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早上六點，一班人全員集合，連平時踩點進班級的宋校草都早早來了教室。

班主任踏進教室的剎那，蹲守在教室後門的兩名男生機敏地移動腳步，站至教室後頭的黑板旁，兩人一左一右，揭下了掛在黑板上的白紙。

一幅世界地圖躍入眼球。

饒是一向處變不驚的班主任也不由緩了緩腳步。

眼前是一幅支離的世界地圖，明顯是通力合作的結果，大到一個國家版塊，小到一座山脈、一條河流，有細致的，有粗糙的，水平參差不齊，卻又出奇和諧。

他微瞇眼，這幫孩子有心了。

踏上講臺，他正要表一表態，麻芯站了起來，再後，其他同學齊刷刷起立。

每個人手上都托著一個地球儀。

“高二

第一節地理課，老師給我們每個人送了一個地球儀，課後，又讓我們每個人上交一幅原創地圖，並且之後每學期開學都沿襲了這一‘傳統’。一開始我們不懂，後來，我們明白了這正是老師為我們構建的大地理觀。身後這幅世界地圖是老師布置給我們的第一份作業，也是我們上交給老師的最後一份作業。四天後，我們也將送您一份畢業禮物——對於高考，一班人準備好了！”

麻芯的聲音穿透力強，富有感染力，一班所有人筆直站立，齊聲喊道：“我們準備好了！”

班主任踏上講臺，也站得筆直，第一句話是：“昨天晚自習之後畫的？”

自然是晚自習後畫的，一班人早早說通保安，確定班主任離校後，拉上窗簾，上躥下跳，各自分工，先畫完的一批一半負責打掩護，一半負責舉手電筒，鬧騰到十一點多才把作品完成。

至於點子，也是麻芯這個文娛委員想出來的，對班主任愛得深沈的一班人都樂意配合，才有了這幅“巨制”。

不過，大家夥都沒想到班主任的關註點在這，懵了懵，還是麻芯反應快，笑嘻嘻反問：“老師，那這個禮物，你喜不喜歡啊？”

班主任微微一笑，“表現很中二，創意獨一無二。”一頓，“我很喜歡，謝謝。”

“那老師你好歹熱淚盈眶一下啊？為了讓你哭，我可是脫稿煽情，一步到位！”

“就是，哥，你就算擠幾滴鱷魚淚也行啊？”

班主任默不作聲，忽然一只手舉起壓了壓眼角，三秒後把手放了下來，一臉歉意：“擠了，沒擠出來，抱歉。”

話落，他掃視全班：“坐吧，你們這麽站著，我也很有壓力。”

好歹相處兩年之久，班主任皮得自不自然，一班人還是看得出來。可見這番情煽得有效果，班主任並非無動於衷！

麻芯作為總策劃，行了個軍禮，爽快地喊：“得令！”

******

五號，在學校待的最後一個晚上，晚自習後，麻芯以開寢室會議的名義，將寢室其餘三人約到了操場。

四人上了看臺，見麻芯舉著手機，低頭認真在找什麽，米容容問：“找什麽呢？”

“小書包啊。哎呀，都怪我當時做賊心虛，忘了放在第幾排了，希望沒被收走。”

她們三個也不知道麻芯做了什麽賊，心虛到什麽地步，見她找得辛苦，和樂走至她身邊，“是怎樣的書包，我和你一起找吧。”

“就是……啊！”麻芯突然叫了一聲，“找到了！”

她撈起藍色的哆啦A夢書包，拉開拉鏈，歡呼：“歐耶，還在！”

和樂湊過去看，借由手機手電筒看見四罐飲料。

麻芯“嘿嘿”笑了一聲，“這個是果酒，我讓我表哥買的。”

“果……酒？”聽見“酒”字，和樂本能想到了校規。校規應該有規定不能喝酒吧。

麻芯猜到她是在為難什麽，笑嘻嘻解釋：“這個酒精度數很低的，反正比啤酒還低，都不能算酒，就是一種帶酒精的飲料，喝一點沒關系的。”

宋薏仁問：“你怎麽突然想到買酒的？”

“都我爸啦，我今年下半年就滿十八了嘛，結果上周我爸生日，他竟然嘲笑我是未成年人，還拿叉子蘸了點紅酒問我要不要喝，十足十的挑、釁！哼，我偏喝，氣死他！”

“你在這喝，他又不知道。”

麻芯撓撓臉頰，“那我也不能真惹他生氣，萬一氣老了，長皺紋了，我媽那個顏控肯定得拋棄他。本來他的地位就跟我家的哈士奇差不多，現在不但有我，還有我弟，慘！主要吧，快畢業了，還記得我說的生活要有儀式感嗎？這就是了，喝點小酒，以此悼念我們即將逝去的青春啊！”

“一罐果酒就終生難忘了？”

“當然，任何第一次都有意義！而且不管喝的是什麽，意境最重要！感受到了嗎？清風、明月、蟲鳴，再看看這操場，有沒有一種星垂平野闊的感覺？”

麻芯把臉抻到她們面前，興沖沖地問。

三顆腦袋無情搖晃。

米容容懶得聽她扯，第一個伸手進書包，“我就喝西柚味的。”

宋薏仁原本就心裏癢癢，自打生病後，她就活在規條裏，果酒好歹帶了個“酒”字，出格，於是也拿了一罐。

“仁仁，你就別拿了，買四罐，意思是不能忘了你，不過你還是別喝的好。”麻芯勸阻。

“沒事，我就抿兩口。”

“那最多兩口哦，不能再多了！”

“嗯。”

最後剩下和樂。

麻芯撅起嘴，“和樂，連仁仁都拿了誒，你確定不要？”頓了頓，她想起件事，驚呼：“等等，和樂，你不是三月生日嗎？那你已經滿十八周歲了誒。你是這裏唯一能喝酒的人！”

“為了早上學，我的身份證辦大了一歲，我是虛歲十八。”

“哎呀，管他虛還是實，反正都十八了嘛！難道你不想嘗嘗酒是什麽味道？一點都不想？”

和樂是想的。

到底磨不過麻芯，袋子裏還剩下檸檬和葡萄，她問：“你喜歡什麽味道？”

“當然是葡萄！我QQ糖一向只吃葡萄味！”

和樂便選了檸檬。

麻芯美滋滋地蹭了下和樂，拿走最後一罐，“來來來，大家都坐啊，別客氣！咱們吃肉喝酒，江湖兒女，快意恩仇！”

操場的投光燈並非全覆蓋，麻芯怕書包被收走，早早選好了沒打光的一側。

關了手機的手電筒，四個人坐在陰影裏，六月初的風不至於炎熱，果酒在易拉罐裏涼得剛剛好，扯開拉環，果香四溢，令人心曠神怡。

“幹杯！”麻芯一聲號令，四個罐子響亮地撞在一起。

和樂抿了一小口，口感跟一般飲料沒多大區別，甜甜的，加了檸檬，味道十分清新，酒氣微微滲透，並不嗆。她旋轉罐身，看到這罐酒的配方是朗姆與檸檬。

她記下了，人生喝的第一口酒叫朗姆。

她讚同麻芯的說法，任何第一次都有意義。她第一次喝酒是和好朋友一起，在高考前夕，她喜歡這個第一次。

幾個人吹著夏夜的風，酒意微醺。

麻芯晃悠兩條腿，突然長長地“啊”了一聲，“就要畢業了！”

感慨完，她扳著手指在那數，“容容穩得不行，不過多半會出國，不出國，也肯定是清北。和樂也是，最近狀態越來越好，有時候和容容就差個幾分，搞不好到時候可以踹掉容容這個萬年第一，直接登基。”

說著說著，興奮得摩拳擦掌，“和樂，上啊！我可太期待這一天了！”

米容容勾了下唇，“從小第一到大，是挺無聊的。”

麻芯邊拍和樂的大腿邊喊：“挑釁，這絕對是挑釁！和樂，你不上還是男人嗎？”

和樂一腦門的汗，“我本來就不是。”

“啊，不好意思，把我爸媽吵架時，我攛掇我爸的口頭禪搬出來了。”她訕訕說完，拍拍和樂的肩，“總之我很看好你哦，年輕人！”

和樂抿唇一笑，“謝謝。”

麻芯又樂呵呵地轉向宋薏仁，“還有仁仁，最近也穩定在年級前十，肯定能和黎牧新一個學校，這是我見過最愛情的力量了！”

“……”這什麽形容詞？宋薏仁淡淡道：“我年級前十和他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啊？”

麻芯清清喉嚨，正打算來一段單人相聲，被宋薏仁一把捂住，死死地。

麻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掙脫出來，“好嘛，我不說總行了吧？”

“不過我覺得你們好奇怪哦，明明就跟寫小說似的，都到‘為了你，我會變成更好的自己’的地步了，肉麻成這樣，幹嘛還不在一起？”

宋薏仁抿了口酒，“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沒有為了誰。”

“少來！那你幹嘛還想考華師？不就是因為黎牧新在魔都嘛。”

“華師心理學排名靠前，而且是我有可能考上的，不是因為他。”

麻芯拄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這話還是奇怪。仁仁，你不是每天和黎牧新一個電話嗎？怎麽突然撇清起關系來了？”

宋薏仁面上波瀾不興，“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黎牧新進交大選臨床總是因為你吧？”話未完，被米容容掐住兩頰。

“柔柔，李幹哈又哢我？”

“喝你的酒。”

宋薏仁曉得麻芯要說的是什麽，倒也不在意，淡淡解釋：“他家裏都是中醫，杏林世家，學醫不奇怪。”

麻芯立馬發出疑問：“那他幹嘛不繼承家裏的衣缽，學中醫啊？我小時候就覺得電視裏那些神醫老厲害了：紅繩一甩，沒幾秒捋捋胡子，說一句，恭喜夫人，你這是有喜了！”

“……”這個神醫好像沒神到哪裏去。

宋薏仁忍俊不禁，她目視前方，而後舉起罐身，抿下今晚第二口酒，隨即把易拉罐放到座椅上。

“或許是為了我吧。”她大方承認。

黎牧新告訴她第一志願的時候，兩人發生過爭執，她堅持要他改，讓他按照既定計劃走。他家裏是開私人中醫診所的，而作為醫生，術業有專攻的特點尤其明顯，他的方向顯然應該是中醫藥大學，而不是臨床醫學神經內科。

他卻說，自己是為了她才考上交大，自然不能浪費了這個分數。

宋薏仁不想輕易和任何人的人生扯上關系，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後悔？“為了誰”中的這個“誰”責任未免太過重大。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同樣，她無意讓任何人成為她人生中的“舉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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