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於端陽親自送和樂回去。

和樂一整天沒幹什麽事，光想昨天的事了，欺負老師，她還是辦不到，既然如此，還是得想個兩全的辦法，想來想去，也只能跟爸商量，或者可以把這套房子賣了，這樣還能少貸點。

晚十點，她終於等到和明華回家，“爸，您回來了。”

沒想到女兒在等門，和明華瞬間收起面上的疲色，笑臉相對：“阿樂，回來啦？”

“嗯，爸，您去洗把臉吧，我煮了面給您當夜宵。”

這幾年，只要和樂在，他回回都能吃上夜宵，都是些好消化的，和明華不疑有他：“好。”

他進去洗了把臉，出來見和樂坐在桌旁，知她是有話要說，走去坐下，“有事和我商量？”

“嗯。”沈吟片刻，和樂盯著對面，“爸，我有男朋友了。”

和明華動作一頓，面上卻是不見詫異，“哦，是江州人？”

“是。”和樂皺了下眉，“爸，您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你也大了，有男朋友，爸爸有什麽好驚訝的。”

這話邏輯對，可直覺告訴她不對勁。她微抿唇，“對了，他說明天想來見見您。”

這是昨晚她和老師盤算好的，結婚說著容易，程序繁瑣得很，結婚之前還有訂婚，她又適逢畢業，一切要等老師見過爸之後，兩家再做商量。

和明華應得爽快：“好，白天我要開車，你讓他晚上過來家裏吧。”

和樂更加不安，“爸，其實您認識他。”

“我認識？”

“嗯，就是我高中的班主任，高三家長會上，您見過的。”

和明華的臉上依然看不出好惡與喜怒，他吃了幾口面，這才說：“哦，就是我說長得年輕那個？難怪，這段時間你常提起他。”

和樂不無心虛地回：“是。”話到這份上，她索性和盤托出：“我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他，回行健實習也是為了他。這段時間，他幫了我很多，我發現他也有點喜歡我，向他表白，之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記得他比你大七八歲吧？這個年紀，條件又好，都沒有談朋友？”

“是的。”她哪敢說老師是在等她，“沒遇到合適的，一直單著。”

餐桌上有片刻死寂。

“我沒意見。”末了，和明華表態：“爸爸相信你的眼光。”

這就……好了？

和樂難以置信，剛才都是她在輸出老師的信息，爸就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當初出去租房，爸還囑咐了一長串，談及男朋友，反而一句“相信你的眼光”就打發了？

和明華把面吃完，喝盡面湯，放下筷子，再把面碗推到一邊，鄭重其事，“爸爸只有一個要求。”

和樂這才長舒一口氣，有要求就好。

“您說。”

“結婚之前，你要住在家裏。”

她臉一熱，“爸爸……”沒想到是爸先提起結婚這檔事，和樂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揪住那絲不對勁，腦子幾乎炸開，她震驚地問：“爸，我和他的事，您早就知道了？”

和明華也沒隱瞞，點點頭，“我看到過他送你回來，當時你們的舉止，很親密。我就猜到，你說的室友應該是他。”

爸連同居的事都知道了？

和樂臉上頓時燒了起來。

“阿樂，爸爸說了，相信你的眼光，也支持你深思熟慮後的任何決定。不過，”和明華欲言又止，到底還是開口：“女孩家太主動，總歸會被人看不起。他們家的條件又好我們太多，爸爸是怕你以後受委屈。”

“爸，老師一直很尊重我，我和老師沒有……”她紅著臉解釋，“而且，當時老師是覺得我住太遠，上班早，下班遲，怕我身體吃不住，正好他住在學校附近，就讓我搬過去。而且，我有付房租的，雖然不多。”

“阿樂，爸爸相信你，但別人不相信啊，你一條舌頭，怎麽應付一百條舌頭？再說，他家裏人又會怎麽看你？”

和樂想及一個可能：“爸，是不是別人說什麽了？”

“沒有，爸爸就是那麽一說。”和明華急急否認。

神情中的慌亂卻難以掩飾。

也是，江州就這麽大，爸看見老師送她回來，別人怎麽就沒看見？爸這麽著急否認，多半別人不只看到她和老師舉止親密，還看到了她和老師同進同出。

一傳十十傳百的話肯定好聽不到哪裏去，可爸一句話都沒說，等到這會才跟她提起，言語間也盡是包容。

和樂心裏有些難受，垂下頭，“對不起，爸，讓你為難了。”

“胡說什麽！你找到喜歡的，爸爸高興還來不及。”

和樂猶在懺悔，“我以後一定註意影響。”

和明華擺擺手，“不談這個了。他喜歡吃什麽？明天我去買菜。”

“我去買就行了。”和樂倏然沖對面眨眨眼，“爸，不如明天把張敏阿姨也請過來吧？正好讓我和阿姨見個面。”

和明華老臉一紅，“說什麽呢！”

“爸，您和張阿姨的事，我也早就知道，我還和張阿姨聊過。”

據張阿姨透露，她和爸是彼此的初戀，當年感情濃得分不開，奈何兩人家境懸殊，張家橫加阻撓，爸自己也認為配不上張阿姨，主動提了分手。

後來，爸娶了媽，張阿姨也嫁了一個家世相當的男人，兩人再無聯系；直到，那名初中同學把爸拉進微信群。

彼時，張阿姨已經獨身七年——她先生及六歲的兒子不幸遭遇空難，張阿姨不願再開始一段新感情，始終沒有再婚。也是在看到爸的微信，得知他的近況後，那灘死水才被攪成活水。

當天，也是張阿姨主動來聯系爸，爸不理會，她又托人百般打聽，虧得張阿姨是越挫越勇型，你不讓我見，我就偏要見，兩人這才見上面——

爸行色匆匆，出門開出租，張阿姨挽著包，穿一襲年輕時爸最愛的鵝黃裙子，這一眼，張阿姨陳述得很偶像劇，和樂明白，這分明是出現實劇。

爸鬢角斑白，面色黧黑，而張阿姨氣質雖出眾，眼角也有了皺紋，都不覆年輕。

重逢後，爸依然避而不見，能躲則躲，是張阿姨假托生病，讓爸暴露真心，兩人才有了往來。

她推斷，爸那天會失控到去買醉，大概率是因為張阿姨發現了他，如此落魄，間接證實了當年張家的阻撓沒錯，爸的自尊心必定難以承受。

和明華哪能料到和樂會如此篤定，他本就實誠，一時啞口，再張口就是道歉：“阿樂，對不起——”

話未完，被和樂打斷：“爸爸，您和張阿姨結婚後，就多了一個人疼我，我有媽媽，也有爸爸，這才是完整。”

“她都把我的話跟你說了……”和明華面上浮現難堪。

“是，張阿姨說，您是為了我，才堅決不結婚。”

和明華沈默良久，擠出六個字：“我也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您說了不算，張阿姨的話才作數。您知道的，張阿姨這個歲數，照樣不缺人追，但這五年，她一直在等。”

“她，”和明華苦笑，“她是在同情我。”

“一同情就是五年？張阿姨的同情心要這麽泛濫，怎麽就只同情您一個人？而且，您有什麽好同情的？是沒吃沒穿，還是孤家寡人？”

“我——”和明華好半天沒憋出第二個字，洩氣，“你是讀書人，我說不過你。”

和樂笑了，收起先前強硬的態度，聲音也放軟：“爸，我看中市裏一套房子，之前寫書掙了一筆錢，再加上積蓄，剛好可以付個首付，等以後工作穩定了，我的工資就可以用來還貸，您不想委屈張阿姨，我就買下當你們的新房，好嗎？”

和明華震驚地擡起頭，“你說什麽？”他“噌”地站了起來，硬著脖子，難得大嗓門：“買什麽新房？你有錢，就留著自己用！操心我做什麽！”

“爸……”和樂長到這麽大，還沒見過和明華跟誰大小聲，一時怔在原地。

和明華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了，肩頭一垮，臉上還是當年聽到女兒要出去做家教時的神情，既難堪，又欣慰。

阿敏總說她的神愛世人，看來是不錯的，上帝由始至終都眷顧他，他有這麽個女兒，此生無憾了，無憾了。

他重新坐下，沈聲道：“阿樂，房子的事真的不需要你操心。”微頓，“有件事，我本來想等你簽字的時候再告訴你。”

和樂一楞，“什麽？”

“就是上回說的家這邊要拆遷的事，現在定下來了，這塊也拆。我們這個面積，可能有一大一小兩套房。”

和樂懵了，“不是說不拆嗎？”

一晚上，和明華終於說了一句俏皮話：“可能是上帝知道我要嫁女兒，需要一套房吧。”

喜從天降，和樂也傻呵呵笑了，回曰：“可能是上帝知道您要娶老婆，需要一套房吧。”

和明華老臉辣乎乎，“又說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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