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麻芯深度懷疑人生之際，於端陽走了，臨走前睇了眼和樂身上的外套，囑咐：“拉鏈拉好，剛跑完，不扛風。”

和樂微楞，瞥向自己散開的校服，老師平平淡淡一句話，不知怎的就讓她想起與麻芯在檢錄處的對話，臉頰頓時紅透，沈默地拉上拉鏈。

麻芯的眼珠子在二人之間轉溜，老師一走，她往後仰著腦袋，扯扯米容容的衣袖，咬耳朵：“容容啊，你有沒有覺得和樂和於老師之間，呃……”她不知道怎麽形容，抓耳撓腮想出一個詞，“暗潮洶湧？剛於老師那個問題，我一個字都沒聽懂，和樂秒懂啊。”

米容容面色微凝，盯了和樂數秒，忽然伸手把麻芯的腦袋推了回去，“統共就四個字，翻譯成英文也就how do you feel四個單詞，怎麽沒聽懂？”

麻芯急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你還打算有幾個意思？1500米快開始了，去，給我拿瓶水。”

麻芯嘴撅得可以掛葫蘆，“哦——”

等麻芯跑遠，米容容的視線轉至和樂身上，後者覺察她的目光，不大自然地問：“怎、怎麽了？”

默了下，米容容搖搖頭，“沒什麽。”

隨後進行的1500米只有決賽。

通知檢錄後，米容容脫掉外套，開始做熱身運動。

和樂也在旁，註意到她的臉色微微發白，盯了好半晌，沒忍住，問道：“你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麻芯把小臉盤子抻到米容容面前，緊盯片刻，“是真的誒，容容，你的臉色不大對勁誒。”

米容容推開面前的頭顱，“沒事，風吹的吧。”

“那你喝口水唄。”麻芯狗腿地從校服外套裏取出捂過的礦泉水，遞給米容容。

米容容喝完兩口，裁判舉著大喇叭讓運動員到1500米起點線做準備。

女生1500米和男生3000米緊挨著，宋禦跑完3000米，女生正要開跑。

他大步至米容容跟前，“你臉怎麽回事？怎麽這麽白？”

後者輕描淡寫：“爹媽生的。”

宋禦憋了半天，氣笑了，“你是在給我一本正經地搞笑？我問的是你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米容容回得利落幹脆，“你腳才好沒多久，剛又跑了3000米，自己去休息。別杵在這。”

聽出她是關心自己，宋禦的面色這才好轉，“3000而已，休息什麽，又不是軟腳蝦。”他目光凝定，在她面上巡視一圈，擰起眉宇，“你確定自己沒事？”

“我確定。”

宋禦這才退到足球場內，他倒是想陪跑，米容容壓根不讓。

第一圈，米容容輕輕松松跑進前三，宋禦觀察到她在過彎道的時候，捂了下肚子。

第二圈，米容容在第二，宋禦觀察到她的速度開始回落。

第三圈，米容容依然在第二，宋禦觀察到她額頭上覆著一層細汗，面白如紙。

他牙關收緊，當即跟了上去。

“米容容，你現在還能說你臉這麽白是爹媽生的？我尋思著叔叔阿姨還能是粉刷匠？”

米容容不理會。

“你怎麽就這麽能逞強？少你一個第一，是天能塌還是地能裂？”

“我叫你別跑了，聽到了沒有？”

米容容沒聽到，就是聽到了也當作沒聽到。

宋禦氣急敗壞的，知道她最討厭聒噪，索性一邊跑一邊嘚啵個沒完，一圈下來說的話能比過去一周的還多。

他在學校大小也是個風雲人物，還是個話不多的風雲人物，一時間，驚掉下巴無數。

最後一圈，麻芯感慨著“絕了絕了”，跟上去，把一早給米容容準備的水遞給宋禦，“宋禦，要不你喝點水？”

宋禦今天話量超標，說實話，還真有點渴，他接過水，擰開蓋子後卻是先遞給米容容，後者接過，抿一口便還了回去。

還算配合。

宋禦這才停下老媽子式的碎碎念，就著瓶口猛灌一大口，結果，水剛滑進食道差點和著他一口老血噴射而出——那個女人TM還敢沖！刺！

宋禦眼睜睜看著米容容加速，而後超過第一名，並以微弱的優勢沖過終點線。

真是夠了！

終點線上，陪跑的麻芯氣喘籲籲，“容容，你最後也跑得太快了吧？”

米淡定還是那個米淡定，話音不帶起伏：“可以贏，那就一定要贏。”

和樂把外套遞給她，又掏出口袋裏的紙巾遞過去。

後者接過，三兩下拭凈汗濕的額頭。

和樂盯著她比面色更白的唇色，輕聲勸：“你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寢室垃圾一人一周輪流著倒，一年多相處下來，和樂大致知道寢室四個人的生理期，再結合米容容的癥狀，和樂更加確定這個可能。女孩間的私密事不好聲張，她只好委婉勸說。

“沒——”

米容容的下文不及脫口，便被人堵了回去：“你要是不去醫務室，我現在就去把跳高的那堆破玩意給拆了！”

米容容待會還有個跳高的項目。

“你敢？”

宋禦站至她跟前，“你說我敢不敢？”他一邊唇線翹了起來，“你不知道老子橫起來連我老子都怕？”

兩人對峙數秒，米容容妥協，這祖宗卯起來，把學校給拆了都可能。

她自然也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她確實在生理期，不過已經是第三天，加上平時有長跑的習慣，1500米算不上什麽，才會正常參賽。

不過先前她沖刺過猛，肚子這會有些隱隱作痛，去一趟醫務室，應該還趕得及去跳高。

“好，我去。”

話音剛落，身體突然騰空，耳邊拂來的音風愉悅至極，“那給我把脖子摟好了！”

米容容咬牙，這死小孩也不看看場合。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放我下來！”

“不！放！”說著，摟腿的那只手刻意往她腿彎處蹭了蹭，滑不溜丟的觸感讓人心猿意馬，另一只手掐著軟軟的腰肢，宋禦都怕自己再多用幾分力，這截腰能斷在掌心裏，他吞咽兩下，不敢再動。

“等下我去跳高，給你破個記錄成不成？你別折騰了。拿獎我來。”深谙她是什麽性格，宋禦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畢竟米容容生起氣來，也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剛才她那麽拼命，他不也沒敢攔麽？

米容容冷著臉奚落他：“你以為校記錄是隨便就能破的？”

“你不知道我隨便起來不是人？人不能破，我還不能破？”

“……”米容容真沒見過連人都不想做的。

剛跑完1500米，她體力正虛，想著這筆賬日後再算，沒再掙紮，依言擡起手，繞住了他的脖子。

兩條細胳膊搭上他頸項，軟綿綿的，宋禦低眼一看，懷裏的人還悶著，也沒看他，這個角度俯視下去，睫毛更長，鼻尖更翹，兩片唇色澤嫣紅，連頰邊細細的絨毛都可愛得要命。

他一時看癡了。

還是麻芯的大嗓門讓他回魂：“宋禦，你發什麽呆啊？抱著容容鍛煉臂力嗎？”

連記成績的老師都被吸引來，“小夥子，你怎麽抱著人小姑娘不撒手呢？要送醫務室趕緊的啊！”

“看見我脖子上掛的兩條手臂沒有？”宋禦輕嗤，神情別提多得意，“是我不肯撒手嗎？明明是她！”

被米容容眼風一刮，他這才抱著懷裏的小姑娘，撒腿往醫務室去了。

老師望著一對小年輕走遠，無限感慨：“年輕好啊！說公主抱就公主抱，換作我，現在就是有這個臂力，我老婆也沒這個體重了！凡事，還得趁年輕吶！”

******

米容容直到下午才現身。

宋禦實踐了他不做人的目標，不但拿了三個年段的男子組跳高第一，並且一舉打破校記錄，半下午都屁顛屁顛跟在米容容身後討賞。

米容容則負責舉著班主任的單反給運動員拍照。

下午幾乎都是決賽，這也是行健的定例，半天下來，看臺上的觀眾大多已經疲軟，為提高觀賞性，自然得把刺激性更強的決賽放在下午。

和樂的200米決賽在三點左右。

決賽八名選手，第一名也即是和樂在預賽時註意到的那名女生。聽說是特長生，成績一騎絕塵，和樂是第二名，也和她差了半秒之多，最終的第一可謂毫無懸念。

“和樂，我覺得你肯定能拿第一的！”決賽前，麻芯還在給她打氣。

“不可能的。”和樂笑笑，“不過這樣也好，我的心態一直很差，知道自己不能拿第一，反而有利於我調整心態。”

決賽的賽道按排名決定，第一名的女生在第一道，和樂在第二道。

女生是理科班的，性格開朗，隔空和她聊起來：“第二道的，聽說你跑了26秒67？還挺快的啊。”

和樂臉微紅，“和你差遠了。而且這個是我歷史最好成績。”

“我受過訓練，你肯定不能和現在的我比。我一開始也只能勉強跑進27秒，還不一定比得過你。”

“但我現在只能和現在的你比。我會加油的。”

女生一怔，是她的錯覺嗎？她怎麽感覺面前這個瘦瘦弱弱的女生身上帶著股……殺氣呢？

明明笑得那麽傻白甜。

“各就各位——”裁判開始喊口號。

和樂把身體轉回來，下蹲，在裁判喊“預備”時閉了下眼。

槍響，她沖。

視野裏，她逐漸追平其他幾道的女生，還未過彎道，一道身影出現在她左眼的餘光之中，並且很快趕超她。

太快了！她暗暗在心底驚嘆。

看來，目前她唯一能做的，是保證自己的節奏不被打亂。

只要能超過預賽成績，就算是一種突破；有個望塵莫及的第一帶著她，或許還能讓她的成績拔高一截。

想及此，和樂開始專註自己的跑道，終點線越來越近，立在終點線後的人影也越來越清晰。

和樂的心跳再度猖獗起來，那個人……是老師嗎？

相同的衣著，還有相同的眉眼……

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可腳下卻不聽使喚，打從見到那道身影，便開始拔足狂奔，仿佛那就是方向、目標。

和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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