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因為何老師是養生大師，常年吃自己帶的飯盒，和樂被於端陽帶去了二樓的教工食堂。

離開行健後，和樂一直惦記著學校食堂，尤其是早餐的糯米飯，味道堪稱一絕。接下來兩個月都能在食堂吃，也算一解相思之苦。

教工食堂在二樓，比學生食堂迷你得多，不過桌椅鋥光瓦亮，十分整潔；菜色也豐富，每位老師可以點三葷一素，還有湯水並時令水果。

兩人來得早，前頭只有五名老師在排隊，兩人排在隊伍末尾。

於端陽讓和樂先點，順便把自己的教工卡遞給她，“你的卡下午才有，先刷我的。”

“那我晚上讓老師刷回來。”她邊說邊接過卡片。

於端陽挑起眉宇。

和樂以為自己說錯話，緊張地問：“怎麽了，老師？”

男人輕笑，“你這就預定我的晚餐，我可能要先看看有沒有約。”

和樂大窘。

輪到他們，和樂先點了兩個素菜，打菜的阿姨不認識她，問了一句：“小姑娘挺面生的，是新來的老師？”轉目望她身後，又做恍然大悟狀，“哦——端陽，這是你小女朋友吶？”

但凡扯上老師，和樂都不經逗，耳根霎時紅透，“阿姨，我是新來實習的。”

“原來是實習老師。”年紀大的都愛給小輩牽線，阿姨笑瞇瞇道：“小姑娘長得可真好看，有對象沒有？阿姨給你介紹一個？”

和樂差點沒噎住，幸在身後的男人替她解了圍：“大姐，她大學還沒畢業，不急。”

果不其然，阿姨迅速集火：“人家是大學沒畢業，你呢？不是阿姨說你，端陽，你老這樣拖著真不是個事。上回我給你介紹我那侄女，研究生畢業，大公司人事經理，長相也是一等一，人眼光也高，都是她挑別人，她媽跟我說起的時候，阿姨可第一個就想到你了。你真不見見？”

“大姐，我說過，有喜歡的了，就不勞您操心了。”

和樂的心臟頓時開始跳草裙舞，手差點把餐盤抖摟掉。

之前的同學會，老師也說過有意中人。

阿姨卻是不信，“有喜歡的，你好歹也帶到學校來給我們大家看看啊？一年前就說這個話，這麽久沒動靜，難不成是人小姑娘看不上你？”

那頭，和樂點完菜，正在拿飯，於端陽盯著她腦後那顆小籠包，彎了下唇，“不見得看不上，應該是看不見吧。”

他邊說邊點了四個菜，而後笑道：“這不是忙嗎？”

湯篆正打完湯，見狀走了過來，他是物理老師，和於端陽是競賽班的拍檔，他拍拍搭檔的肩，“大姐，這點我可以給端陽作證，是真忙。又是在職讀博，又是帶物理競賽，還要上課，我真要算算他有幾條命。”

“再忙，好歹終身大事得上心。”

“對，您說得對！我這就把人帶走，好好教訓教訓！”湯篆順勢把人捎走，目光移到正在找座位的和樂身上，壓低嗓音，“怎麽回事？不和我們一道吃飯，是打算實力演繹重色輕友？”

“我之前的學生，來這實習。”於端陽淡淡一句。

“學生？”湯篆摸摸下巴，“長得挺符合我審美啊，介紹介紹？”

於端陽瞥他一眼，“那也要看別人看不看得上你。走了。”

“嘿，兄弟，會不會說話啊？”

好歹他也是全校排名第二的24K純帥單身漢！

和樂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見於端陽過來，招了下手。後者走近，眼裏噙著笑意，“坐啊，現在我們算同事，你也要等我先坐？”

和樂臉一紅，積習難改嘛。

“只是剛找到座位。”她弱弱解釋。

於端陽把餐盤擱桌上，“喝湯嗎？學校的玉米排骨湯料挺足。”

她點點頭，順便舉了下手上兩副筷勺，“我幫老師拿了。”

於端陽低頭看看餐具，又看看和樂，笑了：“分工不錯。”

和樂習慣飯前喝湯，老師也果然沒騙她，這碗湯和高壓鍋煲出來的一個味，排骨鮮嫩，玉米清甜，味道糅合得剛好，也沒油腥，果然好喝。

不過再好喝的湯，對面坐著老師，她也不敢多喝，拘著喝了三口便停下來，順便發表評價：“這湯很好喝。”

“煲湯的師傅以前是開老鴨煲店的，所以行健的湯比菜出色。”於端陽隨口解釋。

“是這樣。”和樂掃了眼對面，不見他開動，於是隨口挑起話題：“老師這幾年好像還是很受阿姨們青睞。”

她用了調侃的口吻，不至於讓自己的小心思暴露無遺。

於端陽聽出其所指，一哂，“大概我臉上寫了單身狗三個字，不然就是身上掛了張征婚啟事？”

“老師……”一頓，她迅速組織著語言，“沒想過給我們找個師母嗎？”

話落，和樂便後悔了，她這不是上趕著把老師往外推？

果然那頭剛提起的筷子停在餐盤之上。

於端陽翹起唇角，捕捉到和樂臉上的懊惱神色，吐出四個字：“寧缺毋濫。”

寧缺毋濫、寧缺毋濫……

這也是她的原則。

和樂咬了下唇，“那這個缺口，是留給老師喜歡的那個人來補嗎？”

許是沒料到她會這麽問，對面盯住她，目不轉睛。

和樂的臉紅得叫一個慘烈，這幾年練出來的口才也不管用了，結巴道：“我、我剛才聽到……老師跟阿姨說有喜歡的人。”

對面彎了下唇，回她：“如果她願意的話，當然。”

“哦……”和樂點點頭。

對面的目光還未收回，她沒過幾秒便招架不住，低頭開始扒飯。

內心腹誹，老師神情平淡，語氣平淡，但眼神為什麽那麽……

和樂試圖找一個形容詞，找來找去，找到米容容常用來形容麻芯的“戲精”二字。

可不就是眼神很戲精？能直接把你拉到戲臺前，他搭起戲臺子給你唱大戲，唱得你七葷八素，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對面扒三口飯不見吃一口菜，於端陽提醒：“別光吃飯。”

“唔。”和樂邊點頭邊開始夾菜。

一吃就是五口菜，一口飯都沒往嘴裏撥。

於端陽心下一笑，不再火上澆油。

兩人都是食不言的人，和樂的光盤速度這幾年都沒滑坡過，她有意放慢速度，和對面打了個平手，她緩了緩，開始喝剩下的小半碗湯。

喝完湯，她拿礦泉水抿了一口權當漱口，對面也是這個進度，問她：“吃完了？”

“嗯。”

“那走吧。已經是飯點，人只會越來越多。”

和樂站起身，正打算收走餐盤，對面一只手伸來，代了勞。

“老師，我自己來。”她急忙阻止。

“還是分工，收餐盤我來，你去拿水果。冬棗我喜歡紅綠相間的，不要全紅的，太幹。”

“……”要求還挺多。

吃過飯下樓，於端陽嫌辦公室打暖氣太悶，提議帶她去逛逛久違的校園，暖暖身，和樂也正有此意，兩人便從食堂出發，過寢室樓繞到操場。

沿途遇上男男女女，和樂嘆服於身邊這位的人緣，幾乎每一位老師都會主動過來打招呼。

她自然也沒少接受註目，有人玩味，有人戲謔，甚至還有明晃晃帶著敵意的，可想而知是老師的“風流債”。怪的是，老師也不解釋，別人問起，才道明兩人的關系。

至於獨處時，誰緊張誰找話題是定例。

於是，和樂還是找話題的那個：“老師這幾年好像很拼命？”

他挑眉，“怎麽這麽說？”

“剛才替您解圍的老師說的，除了教地理和帶競賽班，還在職讀博？聽起來很辛苦。”

“都是個人選擇，只能用忙不忙量度，談不上辛不辛苦。”

“老師怎麽突然想到要讀博？”

“需要。”

需要？是指……

“我看到前兩年老師評上了教壇新秀和師德先進個人，課程也拿了全國優質課一等獎。”

身側神色玩味，“你知道？”

暴！露！了！

和樂腦內警鈴大作，著急救場，於是想到個由頭，“寢室群裏聽麻芯說的，她提起過。”話落，她靈光一現，補充：“還有學校的微信公眾號，我關註了，裏面有推送消息。”

“原來如此。”

才不，和樂在心底否認。

分開後，她手機、筆電的搜索框出現頻次最高的一定是“於端陽”三個字，網上老師的照片少得可憐，采訪也只有兩三則，大多是陳述性的表彰。然而一張舊照，一則舊新聞，她都能翻來覆去地品味。

大一寒假開過同學會，高中班級建了微信群，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新生活，聯系頻繁的大多建了小群，故而班級群裏多半是支付寶活動或集讚鏈接，她也從不屏蔽，就為了等教師節或春節，他千呼萬喚始出來的那一小會。

知道他越來越好，越來越耀眼，她心滿意足，順便以為動力……

和樂一想就岔出老遠，直到身邊開口：“該你的，沒什麽好推辭的，也算留個記號。”

這話有些沒頭沒腦，和樂花了半分鐘解讀，才算明白過來，老師這是在解釋讀博與評比無關。

她隱約覺得老師的說辭有些怪，一時又辨別不出怪在哪。

“這是老師應得的。”她附和。

於端陽無意繼續這個話題，“你呢？回行健當老師，沒打算深造？”

“能不能進行健還是個問題。要是可以，我應該會申請在職讀研。”她眼珠子微微滑動，慢慢地說：“其實回行健，我是臨時起意。”

當時她已經爭取到保研名額，連續失眠三天，下定決心放棄保研。每個選擇對應各自的機會成本，她只能做出取舍。

於端陽沈吟道：“看你修了心理學，以為你是蓄勢待發。”

“修心理學只是為了更了解自己，有知而無畏。”

“看得出發揮作用了。”

“嗯？”

“今天你的整體表現讓我想起一句話，”頓了頓，他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和樂一怔，隨即抿緊唇線，好半晌，才輕聲開口：“這個三日應該是虛指，不過表示的肯定是短時間。我和老師別了三年多，三年，比這個長太多了。”

目光所及，操場草色萎黃，就這三年多，這塊草地也經歷了三場榮枯。

什麽都變了，不變的，也只有她喜歡他，是現在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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