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還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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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樂完全沒料到對方的第一句不是公式化的“餵”,而是名字。

聲線被電波壓低,增了磁性,親密地貼著她的耳朵,大腦空白了一秒,和樂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老師怎麽知道是我?”

說罷,她便懊惱地自嘲一聲,這個問題,太蠢了——通訊錄上,她留的是自己的號碼。

那頭倒是沒在意:“記住每位學生的聯系方式,是基本師德。”

她只好附和:“是這樣。”

食指無意識地劃著手機外殼,和樂一瞬茫然,接下來她該說什麽?歌頌師德?

秉著不能尬場的原則,她接道:“老師現在方便說話嗎?”

下一秒,低沈的笑聲隨著電波湧了過來:“我一直在說話。”

和樂絕望地閉了下眼。

對面似乎想見她的窘態,輕笑一聲,“什麽事?說吧。”

和樂暈乎乎的,寢室窗簾依舊翻飛如練,她溫吞道:“就……老師有看過《包青天》的電視劇嗎?隱逸村幹屍那個案子,今天無意間聽到有人討論,還挺恐怖的。”

那頭默然,因為緊張,和樂一直在數數,在確定對面真的默了十秒以上後,她想,這個電話,真的可以掛了。

大半夜打老師的電話和他聊隱逸村幹屍?

“你覺得恐怖?”

令她心悸的沈默後,對面陡然開口,和樂怔了怔,“有、一點吧。”

手機那頭又是另一個問題:“既然覺得這些東西恐怖,你還看恐怖小說?”

這回沈默的換成了和樂,一開始是驚愕,再後變成了驚慌,她把腦袋埋進枕頭裏,然後,紋絲不動。

那頭卻沒有放過她:“你在圖書館借過愛倫坡的小說集,那個版本我看過,裏面的《黑貓》、《鄂榭府崩潰記》算得上恐怖小說的鼻祖。比如《黑貓》,對弱小實施的犯罪、咒詛、藏屍這些元素堆在一起,對於心思細膩的人而言,約等於自虐。”

手機裏的嗓音停了停,或許是見她不作聲,那頭繼續道:“我認為恐怖片裏最恐怖的不是突如其來的驚嚇,而是通過影片引發的聯想,類似於你們說的……細思極恐?而影像相對固化,文字給人的想象空間更大,恐怖效果只會成倍增加。”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是文字的功力,轉為影像之後,反而只有一個哈姆雷特。在他看來,文字往往比影像恐怖百十倍。

分析的聲音又頓了下,給足她緩沖的時間,這才往下說:“你喜歡的阿婆偏推理偏生活,但也不乏恐怖作品,比如《無人生還》,那首童謠看似天真、暗含咒詛,童真與怨氣的對比最大化,會加強恐怖效果。”

“老師很厲害。”和樂無意識地重覆:“真的很厲害。”

那頭沒有回應。

和樂曉得對面是在等自己的解釋,老師少有滔滔不絕的時候,說這麽多,無非是想逼出答案。

她動了動唇,聲音輕輕的:“有些人看恐怖或懸疑小說,是追求頭腦風暴和刺激,比如老師;而我,只是為了學習書上的詭計。但我不是想去害人。”

和樂摳弄著柔軟的枕頭,腦袋從枕頭下蠕動而出,“我不怕鬼,但我怕人;因為人心比鬼怪可怕得多。有一段時間,我極度不信任別人,每天都怕別人來害我。我覺得會害我的肯定是身邊人,所以,我不想交任何朋友;必須接觸的時候,也是在想著怎麽討好別人,我做得好了,別人才不會害我。我看小說,就是想了解那些兇手是怎麽害人的,保證自己不被害,我很怕死。”

“但就像老師說的,越看,越容易聯想,我反而變得更神經質:開過的礦泉水瓶只要離開過視線或是被移動過,我從來不敢喝,食堂吃飯,喝的湯、有汁的菜,我都怕別人在裏頭動手腳;坐公交車的時候,我只坐最後一排,也是怕別人在我身後做動作。”

若非身高不允許,連教室的座位,她都想挑最後一排。

說著說著,和樂意識到自己又說多了,赧然問:“老師會不會覺得這些很可笑?”

“累嗎?”這是對面的回答。

分辨出是哪兩個字,心跳登時跟得了癲癇似的,一抽一抽地跳,壓了下胸口,她弱弱回:“會、會有一點。”

那頭又問:“那現在呢?還累嗎?”

和樂眨眨眼,老師問這話的意圖應該是想獲知她有沒有改變吧?

“不累了。”她心裏暖烘烘甜絲絲,順便補上例證:“最近我都是去開水間倒水,之前我從來不敢喝公共場所的水。和麻芯吃飯的時候,她打的湯,我也會喝完。”

“進步挺大。”那頭的嗓音混入幾縷笑意,沈吟片刻,續道:“下回你要是還看恐怖小說,可以找個人一起看。”

找個人一起看?

那這個人……能是老師嗎?上回在醫院,老師不就說他高中一天一本懸疑小說,要是能跟老師一起看……

和樂迅速對自己喊停,對著那頭虛應一聲,做賊心虛的人一貫愛轉移話題:“老師現在在家嗎?”

“嗯,和朋友打完羽毛球,剛回來不久。”

“老師還會打羽毛球?”

“隨便打打。”

和樂自動腦補他在場上的英姿,暗自咽了下口水,“那老師要多喝點水,加鹽的更好,運動過後不要馬上洗澡,對身體不好的。”

那頭輕笑一聲,和樂仔細辨別後,確定不是嗤笑。

她揪了下被子,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這個電話,該掛了。她輕語:“謝謝老師陪我聊天,今晚打擾您了,老師再見。”

對面“嗯”了一聲,和樂躊躇地想,這意思是可以掛了,可她先掛斷的話,會不會顯得很沒禮貌?

電話裏始終未傳出忙音,等了幾秒,和樂拿下手機,看一眼,仍然顯示通話中,她兩條眉毛糾結,弱弱地說:“老師,您那邊先掛吧。”

那頭只有四字回覆,“女士優先。”

和樂反駁:“長者先,幼者後。”

六個字換來長長的沈默。

和樂以為那邊掛了,再次拿下耳邊的手機,結果還是沒有。

她是……說錯什麽話了?

琢磨來琢磨去,也只能錯在“長者先,幼者後”六個字上。老師似乎挺在意自己的年齡,長者二字,顯老。

她於是解釋:“我的意思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意即,老師您不是老,只是輩分比較高。

沒成想換來那頭更長的沈默。

好像……越描越黑了?

和樂無意識跪了起來,要不是目前還在通話中,她估計要窩進被窩,然後腦袋咣咣捶床。

心裏打著鼓,還是高頻的戰鼓,就在心臟不堪負荷之際,對面發話了:“別掛了,等你睡著我再掛。”稍頓,“不是怕嗎?”

她萬萬沒想到對面會來這麽一句,第一時間去捂心臟,心跳聲大得怕是全世界都能聽見。

她默了下,顫著聲問:“那要是有人打給老師呢?”

“手機可以保留通話。”

還有這個功能的?和樂握緊自己手中這個叫做智能手機的東西,第一次頂禮膜拜科技的日新月異。她重新仰躺在床上,睜開眼。

四周黑漆漆,妖風嘩啦啦,她則是暈陶陶,不確定地問了一句:“老師真的會等我睡著再掛?”

“嗯。”

話音落下三秒,電話裏傳出忙音。

“……”和樂懵了。

懵了五秒,手機開始振動。

她把手機舉至眼前,還是老師,於是戰戰兢兢接起,“老師?”

“嗯,剛才忘了是你打過來。”

這話的意思是,老師掛電話是為了……給她省話費?

她震驚於這份精打細算,訕訕道:“是我打擾老師,應該收費的。”

“收也是移動收。我包的套餐贈送通話時長,不用白不用。”

和樂仿佛看到一座碑在她面前矗了起來,上寫:居家好男人。

她也不敢問贈送的通話時長是多少,只承諾:“老師,我會盡快睡著的。”

“別有壓力。”

對話不知怎麽戳中了和樂的笑點,她微抿唇。

對面提醒:“記得手機擱遠點。”

“知道了。”和樂邊答,邊把手機挪到枕頭邊緣,順便開啟了揚聲器功能。她閉上眼,聽到那頭傳來三兩翻頁聲。

老師是在看書嗎?

或許是規律的翻頁聲起了作用,沒多久,和樂便聽不到妖風大作,睡得迷迷糊糊間,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她是不是應該給老師道句“晚安”?

******

第二天醒來,和樂神志清明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摸手機,想解鎖,結果按了好幾下控制鍵,屏幕怎麽都不亮。

她皺了下眉,這部手機沒什麽好,就續航特別牛,什麽都不幹,能待機好幾天,昨天還是滿電,通個電話不該沒電啊?

她按下開機鍵,手機振了下,彈出開機畫面。

這麽來看,機子沒壞,要麽是她睡夢中無意關了機,要麽是沒電。

數秒後,真相大白——進入主界面,第一時間彈出了因為電量不足即將關機的提示框,右上角顯示電量僅剩3%。

充電器在櫃子裏,她三兩下爬下床,取出充電器,全程不到半分鐘,總算是給手機充上電。

她握著手機,靠在櫃門上,有些不解。

她昨天就開了備忘錄,不是耗電的應用,手機不至於過個夜就沒電。所以,是那通電話的問題?

和樂進入通訊錄,最頂上那通電話不是數字,而是“於老師”三個字,她點進通話詳情,在看到通話時長後,猶在腦子裏盤桓的頑固瞌睡蟲一瞬精光。

她揉揉眼睛,再看去時長,數字和時間單位都沒變——2小時2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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