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不肯吃飯嗎？”

“這樣下去不行……約翰……我們……”

“已經三天了……如果……我的錯……”

“……後遺癥……可憐的孩子……刺激……”

“……魔藥……支持……否則……”

門外隱隱約約的談話聲和啜泣聲，並沒有影響到瑞伊。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仿佛能從那黃色的泡泡裏看出什麽似的。

她不敢閉眼，因為一閉眼就能看到翠絲特的屍體，或者是賽爾溫瘋狂、殘忍的眼神。即便不閉眼又如何呢？她仍能聽到翠絲特痛苦的慘叫和賽爾溫猖狂的大笑，仍能回憶起鉆心咒帶來的痛楚，仍能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與恐懼死亡的懦弱。那場游戲一般的玩弄與謀殺，夢魘一般緊緊纏繞著她。她無法解脫。

醒來已經第四天，她食水未盡。斷掉的左腿早就恢覆去除，可她也未曾下地。

赫敏來過，阿曼達祖母來過，蒙麗薩和秋來過，韋斯萊一家來過……伍德全家調動起來，輪番上陣陪護她。可是幾天下來他們發現，這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她誰都不理會，甚至目光都是散的，仿佛看不見他們。

伍德夫人哭的眼睛紅腫，她拉著瑞伊的手淚流千行，瑞伊無動於衷。

伍德先生一夜之間白了大半的頭發，從高大威猛的“巨怪獵者”變成了頹廢之至的普通父親，她無動於衷。

奧利弗請了長假，每天守著瑞伊給她講幹巴巴的笑話，她無動於衷。

輪到阿曼達祖母時，瑞伊幹脆閉上了眼，費力地用被子蒙上臉，寧肯被噩夢折磨也不願看這可憐的老人一眼。

他們如此僵持直到今天。

門外的說話聲越來越近了，瑞伊聽到她的治療師在和伍德夫人說話：“……如果今天還不肯吃飯的話，我們就不得不采取點武力手段了……老實說，喬伊斯，她的情況真的不太好。你知道的，鉆心咒對身體的負面影響至少還可以緩解，但是心理上的問題……”

伍德夫人的眼淚幾乎就沒斷過，她啜泣著說：“哦！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她在怪我們，都是我的錯，我們應該……”

有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瑞伊的眼皮動了動。

“弗雷德，我的孩子……”

“伍德夫人，她還是不肯吃飯嗎？”

“是的……”伍德夫人悲戚地回答。“已經四天了，這樣下去怎麽受得了……”

瑞伊閉上眼，翠絲特死去的模樣和賽爾溫的雙眼纏上了她。

“……弗雷德，我知道你很……這幾天你也很忙……”

“……沒關系……這樣不行……或者……”

“哥們兒！”喬治的聲音也插了進來。“你冷靜一點……太殘忍……她才……”

“她已經……孩子……放開我！”

重癥監護病房的房門被撞開，弗雷德氣喘籲籲地跌進來，手臂還被喬治抓著。瑞伊還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圓圓的臉頰幾天居然就癟了下去，嬌小的身軀在被子的遮掩下仍舊像一把枯柴。

弗雷德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幾天都未休息好，他的眼圈下一片青黑，再加上掙紮時的表情，令他看上去有些可怕。

“放開我，喬治！”弗雷德生氣地說。“別攔著我！”

“你也要為瑞伊想想，畢竟她——”

“得了吧，哥們兒！”弗雷德甩開了喬治的手。“我們為她考慮的還不夠嗎？！”

瑞伊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劃過突出的顴骨，流進她的耳朵裏。她聽到弗雷德重重地落腳，像是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幾秒鐘後她的身子騰空而起，病號服的前胸布料被他抓在手裏，讓她呼吸困難。

“瑞琪兒·伍德，我從未想過你是這樣的懦夫！”

弗雷德的聲音震耳欲聾，瑞伊的神經近乎被崩斷了。伍德夫人撲進她丈夫的懷裏，發出一聲呻/吟般的哭泣，奧利弗喘著粗氣，陰沈著臉看著他們。

瑞伊還是不做聲響，像是一切都和她無關似的。她如同被弗雷德提起的一段枯木一般，瘦小伶仃地在空氣裏晃悠。

“你在害怕什麽？你在自責什麽？哈，我簡直太明白你在想什麽了，無非是認為你是兇手，你害死了翠絲特姑媽，你是天下第一的混蛋。那麽好吧，我來告訴，你——的確是！”

瑞伊睜開眼，因為消瘦而更顯得大的眼睛裏流露出驚訝和痛苦。這幾天來，幾乎每個人都在勸慰她不要太難過，可惡的是食死徒，不是她的錯雲雲。唯有弗雷德一語道破她的懦弱、無能，她背負的深重罪孽。

“……你說的對。”

她說出了四天來的第一句話，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了一樣粗糲難聽。

弗雷德嘲諷地笑著：“是，是……我說過什麽來著？你除了是個懦夫、是個混蛋之外，還是個自私卑鄙的小人。你因為自己沒能保護翠絲特而痛苦，你為了贖罪懲罰自己不進食水，你為了解脫而逃避吃藥或者一心求死，你甚至也不願理會你的家人……無知、愚蠢！不單單只有你失去了最愛的姑母，奧利弗也一樣！你的父母失去了他們的妹妹，你的祖母失去了她的小女兒。而你，自私的、卑鄙的你，現在居然還在謀劃著讓他們失去你！他們的妹妹、女兒和孫女！”

他說到憤慨處忍不住激憤地晃動瑞伊。瑞伊的眼淚都晃出來了，她難過地一把抓住弗雷德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他青筋突起的手背裏。然後她弱小的身體發出令人難以想象的巨大吼聲：“閉上——你的——臭嘴！你根本不懂我有多痛苦！”

奧利弗幾乎就要沖進房門了，喬治閃身擋住了他。

屋子裏的瑞伊還在咆哮，近乎泣血地痛哭著：“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不明白這種感覺，你不知道她倒在那裏時——你也不會明白——他們騙了我，所有人都在騙我！她是我的生身母親，而我甚至從來沒讓她聽到過一聲——”

“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弗雷德的聲音比瑞伊的還大，他把瑞伊丟在床上，瑞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弗雷德盡力忽略從心底湧上的疼惜，一邊說一邊從外套的內口袋向外掏東西：“前年的聖誕節，我爸爸差點就在那條臭蛇嘴裏丟了性命，如果不是哈利，我現在就失去了亞瑟！在他沒有脫離危險之前，你知道我有多自責自己沒能陪在他身邊？！如果你從前不知道，那你現在懂了！就是你這樣的感覺，且一直——一直令我難過到現在！”

瑞伊倔強地瞪著他，因為大喊大叫使得喉嚨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

弗雷德平靜了一下情緒，把一封信摔在瑞伊胸口那團皺巴巴的布料上。“看看吧，”他的嘴角帶著一絲嘲諷。“這是她一個月前就給你準備好的信。”

那是一封用麻瓜白信封裝著的信，瑞伊知道信封上還印著一只可愛的小羊。她迫不及待地從裏面拿出信紙，近乎粗暴地把它拆開來。

翠絲特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親愛的瑞伊：

展信悅。

我想，今天你聽到的信息一定讓你非常震驚，也許你會從此以後都不再準備理會我們了。但是我希望你把一切的錯誤歸結於我，因為是我一直以來懇求約翰和喬伊斯為我隱瞞。曾經有許多次，喬伊斯那樣憂郁地找到我，對我說希望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你，但是我都求她再緩緩。瑞伊，原諒我如此自私。我深知自己本不是一個好媽媽，而約翰和喬伊斯才是更好的父母。如果沒有他們，沒有你的祖母，我和你都活不成。

親愛的女兒，這將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此稱呼你。今天你成年了，我拜托約翰把這些事告訴給你，是不希望有天你從別處得知這件事，反過來怨恨你的父母。是的，從此以後約翰和喬伊斯仍舊是你的父母。至於我，若你不肯接受這個事實，我當然會遠遠離開你，因為你已經有一個可以更好照顧你、陪伴你的愛人；如果你可以接受——梅林啊，我是如此期待又害怕這個結局——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姑媽，帶著契夫曼對你的愛，一直、一直都守護在你身邊。

愛你的，

媽媽

“我們本來想在你生日那天告訴你，”伍德夫人的嗓子裏像是塞了一塊棉花。“但是你……我還聽說那些食死徒裏有賽爾溫。瑞伊，他是殺害契夫曼的那個魔鬼。我們很怕他會對你產生……產生不好的興趣。”

“……而且想不到他居然逃了。”伍德先生嘆了口氣。“我早該想到的，如果他逃了出來，一定會來找翠絲特。他恨死了契夫曼，自然不會放過他的妻子……瑞伊，都是我的錯……”

瑞伊把眼神從信紙上移開，投向憔悴不堪的父母。她知道弗雷德罵的很對，她就是懦弱、無能、自私且愚蠢。她這樣不堪地用她的痛苦懲罰她的家人們，太蠢了。

“……對不起，”她開始啜泣，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伍德夫婦撲到床前，抱住瑞伊瘦弱的身子沈默地流起眼淚，奧利弗慢慢走到他們跟前，和弗雷德沈默地對了一下拳頭。

“你有一套。”奧利弗輕聲說。“謝謝你。”

“客氣了，大舅哥。”弗雷德艱難地戲謔一句，然後他疲倦地閉上眼：“奧利弗，我們是要給她一點時間……但是她總要知道，只有活著並戰鬥，才是對逝去者最好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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