像是一只在瑞伊耳邊敲響的大鐘，她猛地清醒過來。現在怎麽還有時間去想那些？無論塞爾溫說的是真是假，翠絲特姑媽都是最受傷害的那個！

瑞伊毫不猶豫地向塞爾溫甩去一個蝙蝠精咒，塞爾溫輕輕巧巧地就把那些黑色的大家夥變成了烤蝙蝠。然而火焰並沒有隨著蝙蝠落地就熄滅，反而騰起幾英尺高，變成一只巨大的鳳凰，對著他撲閃起了翅膀。

塞爾溫的眼睛霎時間亮了起來：“有意思！”他大喊，跳著腳把噴火的鳳凰變成了一條巨大的黑蛇。黑蛇吐著信子向瑞伊極速地撲過去，亮出它綠色的毒牙。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黑蛇突然扭曲在一起，然後砰地一聲爆炸，血肉變成一只只金色的小鳥，在瑞伊尖聲的“萬彈齊發”咒語裏，嘰嘰喳喳地如蜂群般沖向塞爾溫。

他不慌不忙地撐起鐵甲咒，看著那些小鳥撞在咒語上化成一片片金色的短絨毛。當所有的小鳥都這樣消失之後，他把魔杖高揚，對正懸浮著翠絲特的身體、準備把她藏進屋裏的瑞伊，輕聲地念動了“鉆心剜骨”。

瑞伊不知道自己居然能發出這樣的尖叫，她眼看著翠絲特就這樣隨著她脫手的魔杖摔了出去，隨後而來的就是自背心向四肢百骸壓迫而來的痛楚。她在石子路上扭動著，仿若這樣徒勞的動作能叫她好受一些似的——不過徒勞終究是徒勞。

太痛了，像是誰用削甘藍的小刀在她身上紮了無數次。瑞伊覺得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也許看上去會像是一段燃燒著的羊皮紙。

當咒語停下，她大汗淋漓地癱在地上時，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塞爾溫的影子。

“很痛，是不是？”塞爾溫的聲音像是從一個容器裏傳來似的，忽遠忽近、甕聲甕氣。瑞伊覺得她的世界在旋轉，似乎一直坐在白天游樂園裏的咖啡杯上沒有下來。“我真喜歡鉆心咒，它叫頂嘴的人閉上嘴，讓不聽話的人聽話。”

“魔杖……飛來……”瑞伊連一只手指都動彈不得，她喃喃著飛來咒，可是她的魔杖也不過是在幾英尺外抖了抖而已。

“梅林啊，我可憐的小矮子。”塞爾溫溫和地笑著，揮了揮手中的魔杖，瑞伊那根大號鉛筆似的魔杖就到了他的手裏。他頗有興致地打量著這根柔軟的榛木魔杖，帶著些懷念意味：“真是一根短小的魔杖，和菲爾那個泥巴種一樣——站起來，伍德，你現在的樣子真難看。”

瑞伊咬著牙爬起，站立的時候摔了一下，下巴被鵝卵石磕破了一大片油皮。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去，在那片傷口處蔓延成一片痛癢。

“拿好你的武器，小矮子。”塞爾溫彎下腰，像是一個長輩正在教導一個孩子一樣。“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開魔杖，這可是傲羅訓練裏最重要的一條守則，我想你的爸爸一定沒時間告訴你，是不是？”

瑞伊狠狠抽過魔杖，學著塞爾溫剛剛的樣子高喊“鉆心剜骨！”可是她的魔咒只是從塞爾溫的臉頰邊滑了過去，打飛了他的兜帽和面罩。一頭金黃色的短發露了出來，被夕陽染成了金紅。

“現學現用？”塞爾溫哈哈大笑。“但是準頭太差了，讓我來教你——鉆心剜骨！”

瑞伊下意識地一躲。

咒語接二連三地飛過來，瑞伊卻還是只會逃命。她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鉆心咒打在身上的滋味——痛楚至麻木，麻木至昏厥，昏厥後因更痛楚而清醒過來……

地獄，就是地獄。

她的腿打著顫，手抖得幾次把魔杖摔在地上。塞爾溫總是很體貼地等到她把魔杖拾起，準備對準自己時，才高聲地吟唱般地念出“鉆心剜骨”！然後她再次驚恐地“剛好”躲過魔咒至跌倒，魔杖脫手，拾回，爬起……

間或有幾次她尖叫著蜷縮在泥土裏。

像是一只貪玩的貓在玩弄自己的獵物，可憐的耗子在它的利爪間逃竄，做著無用的抵抗。若是耗子碰巧跑的遠了些，貓就把利爪插/入耗子的毛皮裏，仁慈地把它勾回自己的包圍圈。

一旦這只貓露出它蛇一樣的毒牙，一切就都變了。瑞伊近乎機械地第二十三次拾起魔杖時，她已經意識不到飛向她臉頰的不再是鉆心咒，而是綠色的阿瓦達索命。

然後她被一股力量向側後方拉去。

又來了，像小天狼星跌向通往冥界拱門的那一瞬間，瑞伊覺得自己好像被誰念了泡頭咒和緩速咒，而周身的一切都像是斷斷續續播放的二十格舊電影。好像有人從背後拉住了她，好像有誰擋在了她身側，好像有一道綠光飛過來，好像那道綠光沒入到一個軀體裏……

“感人——至深！”塞爾溫用誇張的詠嘆調吟唱著。“母愛——這世上——最偉大的——感情——”他說到一半就呵哧呵哧地喘起氣來，因為忍著笑，聽起來就像是一只破風箱。“看那——愚蠢的——女人，為了她的——膽小的孩子，顯出她——骯臟的——生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瑞伊坐在地上，翠絲特的頭就歪在她腿邊。她伸出手——已經顫抖的不像話——輕輕地敷在翠絲特那睜著的、依舊霧蒙蒙的驚恐地眼睛上。

死了。

她死了。

她已經死了。

塞爾溫還在大笑，邊笑邊揮動著魔杖，把花園裏成片開放的玫瑰、鳶尾、風信子炸的粉碎。街道上的每幢房子都靜悄悄的，像是沒有人註意到這裏剛剛發生一起謀殺。只有這個惡魔瘋狂地毀滅著翠絲特曾經精心打理的一切。

瑞伊抱起翠絲特，一滴滴眼淚砸在翠絲特的臉上。可是她自己已經沒有流淚的感覺。

塞爾溫像是笑夠了，也像是看膩了瑞伊的悲悲戚戚。他用袍子擦了擦他的魔杖，就像是劊子手臨行前磨刀似的。然後他把那根疙疙瘩瘩的木頭棍兒指向瑞伊，溫和、輕聲地說：“和你的雜種父母下地獄去吧小矮子，阿瓦達索命——”

瑞伊還在那裏瞪圓了眼睛，一動不動地抱著翠絲特。

嘭！

魔咒打在門廳的廊柱上，強大的力量炸碎了磚石，門廳頓時傾塌而下。一根木頭砸在瑞伊的一條腿上，骨骼的碎裂聲清晰可聞。

瑞伊還是一動未動。

黑暗裏看不到翠絲特帶著笑意的濕漉漉的雙眼。

煙塵外，弗雷德的怒吼聲震耳欲聾：“你這個卑鄙——無恥的混蛋！昏昏倒地！霹靂爆炸！”

喬治則沖到門廳塌落的磚石前，大聲喊著：“瑞伊？瑞伊你還好嗎？！”

塞爾溫似乎和弗雷德打得很激烈，而喬治則在門廳前努力地搬動碎磚。當她腿上的木頭和一片水泥板被挪開後，最後一縷夕陽把光芒順著縫隙照射進來，正投在瑞伊和翠絲特的臉上。

翠絲特的眼睛還睜著，表情仍舊凝固在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瑞伊茫然地擡頭，正瞧見弗雷德炸斷了塞爾溫的一只手臂。血肉橫飛之間，塞爾溫痛呼著消失在一股黑煙裏。

“她還活著！夥計，她還活著！”喬治大叫，把那塊水泥板甩到花圃裏去。弗雷德不顧一身的鮮血淋漓和身上翻著血肉的傷口，跑過來跪在一地磚石瓦礫之上，捧著瑞伊的臉焦急萬分：“瑞伊，瑞伊你有沒有傷到哪裏，有沒有——”

“她死了。”

瑞伊雙眼空洞地看著弗雷德，像是視線要將他射穿似的。

“她死了，弗雷德。”

我最最親愛的姑媽，死了。

兇手就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