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白頭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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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2分25秒。

也即是說,昨天她和老師的那通電話很可能通到她手機沒電才被掛斷?

瞥了眼時間,她22:03打給老師,算一算,結束已經是00:28,都過零點了,老師應該是忘記還在通話中了吧?

她糾結得用手指一遍遍劃拉屏幕,猛然想到一個問題:她睡覺有沒有怪癖?

高一寢室一共六個人,她有兩三回失眠,都聽到了大合唱,磨牙的、打呼的、說夢話的,就差夢游的,別提有多熱鬧;402還好,除了麻芯睡覺會咕噥幾句夢話,都挺安靜。

那她呢,會不會磨牙、打呼、說夢話?高一她和室友們感情淡,一年都沒說上幾句話,從來沒人告訴過她,不代表沒有啊。

和樂目光落在手機上,開始腦補各種畫面,她總不至於在睡夢中大喊“於老師我愛你”吧?大半夜突然聽到鬼哭狼嚎般的告白,給老師造成的心理陰影面積也該是一個海景別墅,連海的那種。

越想越是坐立難安,可這個點打給誰都是擾民。

神不守舍地倚著櫃門站了好半晌,直到胃發出不適的信號,和樂這才直起身,打算先解決溫飽問題。

排隊買早餐時,和樂原本等在糯米飯的窗口,這個點,食堂人不算多,她前面那人已經在刷卡,窗口阿姨笑瞇瞇地望著她,都要問出口了,她忽然移出隊伍,沖著阿姨抱歉一笑,拐去包子窗口,要了份貴不過王中王香腸的早餐——五角的實心包,五角的豆漿。

香腸要一塊二。

提溜著早餐往寢室趕,開門、關門,和樂氣喘籲籲地靠在門上,還未喘勻氣,拿起櫃子上的手機,翻到通話記錄,點擊第一條。

頓了下,她撥過去。

沒多久,手機振動一下,她的心臟也隨之抖動一下,試探地叫:“老師?”

“早。”那頭立刻有了回應,不是平時清朗的嗓音,沙沙的,略略帶了點鼻音。

和樂把手放心口揉了下,拿遠手機,小小聲、帶著一絲不確定地問:“老師,不好意思,這麽早打給您。我剛才看到昨晚的通話時長有兩個半小時,我沒打擾老師休息吧?”

“沒有。”那頭回得很快,“退出通話界面後忘了還在通話中。”

是這樣……

和樂只能說將信將疑,畢竟老師的嗓音聽上去像是沒睡好,疲憊感濃重;再且,她極少見老師這麽馬虎。

可她絞盡腦汁也找不到支撐老師有意保持通話的論據。

“那老師送的通話時長還夠吧?”

“夠。今天也早起?”對面換了話題。

“嗯,已經習慣了。”和樂心不在焉地答一句,一個問題在腦子裏盤桓,她不曉得該不該問。

可轉念一想,哪怕老師察覺端倪,總歸情況也不會壞過那句“你去管你的女朋友”。

那就問吧。

她靠在寢室門上,把手機拿遠,一個深呼吸後才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徐聲問:“老師,您對每個學生都那麽好嗎?”

大半夜接到學生無厘頭的電話,也不忍苛責;百般體貼地站在學生角度,一面剖析,一面安撫;甚至,因為學生一個怕字便保留通話,時長達2小時25分鐘……

會有一個老師,對學生關愛呵護至斯嗎?

那頭許是沒料到她會這麽問,慢了數秒才答:“當然。”話音裏滲入熟悉的笑意,“不是你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每個嗎?”和樂執拗地重覆。

她上牙無意識磕著嘴唇,等得越久,磕得越重,直到嘴唇行將被磕破,和樂等來兩個字,明明溫淡,聽在她耳裏卻擲地有聲:“當然。”

她閉了下眼,後來說了什麽也不大記得,掛斷電話後,她把手機歸位,沈默地吃包子喝豆漿。

吃過早餐,和樂搬了張椅子,坐在陽臺上,英語課本擱腿上,老半天沒翻一頁。

寢室樓前成排的行道樹,也不知打哪飛來一只白頭翁,撲棱著翅膀,叫聲抑揚頓挫。

她恍惚想起初中時,有一年暑假,她房間窗戶正對的一角房檐來了只白頭翁,每天天方剛亮便開始叫喚,和樂數過,就四聲,仿佛問的是:起床了嗎?

那會她聽到這聲叫喚,便會起床學習,還在書桌上刻下六個字:知識改變命運;只因在敏感細膩的青春期,她漸漸有了貧與富的概念。

憶及此,和樂閉起眼,聽著白頭翁的鳴叫,一聲接一聲,一句接一句,煞是悅耳與規律。

她的面皮也隨之發紅,至於滾燙。

她在做什麽呢?

高二暑假以來,她一直圍繞著“老師喜不喜歡我”的問題打轉;任性地交白卷、動不動便想入非非,這些行為,錯得離譜,而自己竟以為理所當然。

容容說得對,現階段,學業為重。她比絕大多數人更依賴高考,那句“知識改變命運”猶刻在她的書桌上,還有半年時間,她必須全力以赴。

何況,老師的態度已經擺在那,她只是他種下的桃李中的一株,與其他人無異。既然只有做學生才能得到老師的關愛,那她就本分點,盡好學生的天職。

仿佛豁然開朗,和樂打開眼,看到白頭翁振翅一飛。她站起身,扒著欄桿,微微一笑:“謝謝你啊,白頭翁。”

******

很多事情看似難以逾越,也不過在乎想通與否。

和樂認為自己想通了,一心撲在了學習上,偶爾動歪心思,她便開始默寫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學習有所懈怠,則在便箋上罰寫“知識改變命運”六個大字,效果不能說是立竿見影,也小見成效。

高三開始,班裏幾個學霸便在準備自主招生,有拿到學校直推名額的,也有參加過作文大賽拿獎的。和樂則是安心準備高考。

比自主招生更早來的是江州一年一度的文科知識競賽,江州重點非重點高中的高三段學生全員參與。

出結果是在十二月下旬,班主任在班會上報了下一二三等獎並單科優秀獎,和樂拿了全校總分第二,地理單科最高分。

紅榜就張貼在一樓的通知欄裏,和樂被麻芯拉著去看,她的排名在第二欄,除了分數,還有指導老師,地理那列,她對應的那欄裏填的是“於端陽”三個字;單科優秀榜,地理一列,她同樣高掛第一。

和樂眨了下眼,心頭松泛。

那就這樣吧,以後,把每張試卷當成最醒目的情書送給老師。

******

高三的寒假格外短,統共不過十天。

除夕當晚,和明華沒有開車到大半夜才回,他一大早就去市場買菜,晚上六點回來,當時和樂正要去做晚餐,父女倆打了個照面。

和樂剛畫完世界地圖,自打高二開學,每個新學期,班主任都會讓他們上交一幅世界地圖,要求始終只有一個——地圖必須是原創。

見到和明華的時候,和樂懵了下,畢竟父女倆十多年沒在除夕夜見上面了。

“爸……”她下意識喊道。

和明華看出她的困惑,紅著一張老臉解釋:“我回來給你做年夜飯。”

和樂一怔,點點頭,“那我給您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去外面玩會,外面可熱鬧了。”和明華面上赧然,一只手背在身後,好半晌才伸出來。

一袋仙女棒赫然入目。

和樂微微瞠眼。

和明華臉更紅了,虧得膚色黑,倒也不顯,“我、我回來的時候看到有和你一般大的女孩子在玩這個,就也去買了一袋。”

特地強調和她一般大,是怕她嫌仙女棒幼稚?

和樂微抿唇,走過去,接過仙女棒,“謝謝爸爸。”

“謝什麽呀。”和明華不大自在,邊系圍裙邊說:“你先去外面玩吧,菜我早上都準備好了,大概半小時就能好。”

和樂沒有勉強,提著那袋仙女棒,找到去年買的打火機,往家門口去了。

出了家門,和樂才發現外頭是真熱鬧。

天色昏暗,巷弄裏四五歲的孩子最多,每個人手裏攥著一大把沙炮,擲在地上便劈裏啪啦作響,彼此追逐嬉戲,尖叫歡笑不絕;還有一家在放鞭炮,爸爸拿火機點燃,小男孩兩歲上下,被爸爸帶開一丈遠,待鞭炮沖天,小男孩縮進爸爸的懷裏,結果被一把抱起,望著天邊的璀璨,小男孩一改之前的畏縮,興奮得手舞足蹈。

這副畫面,似曾相識。

和樂看了小半會,在院子裏蹲下,把手裏的每根仙女棒點燃,再繞成圈,等它們燃盡,她便拿來玩“挪動一根使等式成立”的游戲。

這是她小時候常和爸玩的游戲,年夜飯總要有醬油鴨,兩只鴨腿,一只歸媽,一只歸她和爸決鬥,贏的人才有資格吃。

所謂的決鬥就是各自給對方出題。

當時她才三四歲,盡管天生對數字敏感,可這份敏感也遺傳於爸。聽奶奶說,爸上學的時候穩坐全校第一,數學經常拿滿分,學校對他寄予厚望,他卻因為弟弟妹妹要念書,初三畢業便出去闖蕩。

奶奶還總是感慨,爸就是太重情重義,才會將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和她的決鬥也是,他就是有實力,也是把實力用在怎麽讓她獲勝上。

那時候她還會恃寵而驕,贏了就賣乖,把鴨腿吃幹抹凈,只剩最肥的一口,再舉到爸面前,囂張地說一句“賞你的”。爸總會笑開花,回一句“謝賞”再吃掉,父女倆也算分食一只鴨腿。

和樂憶及當時尋常,嘴角不自覺翹起。

正憶往昔,和明華出來了。他本想喊和樂進去吃年夜飯,看到她在擺弄仙女棒,知她是在玩小時候的游戲,也蹲下來,思考數秒,笑道:“應該動這根。”

和樂擡起眼。

和明華被盯得發怵,父女倆今時不同往日,他這是一時忘了形,忙道歉:“對不起,爸爸——”

和樂打斷其下文,“您不用道歉的,我正好卡住了,是您幫了我。”

事實上,這是她自己設計的題,哪能被卡住。

和明華自然能想到這一層,他喉嚨口一陣酸澀,“那就好。飯做好了,進來吃吧。”

和樂跟著和明華進去。

除夕夜的飯菜講究豐盛二字,炒年糕、蔥油黃魚、醬油鴨、炒江蟹、清燉娃娃菜五大盤,再拼個開心果、花生、杏仁的幹果盤,邊上還有兩杯家裏燉的紅棗桂圓茶,說是琳瑯滿目都不為過。

這……也太多了。

“來,阿樂,坐下吃。”

“您先坐。”

和明華怔了怔,不好推脫,於是坐下。和樂沒選斜對面,而是坐在了和明華對面。

一頓飯,父女倆沒說上幾句話,都在埋頭苦吃。

桌上的菜,和明華光吃兩道,炒年糕和清燉娃娃菜。和樂看在眼裏,也不作聲,只把魚吃掉一半便不再動。

沒多久,對面果然來勸:“阿樂,這魚是爸爸大早上去買的,肯定新鮮,你得吃光。”

和樂回了三個字:“不好吃。”

和明華一楞,“是魚不新鮮嗎?”

“您嘗過就知道了。”

他半信半疑,只好拿盤子裏的公勺舀了一勺肉進碗,一嘗,魚肉細膩,鹹淡適中,蔥油爆香,是和樂的喜好,怎麽就不好吃呢?

“味道怎麽樣?”和樂忽然問。

和明華不好自賣自誇,只說:“還可以。”

“那剩下的魚就交給您解決了。”

和明華懵了下,這才鬧明白,女兒這哪是在嫌棄他的手藝,分明是為了讓他吃這半條魚。

一時便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和樂幼時,他這個女兒生性安靜,不過打小這份聰明勁,藏都藏不住。

心下又百感交集,想著今天回這一趟,算是回對了。

接下來,和樂又借這招,讓和明華吃了江蟹和醬油鴨,兩人心照不宣,把一桌子菜解決得七七八八。

吃過飯,和明華打算再去開幾趟車。

和樂應了,攬下收拾的活,和明華臨出門前,她擦著桌子,輕語:“您早點回來。”

和明華一只腳剛跨出家門,聞言,那只腳就跟灌了鉛似的,回過頭,聲線鄭重:“爸爸一定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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