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健的運動會向來能碰上好天氣，這回也不例外。運動會當天，晴空萬裏，十一月的陽光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適。

開幕式後，運動會正式開始。

和樂的200米預賽在上午，決賽則在下午。

廣播通知檢錄後，她站起身。麻芯的100米預決賽都在明天，她坐了一個上午，早就蠢蠢欲動，當即扒住和樂：“助理要嗎？就是那種不吵不鬧只會端茶送水的。”

“……”

和樂不要也得要，走的時候捎走了麻助理。

兩人一起到檢錄處，和樂脫下校服交給麻芯，身上只剩運動T和短褲。

麻芯眼睛都看直了，“和樂，沒想到你瘦歸瘦，腿型超好看的誒！”

她跟和樂同寢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看她露腿，那兩截又長又直的小白腿可太養眼了！

麻芯是典型的小身板大嗓門，一時間，行人、坐人紛紛側目。

和樂直想給自己刨塊地跳進去。

偏偏麻芯還嫌不夠，咬起耳朵：“還有啊，和樂，我一直以為你平胸誒。”撞了撞和樂的肩，她高頻率揚動兩條眉毛，“沒想到……”

“……”麻芯，別說了，真的。

和樂一張臉堪比關公，“麻芯，你別說這個了。”

“我說的是實話啊！你看起來……”話未完，被急眼的和樂拿手死死摁了回去。

“唔唔！唔唔唔！”麻芯手舞足蹈，示意她放開自己。

和樂正打算拿開自己的手，檢錄處陡然騷動起來，一聲聲“老師好”此起彼伏，其中伴隨著一兩聲“於老師好”。

全校姓於的老師，和樂只認識一個。

她默默地、慢慢地抽回手，低頭盯著塑膠跑道。

麻芯的嘴一得到解放，立馬招呼道：“於老師！你怎麽又在這啊？”

“我本來就在這。”

話裏暗含三分笑意，且……近在咫尺。

和樂數著腳下的塑膠粒，把裝死貫徹到底。

“不可能！老師的氣場起碼輻射方圓百裏，我肯定會發現的！”

於端陽微微一笑，沒答，掃了眼縮在麻芯身旁試圖減少存在感的某人，擦肩的瞬間低語：“等下就跑了吧？加油。”

和樂瞥見其球鞋走遠，這才擡起頭，囁嚅：“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麻芯不解地問，“和樂，你幹嘛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啊？”

“沒事。”和樂幽幽道：“我之前看到過一句話，沒有過輕生念頭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麻芯：“……”我覺得你在宣揚歪風邪氣，但我沒有證據？

高一段男子組800米跑至一圈半時，裁判開始核對高三200米第一組參賽運動員的跑道，“比賽馬上開始，請運動員各就各位。一號跑道……”

和樂在第二組，與二組其他運動員一起排成隊，就等一組開跑後到起跑點做準備。

沒多久，槍響。一組所有運動員如同被壓到底的彈簧，手一松，齊齊彈射出去。然而跑不過50米，足以看出不少人在劃水，甚至可以說，認真在跑的就兩三人。

其中一名身材高挑的女生尤其突出，逐漸將所有人甩在身後。

看到半程，裁判喊道：“第二組運動員上跑道，一號跑道……”

和樂在第五道，不好不壞的位置。

“和樂，我去終點那邊等你哦！”

麻芯說了幾句打氣的俏皮話便離開了。和樂站在跑道上，有些心不在焉。

200米因為要過彎道，運動員並不在同一起點，而在進入直道後，差距將變得直觀。直道就在看臺前，這意味著，她必須忍受來自各方的矚目，跑完後半程。

腦子裏才不過冒出這一想法，雙腿就跟灌了鉛似的，心臟砰砰亂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乃至整個人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

之前訓練，和樂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是刻意回避。

本以為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自己一定能夠應付；結果站上跑道，她立馬原形畢露，自以為的進步也只是原地踏步。

那些遮擋著臉的書、湊在一起的腦袋、嘰嘰咕咕的談論聲依然歷歷在目。

耳邊傳來裁判的聲音：“各就各位——”

和樂無意識蹲下身，驀地，一道吶喊由遠及近，“等一下——等一下——”

這個聲音……

和樂怔了怔，是麻芯。

來人正是麻芯，飛奔而來，眨眼便到了和樂跟前，“呼，呼，還好趕上了！老師，等下！”

裁判懵了下，“同學，你什麽事？”

“嘿嘿，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麻芯遞出手裏的礦泉水，“和樂，於老師讓我給你送水潤潤喉，你剛才一口水還沒喝呢。”

她不由楞怔，“老師讓你給我送水？”

“對啊，於老師說了，你別喝多，喝個一兩口就差不多了。”

不敢耽誤比賽時間，和樂收拾起紛亂的情緒，抿了一口礦泉水，旋即遞還給麻芯。

麻芯圓滿完成任務，向裁判致個歉，旋即樂呵呵地找班主任邀功去了。

裁判重新和終點線的老師比手勢。

和樂趁著這個間隙，環顧四周，急切地想找到那道身影，未果。

操場卻十分熱鬧，來來往往都是人：不遠處的沙坑裏，正在進行跳遠比賽；中央的草場上，有人在擲鉛球；看臺上，也有三三兩兩在聊天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都不會閑得把視線黏在她身上。

她真的沒這麽重要。

和樂收回視線，對自己說，別怕。

老師不還送水給你打氣了麽？

“砰——”的一聲槍響，和樂驚醒，身體先大腦一步，沖出了起跑線。

釘鞋和平時穿的帆布鞋不同，踩不到實地，不過穿上後能感覺到一股向前的力在推動她，T恤短褲的搭配，更是身輕如燕。

和樂努力調整著速度，盡量勻速跑，100米可以全程沖刺，而200米到後半段難免有力不從心的感覺，她采用的是彎道勻速跑，直道沖刺的策略。

拐過彎道後，和樂發現自己是領先的，視野裏，跑道前方並沒有人。

然而，這個認知只夠她興奮一毫秒。

離看臺越近，各種人聲變得越清晰，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多得快要將她淹沒。

腳上頓時像被灌了更多鉛，舉步維艱。

“和樂，加油！你現在是第一！”就在這時，興奮的助威聲劈開嘈雜，闖進耳膜。

是麻芯。

腦子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剛才麻芯受老師之托來送水，會不會，此刻老師就在她身邊觀賽？

老師在看……

她不能讓老師發現自己還是個膽小鬼。

至少、至少得讓老師那瓶水發揮作用吧。

總歸自己已經被看到，看一眼和看一百眼沒有任何區別，還不如一沖到底，停留在跑道上的時間反而更短。

那就沖吧！

沖過終點的那刻，和樂下意識閉了下眼睛，剔透而柔和的秋日陽光打在她身上，周身暖洋洋的。周圍喧嘩又安靜，她聽到裁判喊了聲“第一”。

睜開眼，世界亮堂堂。

她做到了？

麻芯的驚嘆聲近在咫尺，“哇噻，和樂你超快的，第二現在才到。來來來，你的衣服你的水。等你喝完我們去看成績，我覺得你這速度，決賽拿第一都沒問題。”

“哪有這麽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喘勻氣後，抿了一口礦泉水。

心念陡然一動，她掃了圈操場，跳遠的還是在跳遠，擲鉛球的依然在擲鉛球，看臺上仍有交頭接耳的人，也有向她這個方向投來目光的，只是在短暫談論後，便把視線收了回去。

的確什麽都沒變。她拿組內第一這件事，在她看來是突破，在別人眼裏，不過是一個轉瞬即逝的事實。

遙遙地，她終於在看臺底下找到目標物，穿著黑色運動衫的男人和米容容站在一起，兩人似乎正在討論什麽。

那個位置，是可以看到剛才那場預賽的。

還是有什麽變了吧。至少在老師心裏，她不再是膽小鬼了。

“嘿，嘿？和樂，你幹嘛突然笑得一臉嬌羞啊？你在看啥子東西？”麻芯順著她的視線張望。

“啊？沒什麽，我看到容容在那邊。”和樂把視線挪回來，隨意謅了個理由，“對了，我們去看成績吧。”

成績是26秒67，200米兩組人，加上之前那組，這個成績能排到第二。

記成績的老師也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好像不是校隊的？高三（1）班……之前運動會上也沒見過你。”

和樂臉有點紅，“我就運動會前半個月密集訓練，這個是我最好成績了。”

那名老師打量她幾眼，“身高夠，腿長，先天條件不錯，爆發力也有，要是搞體育，也是個好苗子。”

麻芯知名樂吹的人設不倒，在一旁幫腔，“對嘛，我就說，我200米能跑27秒就頂天了。和樂，說不準你一開始就進校隊，現在都能在國家隊了，到時候代表中國去參加奧運會……”

“我哪有這個水平啊。”知道麻芯的腦洞一旦開啟必定是無底洞，和樂忙打斷，拉著她就走，“我們回看臺吧。”

“容容等下就要跑1500了，最後一圈我肯定要陪她跑啊，等她跑完，還要跳高，跳完高，差不多就可以吃飯了。我們去找容容嘛！”

去找米容容？那不是……

事實證明，她的腦速永遠跟不上麻芯的手速，就在她猶豫的瞬間，麻芯瘋狂在空中搖晃手臂，“容容！於老師！”

算了，去就去吧。

至近，米容容在，於端陽也在，和樂跟著麻芯叫老師。

“表現不錯。”師長對她剛才的表現給予了充分肯定。

老師真的看到了。

和樂曉得自己不該喜形於色，奈何嘴角怎麽都壓不平，她低著頭，盡量低調：“謝謝老師。”

米容容接道：“你之前跑完八百那個狀態，一看就是攢著實力。倒是沒想到你除了耐力好，爆發力也強。”

“感覺如何？”

這個問題，是於端陽問的，緊挨著米容容的話。

和樂不禁擡眸瞥向對面，四目相觸，她迅速低下眼，想了想，說：“當第一，好像也沒這麽可怕。”

麻芯邊聽邊看見一縷紅爬上了和樂的耳根，再緩慢地蔓延至整個耳廓，她正嘖嘖稱奇，就聽她最最最敬愛的於老師接道：“那就決賽繼續努力拿第一，班長也是。”

這句話落下，她看容容，正常地點了點頭，而和樂就沒這麽大方了，臉紅了，聲也小了，和剛才一樣，擡頭飛快地瞥了眼於老師，又飛快低下，扭扭捏捏不像樣，哪裏是大姑娘，明明是小媳婦樣！

她覺得這模樣熟悉，仔細回憶半晌，有了答案，剛和樂跑完不就是這個表情？嬌羞得讓人……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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