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結束將近九點半，這個點沒得上自習，於是大夥直接回寢室。高三段坐在靠前位置，最後離場，文科班又是十六個班裏坐在最前的，退場自然成了最晚的。

和樂被麻芯抱住手臂，一路都在挨誇，剛出大禮堂，冷不丁被人拍了下肩，她詫異地回過身。

“李偉，你幹嘛呢？”麻芯的反應更快，趕在她說話之先幫她把問題給問了。

和樂也投以詢問的眼神。李偉是班裏的團支書，兩人都是班幹，不過平時並無交集。

男生原本雙手插兜，後又改為單手插兜，再後又重新插了回去。

他清清喉，“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麻芯上下打量對面，忽然咧開嘴，一指自己的鼻子：“我？你找我商量什麽事啊？”

李偉一只手又從褲兜裏抽了出來，摸摸鼻子，“我找和樂。”

麻芯長長“哦”了一聲，“原來你找和樂啊！那好吧，仁仁，咱們走！”話落，轉向和樂，“和樂，我們到食堂等你哦？”

被麻芯這麽一鬧，又接收到宋薏仁打趣的目光，和樂一開始不明所以，到這會也覺出個所以然來，面上浮現尷尬，“不用的。”

她面向李偉，語帶無助：“你應該……很快能說完吧？”

“啊？”李偉楞了。

那你要是立馬能答應，分分鐘的事。不過這話，他怎麽說？

還是麻芯反應快，“那不行，萬一說的是什麽秘密呢？”話落，拉著宋薏仁“咻”一聲，跑了。

“……”

此時人潮已稀，兩人立在樹影下，暧昧叢生。

和樂只希望盡快結束對話，開門見山：“李偉，你找我有事嗎？”

輕輕軟軟的嗓音，毫無攻擊性，李偉打的腹稿卻是一瞬間空白，視線越過和樂，他看到躲在陰影裏的室友齜牙咧嘴，手腳並用，示意他盡快拿下。

他輕吸口氣，面前是他喜歡了兩年的女孩，而今晚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沒得退縮！

李偉微微俯下頭，掌心汗濕，“就，今晚月亮挺大的……”

“我們要不要在一起”的下文還不及脫口，他看到原本鬧騰的室友突然齊齊轉身，其中一個還沖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他一怔，耳尖地聽到腳步聲，旋即一只手輕拍了下他的腦門，“不回寢室，在這幹什麽？”

和樂正神游天外，冷不防聽到這把嗓音，心臟一抖，以為自己出現幻覺，擡起眼，還真是老師……

李偉渾身都僵了，笑得討好：“哥，你怎麽在這啊？”

“被拉著聊了幾句，出來就晚了。你們呢？在這曬月亮？”班主任笑瞇瞇問。

李偉心知今晚是沒戲了，迅速謅出一句：“一道題想不出來，和樂數學好，就想問問她，不過哥你剛才那一拍，簡直就是醍醐灌頂。我立馬就有答案了！”

這個理由，要多蹩腳有多蹩腳，要多浮誇有多浮誇，班主任倒也沒追究，“既然想出來了，就趕緊回去吧。”

這話的對象該是他們兩個。

李偉瞥眼對面，沒見有什麽反應，他咬牙問：“和樂，今晚耽誤你時間了，我送你回去？”

這問是班主任代答：“不必了，我正好也有事找學委。”

“……”哥，你知不知道擋人情路視同擋人財路？

李偉頂著一張壯志未酬的臉走了。

和樂又委屈又郁卒，高中三年，這種事她也就碰上兩回，怎麽兩回都被老師撞了個正著？明明自己是無辜的。

身後傳來男生間的打鬧聲，她置若罔聞，專心致志盯著地面，典型的做賊心虛。

於端陽覺得好笑，這是當他興師問罪來的？那他要是不問問，還枉她一番提心吊膽？

“剛才沒打擾你們吧？”班主任發話。

打擾？和樂嚇壞，以為班主任誤會大發了，結果剛一擡頭，一對臥蠶明晃晃，跟她打了記招呼。

此時這就是救命符，她長舒口氣，輕聲道：“沒有。”為證清白，補道：“老師來得正好。”營救她於水深火熱。

“之前不知道學委這麽會唱歌。”班主任霍然一句。

和樂猜到老師叫住她，多半會談及這個話題，可他誇得這麽直白，她還是不自禁攥緊校服褲子，在臺上的那點勇氣化為烏有，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謝謝老師。”

話落，面前就沒聲了。

和樂大氣不敢喘，數到五十還沒見老師說話，她擡頭正打算問，四目相對，這下別說是大氣了，她連小氣都不敢喘。

老師的眼睛好……有內容。

和樂姑且只能想到這個形容詞，她不曉得裏頭的內容是什麽，只知道這記眼神讓她動彈不得，心臟卻如脫韁野馬，還是在蒙古大草原奔馳的烈馬，運動細胞一騎絕塵的那種好。

心跳過速，會有生命危險嗎？

“不早了，回去吧。”

老師說什麽？

和樂先是看到其口型，隨即聽覺感受器把內容傳輸至神經末梢，她這才反應過來，懵了下，囁嚅：“老師、剛才說有事找我？”

“沒事。”他彎了下唇，“只是看你不大想李偉送。”

原來，老師是在幫她解圍。又原來，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和樂不甘心地又往班主任臉上投去一眼，臥蠶還在，不過，眼睛裏頭只剩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慈藹。

她失落地垂下腦袋，“老師再見。”

於端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瘦瘦薄薄的身影走遠，一步一步，直至消失，他還站在那，與夜色交融。

******

進入六月，第一件大事是拍畢業照，就在兒童節。

和樂這兩年又往上躥了兩厘米，原本站在最邊上，被攝影師直接喊到行列中央，她左前坐的就是班主任。

頭一回見到老師的發頂，她心跳砰砰，直到攝影師喊“茄子”，才擡起頭，面對鏡頭。

後來拿到照片，和樂買了個尺寸相當的相框，虔誠地將這張照片框了進去，當這是老師與她的第一張以及最後一張合照，她能做的，唯有珍藏。

二號是周四，因為高考需要封樓，三號下午他們便要搬去科技樓。

搬去科技樓前的最後一堂班會，班主任提前給大家過了端午，兼過一號的兒童節。這回不是發粽子糖，而是每人一顆蛋，用途——大家一起來撞蛋，得到一班人的熱烈響應。

麻芯興致高昂，“和樂和樂，來啊，我們先來撞啊。”

和樂點點頭，麻芯是急性子，一見她舉起手，便飛速向她的右手發起進攻。她正欲出聲提醒，只聽“砰”一聲脆響。

蛋殼出現裂縫。

麻芯早有不祥的預感，定睛一看，裂縫果然是自己的，不由嘆息，“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的蛋？”

和樂笑著把自己的遞給她，“我這個給你吧。”

“真的嗎？”

“嗯。”

麻芯接過，興沖沖地便打算繼續征戰蛋場，和樂怕她鎩羽而歸，勸道：“麻芯，你最好不要主動去撞別人，或者快要靠近蛋的時候放慢速度，頂過去就可以，還有，蛋兩邊是不一樣大的，你要用尖的那頭。”

“嗯？為什麽？”

和樂張口，麻芯目測她要闡述五百字以上的科學原理，迅速叫停，“Fine， get it！”說完，又把那顆碎掉的鴨蛋塞進她手裏，“和樂，那這個給你吃。”

和樂哭笑不得。

麻芯遵從和樂的作戰指示，此後果然一路告捷，在撞贏了李青青手裏的倒黴蛋後，凱旋，“和樂，我按照你的方法，一共撞贏了五個人！這顆蛋全場最佳！”

李青青也跟了過來，一邊剝鴨蛋殼，一邊啃鴨蛋，嘴裏還顧得上說話，“這可不是全場最佳，還剩一顆呢？”

“嗯？哪呢？”

李青青下巴往右扭，示意講臺，只見班主任懶洋洋倚著講桌一側，手握白綠鴨蛋，正悠閑地把玩。

“啊！”麻芯一拍腦袋，“我都忘了。剛都說好了，最後一顆蛋是跟老師誒。”

她揮舞著手裏的蛋，“老師，撞不撞？”

班主任步下講臺。

待他走近，麻芯吐槽：“老師，我想了下，覺得這樣有點不公平誒？我這顆蛋南征北戰，已經傷痕累累了，而你這顆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肯定是你比較有勝算啊？”

“你這顆蛋有作戰經驗，而我這顆是只會紙上談兵的楞頭青，還是你勝算比較大。”

班主任的口才那是一等一的，麻芯被說服了，沈吟：“這麽說也有道理。”

“那來吧。”

“等等！最後一戰，我要派我的軍師出戰！”

和樂眼皮猛地跳了跳。

果然，下一秒，麻芯便把鴨蛋塞進她手裏，“和樂，這蛋原本就是你的，我的技術也是你指導的！最後的巔峰之戰，還是你來！”

和樂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起身，捏著鴨蛋打算隨便來一下，麻老師看不下去，反指導：“和樂，你剛教我的，怎麽忘了？這頭比較圓，不能用這頭。”

掰過她的手指，將鴨蛋調了個方向，麻芯又攛掇，“老師，你來啊，”一指尖頭，“照著這狠狠地來一下！”

和樂知道她是秉承敵動我不動的原則，在給老師下套，不由抿了下唇，忍住笑。

依老師拿全國物理競賽金牌的本事，怎麽可能入套？

然而下一秒她便被狠狠打臉，對面的人還真就來了，連兩顆蛋相觸時都未減速。

“砰”的一聲，兩顆蛋撞在一處，結果，她的完好無損，而老師的出現裂縫。

“哇噻，和樂，你贏了！”麻芯驚呼。

和樂並未回答，註意力完全被對面牽制。

於端陽註視著蛋殼上的裂縫，嘴角逸出兩個字：“裂了。”

低低沈沈的，似無奈，又似釋懷。

和樂的心跳不知怎麽的又開始不對勁。

麻芯不解：“然後呢？”

“然後？”他彎了下唇，“可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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