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樂的決賽成績是26秒39，相比之前的26秒67，堪稱質的飛躍。當然，她還是第二，特長生跑進26秒，兩人相差一大截。

第一個誇她的不是麻芯，卻是特長生：“未受訓能有這個成績，你還真挺厲害的。”

和樂依然笑得傻白甜：“你跑進26秒，更厲害。”

“那也多虧了你。其實100米才是我的主場，200米沖刺我一直不大行。這回賽前你那句話一下就激起了我的士氣，後來沖刺的時候，你越追越緊，我當時簡直跟大力水手吃菠菜一樣，渾身是勁，才跑出這個成績。”

麻芯在旁做了總結：“我帶著你，你追著我，這是什麽神仙組合！”

和樂莞爾，並未反駁麻芯的話。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能跑出這個成績到底是因為什麽。其中肯定有特長生帶著的原因，然而最大的功臣，是老師。

方才的那一幕還印在腦子裏：終點線後，男人舉著相機，黑色相機線掛在他脖子上，襯得那一片皮膚說不出的潔凈，陽光不吝灑落，給他整個人加了一層朦朧柔和的濾鏡，仿佛畫中人。

那麽遠，也那麽近。

要是問和樂，長這麽大，最強烈的心跳出現在何時？

大概就是沖過終點線，徹底看清老師那會，劇烈運動加上怦然心動，是她十八年來心動之最。

******

運動會為期一天半，最終，一班拿到高三段總分第二，圓滿結束此次運動會。

這次運動會與期中考緊挨著，高一高二休息一中午，便要收拾收拾參加下午的期中考。高三只有月考，不再和高一高二同步期中考，於是下午繼續上課。

晚自習是英語老師坐鎮。自習開始沒多久，英語老師接到個電話，回教室後喊了班長上講臺，便行色匆匆地離開。

在一班，男女生皆為班長馬首是瞻，班長威信堪比班主任，米容容往講臺前一坐，教室反而比之前更靜，由此更襯出隨後的響聲之巨。

只聽“砰”的一聲，原本虛掩著的後門被人暴力踹開，教室氣氛默契地沈滯三秒。

文科班敢這麽無法無天的人物，唯宋少爺爾。

果然，宋禦抱著個籃球就進來了，一屁股紮進位置，椅子尖銳地“吱”了聲，手裏的籃球重重砸在地上，彈起後，猝不及防地躍至隔壁組最後排的課桌上。

一時兵荒馬亂。

江自西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宋禦，你故意的！”

宋禦右胳膊支在椅背上，閑閑地托著下巴，兩條長腿伸直，嘴裏還嚼著口香糖，他掀起眼皮睨江自西一眼，輕嗤，“我就故意的，怎麽？”

米容容聽到這，忍無可忍，擲下筆，“現在是晚自習，你們兩個要吵等下課去廣播室吵。現在都坐下，不要影響其他同學學習！”

江自西一聽這話，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只能自認倒黴，整理好東倒西歪的文具，坐下繼續自習。

但凡長了心眼的人也能聽出米容容這話擺明是在袒護宋禦，挑事的就一個，擔責任的成了兩個，偏偏宋少爺不但缺心眼還小心眼，他抖著腿，語氣更加吊兒郎當，“喲，班長這是為誰鳴不平呢？”

話落，班裏的宋禦迷妹皆倒抽一口涼氣。

公然挑釁班長，死路豈止一條？

米容容掃了眼明顯騷動的教室，眉心皺起，幾秒後，她起身走至教室最後排，打算先把宋禦拎走，“其他人繼續自習，馬凱旋，你管下紀律。”說完，一指面前的人，“你，出來。”

她轉過身，剛想跨過面前兩條礙眼的路障，結果宋禦腿一擡，精準無誤地絆倒了她。

米容容反應快，伸出手打算撐地挽救狗吃屎的命運，不意另一只手比她更快，直接攔腰把她鎖進懷裏。

驚魂方定，身體已被一股熱氣包裹，少年清爽的體味糅合了汗味，並不難聞，撲在她耳朵上的呼吸也似帶著火，米容容心跳加速，一時間竟是忘了掙紮。

宋禦想著都到這份上了，橫豎一個死，索性豁了出去，湊至她耳邊，低語：“班長下講臺就是為了投懷送抱？”

話音剛落，起哄聲此起彼伏：

“666666——”

“我看誰以後還敢叫禦弟，都給我叫哥！”

“我跪了，你們隨意！”

“安靜！”反應過來的米容容輕斥一聲，提著宋禦的領口直接把他拽離位置，後者也不反抗，懶懶地任由她拽。

等兩人消失在走廊上，起哄聲再度洶湧。還是紀律委員馬凱旋站出來強勢鎮壓，才堪堪平息。

******

米容容把宋禦拖到一樓用來背書的那片空地。對面就是寢室樓，隔得稍遠，路燈光線本就昏暗，還打不到這頭，四周黑得有些瘆人。

她目光如炬，“說說看，想怎麽死？”

宋禦抱臂靠在墻上，下嘴唇往前抻，照著額頭送氣，兩只白眼翻上天，實力演繹何謂桀驁不馴。

米容容伸手掐了把他的臉，“說話！”

宋禦一言不發。

米容容長出一口氣，不打算跟死小孩計較。

她直切正題：“你為什麽一直針對江自西？之前在籃球場就鬧得挺大，聽說你還在小賣部堵著門不讓人出去，今天更厲害，教室是你能隨便撒野的地方？知道你的行為有多幼稚？全班同學都受你影響，你現在十七，不是負十七，責任兩個字要學會寫！”

訓話的過程中，宋禦持續在往額頭送氣，等到米容容說完，他才垂下眼，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哦，看他不爽。”

“巧了，我現在看你也很不爽。”

宋禦倏然沈下臉，夜色漆黑，襯得他的目光格外灼灼，“就因為那個娘炮？”

“你好意思說別人娘炮？磨磨唧唧，跟人耍小孩子脾氣，你到底想幹什麽？是男人就爽快點，有問題大大方方、面對面解決。”

“是男人就爽快點……”宋禦低低地咬著這幾個字，唇角忽然一勾。

米容容見他這副樣子就來氣，正打算再掐把臉，電光石火間，兩人位置猛然改換，變成她靠在墻上。

腰上一條手臂箍著，兩根手指捏住她下顎，微微上擡，滾燙的氣息澆了下來，鋪天蓋地的薄荷味，罩住她呼吸。

米容容呆滯地眨了下眼，不大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麽，還是缺氧的大腦提醒她：是宋禦在吻她。

她不自禁瞇起眼，盯著面前。

宋禦的長相偏硬朗，臉上最陰柔的就是眼睛，她第一次見他，就是被這雙眼睛吸引，隨便沖你眨巴兩下，能讓你樂意把全世界的好東西捧給他。

就這樣，她身後多了一個小她幾個月，滿口“容容”的弟弟。

小時候，兩家長輩常拿他們二人打趣，問到宋禦為什麽喜歡她，他總會一本正經，用奶綿綿的聲音答“因為容容最好看”。而她是獨生女，一直想有個弟弟或妹妹，也就理所當然地讓他跟著，護著他、寵著他。

等上了初中，他不學好，每回惹事，總有一堆的理由，記憶猶新的是這個——這樣你才會看到我。

那時候他身高抽長，比她還高，不再像個弟弟，只是還會對她撒嬌，心性也幼稚，所以對於這份偏執的喜歡，她並未過分解讀。

更確切地說，她是不敢。因為這份“姐弟情”不是單箭頭，宋禦需要她的寵愛，而她需要宋禦的依賴。

失去這個弟弟，她不敢想象。

可今天由不得她再裝聾作啞。

她閉了閉眼，濕熱的氣息依然鍥而不舍地撩撥著她牙關，試圖往裏入侵，一只手隔著校服胡亂摸索。

要換做其他男生這麽對她會是什麽下場？

米容容想了下，其他男生壓根到不了這一步。而不是像她對宋禦，就連甩一耳光都在考慮輕重，怕打疼了他，更怕打傷他的自尊，男孩的臉面本就動不得。

默念著“溺愛就是傷害”，她撇開頭，身體壓向墻面，制住那只手。

“宋禦，你是不是喜歡我？”

九個字，把宋禦從意亂情迷中粗暴地拖了出來。

他睜開眼，桃花眼裏有迷離，也有掙紮。

喘息未定，他擒住她右手探進松松垮垮的校服，隔著一件薄T緊捂胸口，“要證據嗎？它每次見到你都是這麽跳的，感覺到了嗎？”

迅疾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著她掌心，像要撞破胸腔，把心捧到她前面，桃花眼近在咫尺，閃爍著熱烈瘋狂的情緒，兩相夾擊，米容容一陣暈眩。

良久，她才說出話來：“是因為我好看嗎？”

宋禦眼睛眨都沒眨，“我見過的人之中，你最好看，喜歡上你之後，不會再有人比你更好看。”

臉上陡然一熱，米容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臉紅，這死小孩，情話倒是說得溜。

“所以你針對江自西，是因為我？”她深谙宋禦的個性，幼稚歸幼稚，也是個頂怕麻煩的主，不愛主動惹事，除非有人惹到他。

宋禦磨著牙。

他當然不是吃飽了撐的去針對那個猥瑣男。

起因是開學初，他打完球，去學生會辦公室找米容容，到了才發現裏頭有兩個人：一個是米容容，趴在桌子上，看樣子是睡著了；另一個就是猥瑣男，俯著身，一看就是打算玩偷吻的猥瑣把戲。

他當即踹開門，一拳招呼到猥瑣男肚子上，要不是米容容發狠話，猥瑣男那天不死也得殘。

本以為她至少會先問清來龍去脈，不意輪到他的話是——宋禦，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用拳頭解決問題？

宋禦認為自己當天沒掀了辦公室就算好的。

後來她到籃球場哄他，他也就勉勉強強原諒了她。結果今天下午課後，又被他看到她和猥瑣男在一塊。

猥瑣男手裏拿著畫紙，也不知獻的哪門子殷勤。

他敲破頭都想不明白的是，她明知他不喜歡江自西這個猥瑣男，幹嘛不直接讓他滾蛋？她的態度要是明確，也不至於讓那個猥瑣男得寸進尺！

想及此，他咬緊牙根，“我TM沒把他……”

話未完，聽到米容容拖長音“嗯——”了一聲，他氣焰頓消，腦袋埋進她頸窩，鼻尖廝磨著脖彎細細的動脈，“容容，你不可以喜歡別人。”

呼，米容容長出一口氣。

又是這種可憐兮兮的小奶狗語氣，那雙眼睛現在要是擡起來瞅她，一定晶亮晶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唯獨這件事，她不能慣著。

“宋禦，我不會喜歡別人。”落在頸項間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米容容咬咬牙，道出下文，“你也別喜歡我。”

宋禦擡起頭，語氣執拗，“我不是別人！”

“你不是別人，但你是我弟弟。”

“你姓米，我姓宋，誰是你弟弟？”

“……”這話她沒法接。

見她不語，宋禦以為她被說動，又開始抱著她“容容”、“容容”地叫，“你喜歡我的。”

米容容沒轍。

看來，只能下猛藥。

“You are not my cup of tea。”

一連串好聽的英文發音自她口裏脫出，宋禦從小到大一直靠英語被人拉分，七個單詞他都聽懂了，意思卻不明白，他一臉茫然地擡頭，“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我的菜。”

這一句打在宋禦的心裏，直接涼到了心尖子上。

“宋禦，你從小天賦就高，學什麽都快，或許就是因為天賦太高，你反而什麽都不肯學，家裏又有底子在，你隨心所欲慣了，從沒想過要長大。”

擁著她的手勁明顯松動，咫尺之遙的眼睛裏閃現痛苦與不可思議，米容容一一捕捉到，低頭躲避。

“而我喜歡的男生必須成熟穩重，不要求他能照顧我，但至少不會整天跟我撒嬌，需要我時刻掛著心。”一頓，“宋禦，我只能把你當弟弟。”

兩條手臂順著她的身體滑落。

“你看不起我。”

冰冷的語氣，冰冷的眼神，冰冷的臉，很不宋禦，至少，米容容從未得到過類似待遇。

心頭微妙地抽縮，話說重了，她也難受，出於姐姐的本能，她手舉起，想要安撫這個弟弟，舉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

不破不立，她得狠下心。

剛做完心理建設，聽到面前一聲冷笑。

“你看不起我。”重覆這五個字後，宋禦大步往教學樓外走。

米容容怕他惹事，飛奔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回教室上晚自習。”

宋禦睨向交握的手，笑了，“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不服管嗎？”

這聲“姐姐”把米容容叫楞了。

宋禦徑直甩開她的手，自問自答：“因為你心大，要裝的事情太多，而我又想黏著你啊，所以只能撒撒野闖闖禍，吸引你的註意。是不是很像小孩子用大哭大鬧來吸引大人的註意？沒辦法，我就這麽幼稚。但是，以後我不會了。”

頎長的身影融入夜色。

米容容呆立在原地，人生頭一次茫然無措。

唇上殘存著被反覆啃咬後的刺痛感，她無意識伸舌去舔，一閉眼，腦子裏都是宋禦閉眼的樣子，眼角、睫毛、眼皮、臥蠶，每一個細節都印在腦子裏。

她長出一口氣，迅速抹去腦袋裏的琦念。

在她的規劃裏，愛情的占有率低得可憐。她自小好強，什麽都是第一，喜歡的人可以沒她強，但至少要獨立，夠沈穩，絕不能分去她過多的註意力。

所以，還是早點說清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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